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故》甜豆馅儿

170、岳飞与姚氏——真相 她究竟是谁

　　回到临安城，岳飞本想先去宫中见驾，不想已有内侍等在城门，传旨说允他先行回府，明日再行进宫听旨。
　　岳飞不禁舒了口气。
　　告别了内侍，岳飞即刻转向返回家中。
　　才将带着的包袱放入书房，就听到管事来说，母亲过来了。
　　岳飞急急出去迎接，本该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去拜见母亲才是，怎的竟让老人家亲自过来？只是，母亲从来不曾这般心急，她应是了解自己的儿子，只要归来必定会去向她请安的，这一次怎的这般迫不及待了？
　　出了书房，便已见到姚氏的身影，绿玉正扶着老人家，快步而来。
　　岳飞三两步的上前去，照例跪地行礼。
　　“母亲安好。”
　　“五郎回来了，快起来快起来。”姚氏将人拉了起来。
　　“妾身……给相公请安。”绿玉亦向岳飞行礼。
　　“娘子辛苦。”岳飞抱拳还礼。
　　“绿玉啊，我与五郎有些话说，你……先去忙别的。”姚氏吩咐道。
　　绿玉立刻乖觉退去。
　　岳飞伸手将母亲搀扶住，“娘有话与孩儿讲……”
　　“先进去，先进去。”姚氏指了指书房。
　　入得书房，岳飞搀着姚氏坐于几案旁的靠背木椅上。本想跪下，却被姚氏一把拉住，“五郎坐下，坐下。”
　　岳飞这才坐在一旁的竹榻上。
　　姚氏过来，将岳飞的手拉着，手指微微使力。
　　这让岳飞觉得略有些不寻常。
　　“娘……您有什么话要同孩儿讲。”岳飞倾过身子。
　　姚氏笑了一笑，没有立时答话。
　　“娘……”
　　“一路回来，累了吧……”
　　“还好。”
　　“想吃点什么？我让厨房去准备……”
　　“娘，我没什么。”岳飞看着母亲，“您这是……”
　　“五郎啊……”姚氏似乎是挣扎了一下，随即从怀中摸出了一件物事，交到了儿子的手中。
　　岳飞低首去瞧，是一个水红色的荷包，绣着很清淡的白兰的纹样。
　　岳飞的手颤了一下。
　　他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这是……给你的。”姚氏说，“是林姑娘……托我给你的。”
　　岳飞将那丝结扯开，里头便露出了厚厚一沓的钞券。
　　他怔住，可马上就想到了数月前，苏子厚曾巴巴追赶来，也是亲手送上了为数厚重的军资。
　　“林姑娘……来过府里，与我说了一会儿话。”姚氏道。
　　是，她说她来过府里，她说她来见过母亲，可她没有说……竟留下了这么多钱。
　　哦，不是，她曾经说过的，我在临安替你筹钱筹粮，你只管在前线征战便好。
　　岳飞自顾自的想着她的笑靥如花，浑没留意姚氏在说话。
　　“五郎、五郎……不想知道林姑娘与娘说了些什么么？”
　　“呃……”岳飞回过神来，“兰卿……兰卿若说错了什么……”
　　岳飞压着心头的搐痛，仍旧不自主的想替那姑娘开脱。
　　“她是个好姑娘。”
　　可是姚氏说的一句，让他几以为自己听错。
　　“她是个好姑娘……”似乎还真的怕岳飞没听明白，姚氏又说了一遍。
　　岳飞愣愣看向姚氏，他这才意识到，母亲居然唤兰卿作“林姑娘”，而不再是“贵人”“秦官人”之类的称谓。
　　他很是糊涂……分明临走时，自己同母亲表明心迹，母亲还痛心疾首的责骂他疯魔了心智，泥足深陷不知回头。
　　怎的今日……竟说了这样的话？
　　“五郎，娘……是不是……是不是做错了？”姚氏又说。
　　“……什……什么？”岳飞接不上话。
　　“五郎……娘……娘大概真的是做错了。”姚氏慢慢道，“我的儿子眼光很好，你选的姑娘……都是好姑娘。是娘……老眼昏花了，以己度人，冤枉了她们……”
　　她们……
　　岳飞更加不解。
　　“五郎，可会怨恨为娘的？”
　　岳飞摇头，“娘言重了。”
　　“可是……林姑娘……回不来了，是么？”
　　岳飞的心口仿佛被重重的一击。
　　“她……她……大概回不来了。”
　　“她还那般年轻，难道一辈子都留在金人的手里？”姚氏惊道。
　　“这是……官家的决定。”岳飞答的很无力。
　　“官家不是一直很……优待秦家？”
　　“官家……用兰卿一个人，从金国换回了太上皇帝和郑娘娘的梓宫，还有官家的生母韦娘娘和结发之妻邢娘娘，”岳飞同母亲阐述因由，“除非……官家哪一日想明白了，愿意与金人背水而战，否则……”
　　岳飞的话尚未说完，姚氏一把捏住了他的手指。
　　岳飞轻轻揉了揉母亲的手腕，“……娘不用担心，孩儿不会鲁莽行事。”
　　“五郎……林姑娘的事……为娘的确有诸多错漏，可是为娘更担心你！”
　　“孩儿……无事。孩儿……有分寸的。”
　　“我是你娘……”姚氏拉着岳飞，“五郎，一个当娘的对儿子的了解……你若心里不痛快，你以为当娘的会高兴么？”
　　岳飞一时无言。
　　“当初，娘反对你与林姑娘的事，那也是出于保护你、心疼你的念头，那林姑娘虽好，可毕竟身份特殊……便是没有为娘的竭力反对，你们在这临安城中，何尝可能走在一起？”姚氏叹道，“只是……为娘一直以为她是千金之身，却不知其实她身世甚为坎坷，如今还流落金人之手……”
　　“娘，”岳飞接道，“您说的……孩儿都明白。孩儿……也不是小孩子了，孩儿与兰卿的事……娘不必挂心。”
　　“怎能不挂心？”姚氏忧心摇头，“五郎……你的脾气旁人不明白，可是为娘的最是清楚不过。林姑娘这一离开……你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
　　“孩儿……没事。”岳飞淡淡笑笑，“孩儿……一直都好好的。”
　　“五郎……”
　　“娘放心，孩儿真的没事。”岳飞搂了搂姚氏的身子，“娘，只要您安好，孩儿就别无他求了。”

