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故》甜豆馅儿

169、岳飞与姚氏——身份 娘很喜欢她

　　姚氏一直记得第一次瞧见那个唤作“兰卿”的姑娘时的情形。
　　她跟在儿子岳飞的身后，出现在小院的门口，虽做了男子的打扮，可让人觉得纤细又羸弱。
　　其实一同来的另一个少年人也挺瘦弱的，白白净净的模样同样很是娟秀，可让姚氏一眼就察觉出不同的，是儿子岳飞看待两人的神色，完全不一样。
　　儿子总会无意识的去看那个唤作兰卿的少年郎，一抬眼，目色中皆是关切和紧张，仿佛时时刻刻都离不开似的。
　　这让姚氏心中颇为忧惧，只因这样的眼神，她已许多年都不曾在儿子的脸上瞧见过了。
　　而上一回，儿子这般的紧张一个人，是怀着云儿的刘氏。
　　姚氏这便细细留意起了那个羸弱的小官人，这就从很多细节上瞧出了端倪，譬如发鬓、耳垂、颈项乃至指掌……这原来是个大姑娘！
　　她更是一惊，什么时候儿子竟然如此大胆，敢将一个姑娘扮作了男子安置在军中了？
　　如今，竟还将她堂而皇之的带回家中来，他这是要做什么？
　　姚氏一边随着儿子入到屋内，一边思忖着可能面对的局面。
　　她不能让一向循规蹈矩的儿子有半点行差踏错的危险。
　　可万万没想到，才进到屋内，岳飞就给她跪下了。
　　他说，娘，孩儿有件事想求娘应允。
　　她心里咯噔一下，知子莫若母，她几乎可以猜到儿子想求她什么了。
　　“怎么了这是？”姚氏笑着扶住岳飞的双肩，“一回来，话都没说上两句，这就要娘替你做主……”
　　“娘，孩儿有很重要的事想与娘说……”
　　“我要是没记错，上一回，你这般跪着求娘，是为了娶媳妇……”姚氏依旧笑着，“怎么，这回，媳妇可好端端的在家里呢，你难不成还要停妻重娶？”
　　岳飞愣住，望着母亲，没有说话。
　　“这才刚回到家，茶都没喝上一口，媳妇也没见，还有那霖儿也没见过，就如此心急！”姚氏使了力将儿子给拉了起来，“有什么要说的，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的，外头不还有客人在么！等大家安顿好了，吃了饭，慢慢说也不迟。”
　　“可是娘……孩儿要说的……”
　　“你要说的很重要，娘知道了。”姚氏捏着儿子的手，“可你才到家，先去看看媳妇，看看孩子们……这许久的日子，还千里奔波的，他们可惦记着你呢，你不惦记他们呀？”
　　“当然不是。”岳飞回道。
　　“那就听娘的，先去看看霖儿，你还没见过霖儿吧，”姚氏又笑起来，“白白胖胖的小子，可好玩了！”
　　一边推着将儿子往旁边的屋子送，姚氏一边琢磨着，她该去见见那个姑娘。
　　那个能让儿子进门就为了她跪下的姑娘。
　　对于自己的儿子，姚氏自认很是了解，从小到大，这个儿子就很听话，一点不需要她操心烦忧，只除了一桩——
　　姻缘。
　　姚氏至今都很后悔，若是当初没有心软答应了儿子同那刘氏的亲事，也许如今就是另一番局面。一想到那离家而走的刘氏媳妇，姚氏深深蹙眉。当日儿子为了她费了多少心，可是后来便伤了多少心。儿子虽然从不曾提过，可她知道，为了找到刘氏，儿子曾经耗费了多少力气和时间，可最后，得到的结果是什么？
　　“她……嫁人了，在江南，那里……安稳。”
　　“我托人给了她一些钱。”
　　“她不会回来了。”
　　这是从儿子的口中最后得到的有关刘氏的音讯。
　　虽然他神色如常，语气清淡，可姚氏知道，她的儿子，是被那刘氏伤透了心。
　　姚氏从那时起就暗暗的跟自己说，绝对不能再让儿子遇到像刘氏那般的女子了，书读得太多，道理懂得太多，与女子而言未尝是件好事，找媳妇还是应该找一个眼里心里只有丈夫和孩子的才踏实。
　　如今的儿媳，李娃便是这样的女子，姚氏对这个儿媳很满意。即使她与儿子没有那许多的话可以说，不能与他谈诗说词，或者听不明白儿子的各种抱负志向，这都没有关系，这些可以同他的那些兄弟、同僚说，自有人能懂的。而媳妇么，安心的相夫教子最重要了。
　　姚氏寻着空当同岳飞带回的那个“姑娘”谈了几句，她知道了她叫作“兰卿”，知道了她是逃难的流民，被儿子收留在军中，还知道了……儿子是如何替她瞒着身份以作掩饰。
　　虽所谈不多，可姚氏已然明白，儿子为什么青睐这个叫作兰卿的姑娘。
　　她聪慧烂漫，又带着娇俏，她每一次说到“将军”的时候，眼睛里都散着光。她出身官宦，能够识文断字，很是善解人意。这样的姑娘，别说是儿子，任何一个“被她这般崇拜着”的男子都会不由自主的心动的！
　　姚氏一夜不曾合眼。
　　她不能说这个姑娘如何不好，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儿子若是弃了家中的糟糠不顾，却是在军营中金屋藏娇，甚至还要打算着登堂入室，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忠不孝了！作为母亲，她必须要阻止，要将尚未发生的错误扼杀在萌芽内。
