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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69章 咫尺不见 我来了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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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蛋羹和粥汤都准备好,并以凉水接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我试了再试确定温度合宜不至于烫嘴,才将蛋羹和一碗粥汤盛了置于木托盘上,送去小院。
那廖小姑果然还在院内守着,见我过来,非常自然的将托盘接了过去。
我滞了一滞,缓缓道,“这是鸡蛋羹,我放了些盐粒。这米粥……什么都没放。鸡蛋羹可用小勺喂岳帅吞食,米粥……已没有米粒,直接饮用即可。”
廖小姑点点头,往里去了。
我本想在门口望一眼,可是她一进去就反手将那木格门阖上,我什么都没有瞧见。
默默转身往一旁苏子厚所在的厢房去,我努力压抑着心头的失落。
苏子厚正在房内专心研究之前大夫们开的方子,蹙眉沉思。
见我入内,问道,“不是说你去给将军准备吃的了么?怎么这就回来了?”
我倚着门框,“我将吃食……给那廖姑娘了。”
苏子厚抬起头来,“你……怎不自己进去?”
我咬着嘴唇。
苏子厚摇摇头,一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
“将军……究竟如何?”我知道他在岳飞房中停留了不少时间,岳飞的情况必是不太乐观的。
“你……想听好的,还是坏的?”他居然卖关子。
我从咬嘴唇转移到了咬牙。
苏子厚,你不要以为我对住岳飞没脾气,对住你也是Hello Kitty哈!
那苏子厚撇了撇嘴,识相道,“若说严重,那也于性命无碍……可是……”
我瞪他。
他慢条斯理,“将军的双目似有复发迹象,我瞧过他不但目赤红肿,兼有夜咳咯血、头痛失眠的症状,其实还是当初那些成因——肝热引起气息阻滞,最终目珠疼痛,无法视物……将军心中有郁结难平啊。”
我当然知道他的郁结是何!正是廖小姑身后那千万虔州百姓的性命啊!
“另外,虔吉两地湿热瘴疠横行,将军打仗身先士卒,侵染瘴气过甚,也是令他体内郁结阻滞的原因。”
“那该如何治?”
“自是泻肝火以凉血。所谓心属火,肝属木,肺属金,我看了前几位大夫开出的药剂,均是清肺化热,敛肺止咳之用,乃是对症而下。”
“可是为什么情况并不见好啊?”
他如今连东西都吃不下呀。
“因为将军病症深重,光靠服药并不能见效。”他道,“肝之木性,喜疏泄条达,恶阻滞郁结……将军此症,关键不在身内,而在心内。”
心病……是因为赵构硬逼他屠城么?
可是,赵构已经下旨容他“曲宥”了呀。
“身体的病症可以用药缓解,心上的郁结,需要时间和人,慢慢去纾解。”
他望住我,欲言又止。
我……自然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
可我又能够为他做些什么?
“我想……去看看将军。”我轻声道,“我想去看他,行不行?”
夜深人静后,我立于小院前。
陈大夫和廖小姑已然回房歇息,侍卫官们也已各自休憩,而房中的岳飞……苏子厚在他晚上的汤剂中加入了几味宁神安睡的药物,保证不会再在半夜惊醒,也不会……察觉我的出现。
我原是那般迫切的想守护在他的身旁,可万没想到……一个廖小姑的存在,生生摧毁了我的勇气。我甚至胆怯到都不敢告诉他,我来了,我从临安来了。
我只敢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偷偷的看看他。
近在咫尺的木格门,我抬起手,放下手,又抬起,复放下……
终于轻轻按上,微微使力。
静夜中,“吱呀”的一声清晰可辨,我颤抖着将那木门握住,再慢慢,一点一点的扩大门缝。
到了容得一个人的宽度,我闪身入内。
回手将那木门急速阖上。
不想房中一片漆黑,我居然什么都看不见。
