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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70章 相顾无言 我没法抵赖 ...

  •   岳飞说想吃汤饼。
      他能提出这个要求,对于行驿府中的每个人而言,简直就是个天大的喜讯。连陈大夫都啧啧称奇,觉得这是个不得了的奇迹。毕竟在我和苏子厚出现之前的那些日子里,他连水都喝的很少。
      陈大夫因此对苏子厚的医术简直佩服到五体投地,急于想将苏子厚正式带到岳飞跟前去介绍一番。
      苏子厚知道我的踌躇纠结,只说不急,待岳飞的精神再好些,叙旧也不迟。
      于是,似乎这行驿府里,只有岳飞不知道我和苏子厚的存在。
      我忙着在伙房替岳飞做汤饼,王狗子果然带回了好些蔬菜,虽没有买到梨子,可是芹菜、白菜、苦瓜都有一些。我便以芹菜绞汁伴着苦瓜泥和面团,然后醒面切面。白菜就去了菜帮子只留了菜叶部分细细切了丝,加盐粒略微腌渍后汆水,待到菜丝酥软后方捞起,同那淡绿色的汤饼一起盛于碗中。
      我突然想起我在岳家军也做过很多次如此的面食,还曾偷偷卧了一个鸡蛋在他的碗底。他说我偏私了,我便同他耍赖。
      哎……不好再想,一想过往,我便忍不住又要哭了。
      如此腻腻歪歪,实在很惹人嫌的。

      廖小姑接了我做的汤饼去,神色颇为惊异。她便问我怎会做如此精细的吃食?
      我只说自己经常在家中帮厨,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我趁势问她,以前姑娘家中难道都不吃这些的嘛?
      她便摇头,有什么吃什么,一个馍一个芋头,每一顿都能吃上已经很好,怎会如此讲究?
      这番话同岳飞曾经于我说过的很是相近。
      所以,她才与岳飞有许多的共同语言,可以这般迅速的走到岳飞的身边?
      想起来,我与岳飞之间,却是……一点共同之处都没有。
      唯有我对他毫无保留的仰慕与崇拜。
      可这世上,仰慕他的人很多很多,不会缺我一个的。
      回到伙房,同王狗子一块儿将灶台收拾好。我去到房中略作休憩,苏子厚已经将我的汤药准备好,盯着我让我速速服下。
      忙碌中,我的精气神始终都悬着,倒也不觉得难受。
      每每回到房中稍作放松,才会觉得胸口仍旧憋闷郁郁,还会忍不住低低咳嗽。
      “你……不能这般整日不好睡,赶路的时候没办法,如今已经见到将军了,再如此一两个时辰一两个时辰零散的瞌睡,于你自己的身体没有一点益处。”苏子厚又吓唬我。
      可我要为岳飞准备三餐,晚间……才能去他房中陪他须臾。
      我哪一样都舍不得放弃啊。
      摇摇头,我和衣卧下,“我没事,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白天也没怎么咳嗽啊。”
      捂着心口,我强自忍着那咳喘的欲念。
      “只要将军没事了……我自然也就没事的。”也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你的脉象有些虚浮……”苏子厚却很谨慎,“这是体力过支的症状……”
      “我现在就睡,你不吵我就好啦。”我扯过一边的薄被,蒙过头顶。

      心里记挂着事情,睡眠自然也不会无虑。
      浅浅不多时,我便醒了。
      撑着床板坐起来,我觉得有些头疼。
      我知道这一定是因为我连日睡眠不足造成的,可是拍了拍额头,还是翻身下床。
      稍作洗漱整理,我安静的等待夜静时分。
      今日廖小姑和陈大夫都说他面色好多了——能吃下东西去,又有苏子厚的药剂,自然是会日渐好转的吧。
      等一下,我就可以见到他,亲自看看,他是否真的好些了。
      想到这里,忍不住心生期盼,只要能一天一天见他恢复健康,我便是隐形始终,为那廖小姑做尽嫁衣裳,也无妨的。
      不一会儿,苏子厚回来了。
      我问他,将军服药了么?
      他抿唇,片刻后,点头。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见他呀?
