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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71章 相形见绌 廖小姑这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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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厚没有睡。
见到失魂落魄的我,起身来扶。
我任他抓着我的臂膀。
“你……同将军商量好的,是不是?”我出声问他。
可是,嗓音暗哑,几乎破声。
我知道是刚才在院子里哭的狠了。
“你……”苏子厚似乎也没料到我会如此狼狈,噎了一下,“将军……一直等着我,然后就猜出你也来了。他知道你会躲着他,才让我不要告诉你……”
所以,我是被他们两个给合谋摆了一道。
我挣开他的搀扶,坐在自己的床榻上。
“将军的病什么时候会痊愈啊?”我安静问道。
他想了一下,“如果情况顺利,也许……十来日,至多不超过一个月……”
我点点头,“好,只要他的眼睛没事了,我就回临安去。”
“你……”他没料到我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满是惊异。
我却筋疲力尽,蜷曲着伏倒在床上,一句话也不想再多说。
用力按住胸口,我的心抽搐到换不过气来,撕裂一般的疼啊。
等岳飞的病好了,我就回去,回去面对秦桧,面对赵构,面对那个让我无比厌恶却无法挣脱的丑陋世界。
虽然岳飞不再提任何食物上的要求,可我依旧每日负责准备三餐。从米粥到汤饼,到小面丸子,到素馅饺子,到什锦稀饭……我总是跟苏子厚商量了岳飞可以吞咽的食物种类,再挑选食材,再细细烹煮。
廖小姑似乎对这一切越来越充满好奇,跑伙房的频次渐渐多起来,到后来还会替我搭手择菜洗刷。
“小岳啊,你家里一定是大富人家。”她一边择菜,一边还会将那菜叶送入嘴里慢慢咀嚼。
“……”我笑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会做这么多吃的……好多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她也笑,“以前在山里,能吃上几个白馍,偶尔打到几只野兔,就够大家开心的了。”
“那为什么要当山匪呢?”我问她。
相处时间多了,我知道她是个挺直爽的女孩子,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全没有古时所谓闺阁女子的扭捏和羞涩。其实,我与她可以成为伙伴的。
“因为穷啊。”她竟十分坦然,丝毫不觉得当山匪是件坏事,“乡子里缴不上粮,又要被官兵欺负,我记得……前几年,什么皇亲国戚逃来避祸,大伙儿还腾了地方给他们一大拨人,可是他们非但不感激,还烧杀抢夺,无恶不作……所以,大家过不下去,就当山匪了。”
“当山匪,去抢别人么?那些……难道不是乡亲父老?”我不解。
“我们……只抢坏人的,抢那些贪官那些恶霸,然后分给乡亲。”
我没说话,廖小姑说的这些,同我在赵构折子里看到的,很不相同啊。
“朝廷一会儿来招降,一会儿来剿灭,都是骗人的。”廖小姑又道,“其实都是想搜刮钱粮……这一次,岳帅来了,我们也以为还是这样。”
他……他怎一样呢?
果然,廖小姑即刻换了语气,“结果,岳帅一来,我姐夫就说……这回完了,这回寨子该是保不住了。”
她口中的姐夫,就是那李满的兄弟李淘了。
“姐夫对姐姐说一定是赢不过岳帅的,可是……若输了,大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与其被朝廷全杀光,不如拼死一搏。”她说到此刻,忽然宛然微笑,“我……就说我去看看来的到底是什么人!我就冲到山头对着山脚下大喊……”
——今日百军要破我砦,除是飞来!