原来这房间的所有木格门框和窗户都覆上一层黑布,防止光线的射入。
我亦不敢轻动,怕惊到了休息的人,只得立于门口许久,来适应里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很是一会儿,方能分辨出房内的情形。
慢慢再看一圈,只有西侧的一扇窗户留有一道细缝,微射入一点点的月光。
我眯眼细细巡视,见到了房间正中的一张圆桌,上面摆着一个水壶和两个水杯。房间两侧各有一个木柜,但收拾的非常干净,没有摆任何杂物。房间最内是一方床榻,卧着一个人。
我瞅清那身影,立刻就双眼迷蒙潮湿起来。
是他,真的是他,历经千辛万苦,我终于又见到了他。
他静静躺在那里,穿着一身白麻里衣,蜷起身子背向于我侧卧着。
我曾经见过岳云这般侧卧,如婴儿般的姿势,那是我同他逃难时,心中极度彷徨时的状态。
如今的岳飞……却是这般。
我端端立在门口,湿着双目,凝望于他。
我的将军啊。
虽相隔数米,又晦暗黑魆,但我仍能看出他的不安稳,明明说服了安神之药,但他蜷起的身子还会时不时的轻微抽搐,在静谧的环境中,他的呼吸声分外清晰。
我终于,摈住呼吸,一步一步,走到他的床侧。
他的气息更是明显,略显沉重而短促,同他以往绵长而平稳的频率大大不同。
我不敢触及他的床榻,生怕惊扰了他,慢慢扶着床沿,半跪下来。
如此,我才可以在微光下看清他的模样。
虽背对着我,但可以见到安静的侧颜。
许久未见,他越发清瘦,下颌生着短短的胡茬,但脸颊的骨线分外突兀。他的双目被一方棉布蒙着,瞧不见眼睛的模样,棉布下如山峰般挺直的鼻梁,随着沉重而短促的呼吸,鼻翼轻动。
他的手虚握成拳,微蜷置于腰侧位置。
我见到了那串熟悉的黑色串珠,拱起了一个半弧的形状。
我分明记得他当初带着串珠并没有这般宽大……
伴着身体的间歇抽搐,细长的手指也会微微颤动。
我忍不住,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潮湿、虚热,便是此刻夏日闷热,但也不至于睡着的人会出这么多的汗!那一贯坚韧的手掌失去了往日的力度。我可以清楚的摸到他皮肤下的指骨骨节,他手背突起的血管,还有手腕处被那串珠压出的凹印。
他怎么瘦了那么多……
一时无措,我茫然不知如何描述心底的那种疼痛,那是比剜去自己血肉更甚的苦楚,我几乎连自己的呼吸都控制不住了。
原来,离别的难过并不是在分开的那一刻,而是如丝如缕的积存在分离后的每时每刻,直到……此时重见,才会勃然喷发将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我不知道可以说什么,能够说什么,心里反反复复问的便是——
我来了呀,我就在你的身边。
你可以感觉到么?可以感觉到我的存在么?
他并没有什么动静,手指来回划过我的掌心,粗粗的指茧带来微疼的触感。
……还是你,已然将我自你的生命中删除了?
我低下头去,怕眼中的泪水落在他的身上。
“悉嗦”一阵轻响,他动了一动。
我望住他,他只是略转过一些身来,并未惊醒。
于是,我又见到了他的大半张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清光。
我以衣袖为帕,极缓极慢的替他拭去额头脸颊的汗珠。手指触及的肌肤,熨烫、滑腻。
他的衣领好像都被汗水浸透了。
苏子厚说,头热面红、夜寐不安、口苦目赤都是肝火过甚的症状。
我抿唇,心痛交加,他为什么要把自己逼成这般境地?
在我的世界里,这世上任何的人任何的物也比不上一个他!可是,他却从未将自己当做一回事,为了旁人的幸福和安稳,他随时可以将自己的前程、荣誉、身家乃至性命都送上。
可是你知不知道呀,你若这般水深火热,我会比你更加痛苦煎熬。
他仿佛听见了我的心声,他在我手中的指尖略略动了一下。
我惊觉,急忙拉直身子去看,还匆匆抹去了脸颊的泪痕。
然后,倏然意识到,他握住了我的手。
彷如从前那般,他依旧在睡梦中,攥住了我的手。
原本绵软无力的手指此时微微有了劲道,虽不足以让我生疼,但却能清晰感觉到那份执着。
我忍不住,将头伏低,以脸颊轻触他的手背。
我是头一次,如此如此的不舍,不希望他将我放开。
你知道是我,对不对?即使在睡梦中,你也能感觉到我,对不对?