      苏子厚想了一想,“过会儿吧,将军还得有些时间……”
      “他真的好些了吗?”我迫不及待想从他的口中得到肯定的答复,他说的我才能完全相信。
      “嗯,有很大的进展。”苏子厚点头,“如若能一直如此,病情很快可以缓解的。”
      “到时候他的眼睛也能看见了,是不是?”我心中雀跃起来。
      “当然。”
      “那就好。”我欢喜极了。
      他看我一眼,眼神有些古怪。
      我以为他又要说我什么,撇撇嘴不作理睬。

      大概又等了一个时辰,已是接近亥时了。
      我跟苏子厚说了一声“我走啦”,轻轻巧巧的出门去。
      这一回,我没有踟蹰不前,到了那小院中,便轻巧的推门而入。
      房内依旧漆黑一片,我也不以为意,安静的立在房门处等待眼睛对环境的适应。
      一分钟后,便慢慢可以看清屋内的情形。
      如昨日一般,圆桌,床榻,那边静卧着我日思夜想的人。
      今日他没有再蜷着身子,而是平躺着,四肢舒展。
      我慢慢的绕过桌子到他跟前,屈膝半跪下。
      他果然同昨日不一样了,他的呼吸平和了很多,不再有短促的换气声。我看了一下,又一下,虽然仍旧以布蒙眼,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他的面上清爽了很多哎……眨着眼睛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竟将胡茬都清除了。
      哇,如此看来,他今日的心情定是好了很多呢。
      我抬起手来,想摸一摸他如刀削一般的脸庞,可是,差得一二分,还是停了下来。
      难得他如此好睡,不要惊扰半分才是啊。
      缓缓将视线往下走……他今日也没有握拳,松松的散开着修长的五指在身侧,手腕根处的串珠仍旧屈起一个半弧,半隐于衣袖中。
      苏子厚的药方果然高明,才一日而已,就能让他如此松弛安睡。
      我缓缓的将头靠在他肩侧的床铺空隙,听到他一下一下的呼吸声,心中渐渐溢满了感激和欢喜。
      我知道,他会好起来的,定会好起来的。
      他会像从前一样,意气风发,驰骋战场。
      搁在床沿的我的手,无意识的往上提了一提,指尖就触到了他的掌缘。
      带着温软、亲昵的触感,我竟如着了魔似的慢慢爬上,将自己的五个指尖一点一点与他松开的手掌贴在了一起。
      多少次啊,我这般奢想着,他能握住我的手。
      十指交缠。
      他的手掌仍旧有些蕴热,但是不再湿腻,我轻轻的用我的指腹去磨蹭他的,他的拇指、食指、虎口都有些硬硬的茧,蹭的我酥酥痒痒。
      我闭了闭眼,幻想着,他也可以握住我的手。
      ……
      忽然,我睁开双眼,倏的挺直身子。
      如触电一般的缩回手掌,可是不行——
      我的手真的被握住了!
      不同昨夜的那种交握,是充满力量,完全挣脱不开的力度!
      我惊觉望过去——我的手果真被牢牢握着,他的五指穿过我的指缝,将我的手掌完全攥在掌心。
      他,他如何……会……
      慢了半拍的脑筋这才转过来,我混混转过头,望向床铺的这边。
      岳飞已然转过脸来,虽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是,他侧着头,对住我的方向。
      他、他醒了……
      还是他根本没有睡?
      我的手掌被他攥着,根本没有任何法子挣脱。
      我……可以说什么呢?
      我张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只得咽口津液。
      “……兰卿。”耳边蓦然想起了久违的称呼。
      自他的口中。
      低哑,客气……
      但他一开口就喊着我的名字,不论如何,令我瞬间心潮汹涌决堤。
      他竟知道是我,他……亦没有忘记我呢。
      吸了吸酸涩的鼻尖,说不出欢喜还是难过,就是簌簌的想哭哎。
      “……将军,好久不见啦。”
      我的脑子一片混沌,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只能傻乎乎的与他打个招呼。
      可暗夜里,他又蒙着双目,我的眼花的都看不清东西了。
      他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
      我急忙去扶,可是他握住我的手却不愿松开,我只得侧过身用另一只手臂将他托起来。沉疴之下,他的身子果然还是乏力虚弱,几乎完全靠着我才能坐好。
      他有意的想与我拉开距离,但是这床铺简陋,并无可靠之处,他又独自撑不住,最后还是半倚在我身上。温热的鼻息在我的颈边轻绕,他的发鬓几乎能蹭到我的,还有始终交握的双手……我仿佛回到了很久之前,那个遥远而铭心的南下路上。
      那时,我是他的兰卿,他是我的五郎。
      他将我从完颜希尹的手里抢回来,从奈何桥边拉回来,他说哪里也不许去,留在他身边……
      呵……可是后来,他又说,那只是我的误会。
      多美丽的误会呵!
      敛回心神,我轻咬唇角。
      “……将军,怎么醒了?今晚没服药么?”我轻声问。
      他没有答话,摇摇头。
      散落的发丝在我颈间摇摆蹭弄,酥痒亲昵。
      我有些失神。
      “……吃了那药,我便会如昨夜一般昏睡不知,仍旧见不到兰卿了。”他缓缓说。
      我怔忪。
      他竟知道!
      “不过,如今也见不到。”他忽然哂笑,充满自嘲,“兰卿是昨日就到的,是不是?”