她大概又想到了当时的情景,掩面羞涩,“我看到岳帅的样子,就明白了姐夫的话了——他真的不一样的。”
“岳帅……待你也的确不一般。”我强笑,低头注目手中的菜叶,“你一降他,他便将你留在身边呢……”
“嗯……他可一直不答应的,不过我才不管呢。”廖小姑道,“岳帅在我们寨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杀,全部问清了来由,就说愿意跟随他参加岳家军的就参军入伍,不愿意的便返回乡里耕种过活,他也保证以后再不会有贪官污吏来迫害大家。”
我听她说的满是崇敬和崇拜,恍如当初的我。
只是,她不曾知道,这一切,耗费了岳飞多少的代价和前程,甚至他的健康。
“岳帅说想入岳家军的可以入伍,我想入岳家军啊……自然就要求参加了。”廖小姑又笑起来,“可是他又说,军营里不能留女子的,我便说如果他不允我留下,我回去了还是当山匪,山匪可不用分男女……虽然是我这个女山匪,他就得再带兵来剿一次!结果,他就没法子了……”
廖小姑说的咯咯欢畅,好不得意。
这般娇憨恣意的性格,充满能量的状态……我是真的比不上哎。
“哎,你怎么了?”廖小姑侧首看我,“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即刻回神,用手背拍拍脸颊。
“没事没事。”
“小岳,我……以后跟你学做饭吧。”廖小姑眨眨眼,“你若不在了,我……就可以做给岳帅吃了。”
这……也是一个为君洗手作羹汤的女子啊。
我点点头,笑笑,“好呀。”
那夜之后,我再也没有单独去岳飞的房中探视。苏子厚每日问脉看诊,想带着我,也被我悄言婉拒。他不明白,为什么我可以千里迢迢不顾一切的来到这里,可如今人就在身边,我却反而退避三舍。
他不知道,是岳飞拒绝了我。他用一堵看不见的城墙,将我阻挡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如此一来,可以给我自己休息的时间算起来就不少了,可我依然气虚心悸,夜不成寐。用苏子厚的话说,我的脉象按之无力又空洞,精神气血皆伤损。于是,他也每日给我按脉开方,逼着我一碗又一碗咽下那苦如胆汁的汤药。
第四日上,廖小姑高兴的告诉我,岳飞可以下床了。
第七日,我在小院前的廊道上走过,远远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自屋舍中走到院子中来。廖小姑在一旁伸手扶他,他却微微侧了身,自对方的指掌中脱开,扶着门框跨步而出。
我见到廖小姑嘟着嘴说了几句,岳飞只是微弯唇角,摇摇头。
然后,我的视线又模糊起来。
我连忙转开头去,匆匆而走。
他在好起来,一天比一天健康,不是吗?
又一日,王狗子不知从哪儿带了一条草鱼回来,高兴的嚷嚷着今天大家都可以开荤了。
于是我煮了鱼汤,留了小半锅下来,又剔了半碗鱼肉,其余的让王狗子去跟行驿府的小战士们分了吃。
他欢天喜地的捧着海碗走了。
我取了事先浸泡的碎米,将鱼汤、鱼肉一块儿慢慢熬了一锅鱼粥。
可是左等右等,廖小姑没有来取。
她这是……
我想了一想,端起托盘到后院去找她。
岳飞的房门虚掩着,很安静。
我犹豫是敲门入内还是在门口唤她?两个法子都不好,因为岳飞会知道,我来了。
思前想后,我还是决定将食盘送到房中,送到我就走。
轻轻敲了两下门格,我希望应声的是廖小姑。
“是谁?”传来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我一滞,竟是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有些胆怯的想退开,却又想到他尚未进食,进退维谷。
“哐……”的一声,木门朝内打了开来。
他已然出现在我的跟前。
“……是兰卿。”他虽然看不见,可是身上的雷达却灵敏一如往常。
“我……做了些粥。”我嗫嚅,“廖姑娘……不在么。”
“她不在。”岳飞答道。
“哦。”我点点头,“那……我把粥放下。”
他没有说话,侧了身给我让出了一半的空隙。
我低垂视线,端着食盘跨进屋内。
将食盘放在圆木桌上,我下意识的看了一圈。
他的床铺略有些凌乱,显然没有收拾整理,床铺一边的支架上挂着一件换下的袍子,还有一双短靴歪倒在床尾的地上。
我想也没想,过去将那靴子扶起,拉直了床铺上的褥子,将盖被叠好置于内侧,又将那换下的袍子担在了臂间。
转过身来,岳飞站在我的身后,虽然双目蒙着黑布,却始终一折不扣的对住我。
“……兰卿不必费心,我会收拾。”他说。
“没事。”我不假思索,“以前不是一直如此的……”
戛然而止。
尴尬的沉默。
我缓缓将手臂上的衣袍放回床架上,舔了舔唇角。
“……将军饿了吧,今日王大哥抓回来一条鱼,我煮了鱼粥……”
虚扶他的手肘,引他坐到桌边。
端起食盘中的陶碗,我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舀了半勺送到他口边。
他面容平静,薄唇微抿,没有反应。
“将军……”我唤了他一声,那木勺就触到了他的唇珠。
他一怔,随即抬手作打开状。
“我……自己来。”
“……哦。”我将木勺放回碗中,又将陶碗送到他的掌上。
他微微一握,将我的手掌一股脑儿的捧住了。
倏然抽回,指尖自他的掌心划过一道细痕,我竟依旧贪恋那份温度。
他没有出声,舀了稠白的粥汤慢慢饮着。
用了大概小半碗,停了下来。
“怎么……有鱼刺么?”我望住他,“我没剔干净么?”