　　如此孤寂的临安，如此萧瑟的夜晚。
　　没有人，没有光，连一丝风都没有。
　　岳飞一直将自己置于书房中，面前的几案上是一摞一摞的书信，重如千钧。
　　他从未如此迷茫无措过，他从来不曾想过，他的兰卿……竟会是金人。
　　从头至尾，她都不曾想过告诉他，她究竟是谁！
　　可到头来，却又用铁一般的书证，将所有的真相摊给他看！
　　她到底是送来一份大礼还是一个嘲笑？
　　是不舍，还是讥讽？
　　一直以来，究竟是他对她太过残忍还是她……始终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岳飞一时分辨不出。
　　彻夜难眠……闭眼瞧见的，是一个鲜活温柔的她，躺在他的臂弯中，笑意盈盈、顾盼生辉……
　　你是兰卿还是完颜蕙？
　　可怀中的她，骤然沉默，满目落索，泪流满面。
　　她说，将军，你若不信我，我为什么还活着？
　　她在他的眼前逐渐枯萎、坍塌，最后只得一捧枯骨……
　　所有的温暖都消散开去，徒留冰冷。
　　岳飞的心顿时缩成一团，他从来没想过她离开他……会死去。
　　猛然睁开眼！
　　书房里什么人都没有，除了他自己。
　　还有案几上那些摊开的信函。
　　“将军，我让苏子厚带了一些重要的信函给你，你回到颍昌就可以看到。这些信函关系大宋前途，你务必谨慎处置……”
　　那日也是如此刻天色微亮的晨曦时刻，她埋在他的臂间，问的迷离又委婉。
　　“将军，你会恨我么？”
　　他记得他答得肯定而干脆，“不会。”
　　书案上的信函，那张牙舞爪的女真文幻化成了无数个狰狞的嘴脸，扑面而来。
　　我……恨她么？
　　岳飞喃喃自问。

　　那些信函最终由张浚递到御前。
　　三日后，秦府被抄，全家入诏狱。
　　赵构将岳飞和张浚招入宫中，严嘱有关秦焆乃是金人细作之事只许这御书房内三人知晓，决不可外泄暴露。
　　一个月后，秦桧明正典刑，家人流放岭南，同时朝廷发布榜文公告天下其恶行，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