      “将军……都知道。”我没法抵赖,在他的面前,我好像怎么都无所遁形。
      “兰卿做的羹汤……世上找不出第二个。”他道破天机,“所以我说今日想吃汤饼……”
      原来,他今早就是在试我啦。
      我弯着嘴角,轻笑起来,可马上,又酸涩难忍,抽噎欲泣。
      ——自此长裙当垆笑,为君洗手作羹汤。
      我多想这一世,就如此伴在你身边。
      “……将军想吃什么,告诉我,我明日自去做。”
      “我……其实随便吃什么都行。”他说着,突然低下头去,腾腾的低咳不止。
      我急忙将他的肩头扶住,以衣袖擦拭他咳湿的唇角。
      如此一来,他几乎就全靠在了我的身上。
      我那么的想将他搂住,想替他分担一些痛苦。
      他将我的手牢牢攥着,勉力的呼气吸气,呼气吸气,来抑制又一阵咳喘。
      “将军……我把苏……大夫叫来,好不好?”我感觉到他的额头又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他却摇头,“不用,不用,”摒气片刻,略抬起头来,“我没事的,一阵一阵,过去就好了。”
      怎可能会好呢!他今晚的药又没吃,定是病症反复了。
      “兰卿……已在临安寻到亲人,自该安乐生活,怎的跑到这洪州来……”他突然转移了话题。
      却是……问我这个?
      我微微一僵,无意识的握拢手掌,却将他的指掌也牵连握紧。
      “……呵,我没事的。”他又瞬间明白我的心思,“前些日子战事紧急,就操累了些……眼睛……进了些沙尘,修养几日也就好了。”
      他如此轻描淡写,究竟是想骗我还是骗他自己?
      我直觉眼眶内止不住的水滴扑簌簌的顺着脸颊落下,我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无计可施。
      “将军……若安好,我便安好。”努力让语气显得波澜不惊。
      “我……真的没事,兰卿……无须担心。”他轻言道,“兰卿这番离家出行,家中亲人可会记挂?”
      你还管我的家人?还是……你是想赶我走?
      想到后一种可能,我如凉水浇头。
      “将军……你忘了,你曾经答应过我,不会赶我走的。”我倔着语气。
      他似乎没有想到我突然旧事重提,沉默半晌。
      许久,才道,“兰卿误会了,我……并没有要……”
      “将军放心……”不等他讲完,我已接口,“只要将军没事,我便会走。”
      他似没料到我会如此“识相”,呆了一下,说道,“我……没事。”
      他如此沉疴,目不能视,身不能动,又远离岳家军,身边没有一个亲近之人,竟然还一个劲的说自己没事!
      我正心郁难解,突然,想到一桩,如一记闷棍砸过,昏昏然没了方向。
      谁说他身边无一人亲近,他的身边……有一个廖姑娘啊!
      因为有她,所以无事了么?
      我突然又想着,平素在这房里,如我此刻这般,与他相扶而坐,喂他喝粥吃药,温言细语……的那个人,是那廖小姑吧。
      我这个傻瓜,真是傻瓜。
      “将军……”我那不甘心的倔脾气又纷涌而上,“你不是说过……军营中不宜留置女子么?为什么,将军愿意将廖姑娘留下?”
      她真的比我要好么?她可以那样光明正大的留在你的身边。
      “她……不一样。”
      岳飞低低给了四个字。
      她不一样。
      她……同谁不一样?
      她当然同我不一样。
      所以我不可以,她可以。
      什么叫做自取其辱啊,我又十足十的领教了一回。
      “……我明白了,”我故作轻松,“只要苏大夫说将军没事了,我……便回临安去,我不会给将军添麻烦的。将军放心吧,将军的事,我谁也不会说的。”
      他轻轻吸了口气,没有说话。
      我拼命克制住心口那绵延不绝的疼痛和失落,扶住他的肩头,缓缓站起来。
      “将军……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他没有反对,顺着我的引导慢慢的躺回床铺上。
      我将头枕替他塞好,又将他散落两颊的碎发捋过一边。
      终究要放手……
      我微微使力,将二人交握的十指脱将出来。
      他这才意识到我们的双手一直纠缠在一起,倏的松开了手指。
      我的手掌,突然就从温热满怀变成空无一物……
      终究要放手……
      我见他安然睡好,转了身疾步走出房间。
      小院的空气微凉、清冽。
      我甫出房门,便如被生生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轰然倒塌。
      我竟再也迈不开一步路,连站都站不住,顺着那门框一路滑下,直至将自己紧紧抱成一团,蜷在他的房门外,彻底卸除了所有的武装和面具。
      只有眼泪,陪着我,肆无忌惮的畅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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