他摇摇头,温言道,“兰卿……可吃过?”
“……没有。”我回道。
“那……灶上可还有粥汤鱼肉剩下?”
“……没有。”我特别老实。
他将手中的陶碗放了下来,“我吃饱了。”
怎么可能!
我看看桌上那大半碗粥。
“这余下的,烦劳兰卿替我吃些。”他依旧神色清淡。
“啊?”我却愣了。
“不吃完,不准出这房门。”他又道。
我突然就感觉回到了岳家军营,他半威胁半命令的要求我这样要求我那样。
“我……等下再吃吧。”我忍不住讨价还价。
“现在就吃。”他居然毫不让步。
“哦。”我缴械投降。
默默坐下,就着陶碗一口一口的将那鱼粥吞下。
刚才在伙房尝味的时候,我还觉得鱼肉的鲜甜合着粥米的香气特别诱人,不想此时被人“监督”着下咽,可就一点不好吃了。
他似乎听到我舀粥时木勺触碰碗盏的声音,知道我并没有诓他,嘴角慢慢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塞了许久,塞了半碗下去,真心不想再塞了。
看看碗里还剩着几口粥底……又看看一旁的岳飞。
我知道他是绝不会允许我浪费一粒米一口粥的。
“将军,还有一些……我真的吃不下了。”我告诉他实情,“怎么办呐?”
他倾过身,“给我吧。”
我正欲将陶碗和木勺递给他,他却伸手来,正好握住我举着勺子的手,于是连勺带手往内一收,已然将勺中的粥米送入口中。我着魔似的带着他的手,又舀了一勺送过去,他吞下……如此三四次,一碗粥消灭的干干净净。
“以后不能总是这般,空着肚子不吃东西,知道么?”他语气颇为严肃。
“知道了。”我习惯性的附和。
他略抬了抬手,可是不过一瞬,又慢慢放了下去。
“将军,今日……廖姑娘……”我将陶碗和木勺放回托盘中,“怎么不在啊?”
“我不知道。”他很是爽快的回答,“许是出门去了吧。”
我望着他尚有些松散的发髻,想了一想,“将军……我去去就回。”
待我捧着木盆、布巾、皂角回到他房中,岳飞正在拾掇眼睛上的黑布。
“怎么了,眼睛不舒服么?”我急忙过去,看那布条。
他抬手到脑后欲解开布条,“有些……痛痒。”
我一边替他解开布结,一边说,“我去把苏子厚找来好不好?”
“不急。”
黑布慢慢的打开,他的双目露于我的跟前。
眼眶略肿,眼周的皮肤也有些泛红,还有些青黑色残余的药渍。他闭着双目,我瞧不见里面的情况。
他的眼珠在眼皮下微微移动,皱了皱眉。
“还痛么?”我望住他。
他点点头,却说,“已经好多了。”
我忍不住抬起手指,想去抚一抚他紧蹙的眉头。
临到三分,他忽而一动,轻睁双目,将我的手掌轻轻攥住。
“……将军能看见了?”我欣喜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