一定是的,一定是的。我抽噎口气,安慰似的笑笑。
许久,才将情绪收好,我终于抬起头来,将他的左臂略略抬起,顺着他宽敞的衣袖,来回捻拂,自他的手背、手腕至小臂,轻柔,和缓,恋恋不舍。不过几下,他的手就松开了,任由我重新安置于身侧。
再去看,他面上的表情似乎也舒展了不少,呼吸略显平和。
我咬着牙,站起来。
我该离开了。
回到房中,小睡了一阵,我又起身到那伙房。
那王狗子也很是勤快,不多久也来了,见我已然在伙房中,很是惊讶。
我也不多说,只央他将那灶头烧起来,我好替岳飞准备吃食。
依旧是细细粘稠的米粥,我很是耐心的拿着木勺一圈一圈搅着小锅。
“小兄弟……你可真尽心。”王狗子替我看着火,啧啧赞叹。
“岳帅是大宋百姓的福祉,只要能为他做的,都不算什么。”我轻声回答。
“哎……你怎么,声音都哑了。”王狗子道,“是没休息好吧。”
“咳咳,”我立即摇头,“没事的,被热气……呛了。”
想了一下,我自怀里掏出一串钱来,对那王狗子说,“王大哥,你等下能不能帮我个忙?替我去街上转转,看看能不能添些食材回来。”
“当然没问题,你想要些啥?”
我回忆了一下苏子厚说的那些清肝火化痰热的东西。
“嗯…… 百合、苦瓜、茄子、芹菜、白菜都可,若有新鲜的水梨,也可以添两个。”
“行,我这就去转转。”王狗子非常配合,这就起身要走。
“哎,拿着钱……”
“我有我有,岳帅给了的,还有呢。”他一边放下袖管,一边匆匆而去。
我待到那米粥熬稠熬成了,将小锅自灶上取下,接入早已准备好的清水中。
再取了自苏子厚那里拿的竹叶浸水煮上,等竹叶水沁出香气,放入冰糖化了,接凉……就可以给岳飞当解渴润肺之饮了。
我正忙碌的无暇自顾,忽然听到门口有人在喊我。
“哎……你……怎么这么早啊。”
是廖小姑的声音。
我自灶前抬起头来,“……我,给岳帅准备早食。”
看一眼那小锅中的米粥,已没有白气了。
我连忙取了碗盏,盛上大半碗。
“岳帅……醒了么?他……好些没?”
廖小姑没有回答,只是看住我。
我被她看的很是莫名其妙,低头看看自己,并无不妥。
“你……为何如此关心岳帅?”她突然问道。
我笑笑,“岳帅……是为国为民的大英雄,谁都会关心他……”
廖小姑眨眨眼,似乎接受了我的理由。
“他平日……都不吃早食。”她看了看我准备好的食盘。
……胡说八道!
在岳家军里,他哪一顿是不吃的?除非无粮可吃!
我捏了捏食盘,“岳帅如今疴疾未愈,前几日也一直水米不进,如今若能让他多吃些进去,总是好的……姑娘,何不试试?”
“我还熬了些竹叶水,过会儿可以让岳帅当水饮,也是苏大夫交代清肝去火的方子……”
那廖小姑听我说的头头是道,终于点头同意,“好吧,我姑且去试一试,如若不成,我也没法子。”
待她端着托盘走远,我慢慢靠于那土墙边上,紧蹙双眉。
他若不愿,你就没法子……若换成是我,我会想尽一切法子让他吃的呀。
半个多时辰后,我正与苏子厚在讨论用药及食材的情况,苏子厚觉得我准备的竹叶水太淡了,还应再多溶些冰糖才是,我却觉得岳飞几日未曾进食,口苦咽肿,还是清淡从宜,循序渐进……
苏子厚就瞪我,说我是大夫还是他是大夫?我毫不客气的瞪回他,是我了解岳飞的饮食习惯多些还是他了解的多些?
突然,房门“哐”的一下被推开了。
我和苏子厚侧首去看。
那廖小姑正站在门口。
“廖姑娘……你怎么过来了?”我迎上去,客气问道。
“你……在这儿呢,我找你找了一大圈。”她薄嗔,面露不满。
“有……什么事啊?”
“……你煮的粥,岳帅都喝了。”说到岳飞,她便立刻换了神色,“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嘛。”
我连忙扯嘴笑笑。
岳飞能吃东西,比什么都强。
“岳帅说,他今日想吃汤饼……”廖小姑撅撅嘴唇,闪目看我。
我连忙点头,“好,我知道,我等下就去准备。”
“哎……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她继续望住我。
“……”我一时噎住,我该如何告诉她?
“叫他小岳好了。”一旁的苏子厚突然插嘴。
“小岳?你也姓岳?”廖小姑一脸惊奇。
“嗯,是啊。”苏子厚笑眯眯的,侧首对我低声嘀咕道,“她……心里想着呢。”
我真想用眼光杀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