　　天未亮，姚氏听到了外头有些许动静，起身去看，竟是那个姑娘独自走出了屋中，默默的往外头去。
　　她这是怎么了？又要去哪里？
　　姚氏疑惑，但不敢探究。
　　她生怕这是姑娘同儿子有什么私下的约定，便一直透着窗子瞧着儿子和媳妇的屋子。好在那里一直很安静，直到天色发白，才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不一会儿，姚氏便瞧见了儿子和媳妇开门出来，各自忙碌。
　　她从屋内探出身子，将在院中洒水的儿子喊了过来。瞥眼瞧见岳云一骨碌的跑出家门，她想着要同儿子说话，孙子就暂时由得他皮去了。
　　“昨日同媳妇睡的可好？”姚氏招呼儿子坐下，立刻问他。
　　岳飞微愣，随即垂下眉眼，“挺好。”
　　“难得清闲，怎不多睡一会儿。”
　　“娘，孩儿原也想找娘说事……就是昨日同娘说的……”
　　“真是心急！”姚氏笑笑，“娘一直都在，又不会跑，你想说什么随时都可以来说的。”她照例拍了拍儿子的手，“倒是孝娥，盼了你这许多日子……说起来，若不是国难动荡，也不会这般苦了你和孝娥。年轻夫妻，长久的分开终是不妥。”
　　“娘……说哪里去了，”岳飞讷讷低言，“孩儿在外征战抗敌，哪有那么多功夫顾及儿女情长。”
　　“是么？”姚氏望着儿子，“那你还有心思照顾一个姑娘家在军营里？”
　　岳飞立刻抬起头来，“娘……”
　　“你可别以为娘是老眼昏花，连男女都分不清了。”姚氏道，“昨日，娘已经同那林姑娘说过一会儿话了。那么个细致的女儿家，你们竟当汉子似的在军营里陪着一块儿折腾，也不心疼。”
　　“娘……兰卿她……”岳飞嗫嚅，“她在军中并不同其他人一起，只管些文书、誊写的差事。”
　　“不与其他人一起……便是与你一起了。”姚氏说道。
　　岳飞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你如今可大胆了，竟然在军营里私藏着一个大姑娘……”
　　“娘，兰卿……不是。”
　　“不是什么？”姚氏道，“你别跟娘说，你从昨日进门开始到现在，一直要跟娘说的事，同那姑娘没有关系？”
　　岳飞愣怔，他完全没有想到，母亲竟是如此“一针见血”的抖落他的“心事”。
　　下一刻，他站起来，然后跪在了姚氏的跟前。
　　姚氏皱眉。
　　“娘，兰卿的事……孩儿的确想同娘仔细说，这次将她带回来，本也是想带她见见娘和孝娥……”
　　“你倒还记得孝娥！”姚氏打断了岳飞的说话，“枉她一心一意的替你守着这个家，守着我这个老婆子和你的孩子，可是你……你带兵在外，没见立下多少功勋，倒是学会了亲狎女色！”
　　“娘，孩儿万万不敢。”岳飞扶住姚氏的膝头，“兰卿便是在军中，也一直同其他军士一般。我们都是循规蹈矩，绝无半点逾矩之处。”
　　“可你对她存了逾矩的心思，你总不好不承认吧。”姚氏道，“是，这个姑娘很是讨人喜欢，她知书达理，脾气也好，她一定出身名门，是个官宦女子……”
　　“兰卿的父母亲都不在了，她如今孤身一人。”
　　“所以你便觉得可以将她留在身边了？”
　　“除了岳家军，她一个女子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也不代表就非要留在你身边啊，”姚氏道，“且不说她原先家中是否尚有亲戚朋友，便是这兵荒马乱的寻不着，那也是暂时的。将来呢，将来她若寻到了家人，你该如何同人家交代？她那样的姑娘，是该寻一个高门大户，名正言顺做个正妻才应当的。若是留在你的身边，算得什么？”
　　姚氏一字一语的说，“更何况，我们岳家，向来就没有豢养妾侍的先例。”
　　话音落，姚氏明显感觉到了儿子的僵直，他虽没有说话，可双目迷茫而失落，是从未有过的痛苦。
　　是，这痛苦是必须的。然而，长痛不如短痛。
　　“五郎，那姑娘很好，”姚氏又道，“可这天下，好姑娘多的是，你这是碰巧遇到了一个，可遇到了就能留得住么？我们岳家……要不得那样的姑娘啊。”
　　“娘，您不知道……兰卿在军中，帮了孩儿很多，她甚至救过孩儿和云儿的性命。”
　　“所以你就放不下了？”姚氏望住儿子的双目，“你若是感激她，自有别的法子。我看啊，一个姑娘家，留在都是男人的军营里不合适，你就应该趁早将那姑娘……”
　　“不，孩儿答应过兰卿，永远都不会赶她走。”岳飞倔声道，“孩儿也承诺过会照顾她……”
　　“怎么照顾？”姚氏似乎也有些生气了，“你预备怎么照顾？”
　　“娘……”岳飞膝行退后一步，深深的磕下整个身子。
　　随即听到的是母亲重重的叹气声。
　　岳飞没有起身，一直伏身在母亲跟前。
　　“你……五郎啊，你这是迷了心了！”姚氏痛心疾首。
　　岳飞仍旧一动不动，也没有答话。
　　许久，姚氏望住一直跪伏在地的儿子，终是摇了摇头。
　　“这样吧，娘也不逼你将那姑娘即刻送走……”姚氏叹道，“你要她暂时留在军中也可，但必须让娘做一桩事。”
　　“……什么事？”岳飞闻言抬起了头。
　　“等下，娘去找那姑娘，告诉她，娘很喜欢她，想认她做个义女……”
　　“什么？”岳飞失色，“义女？”
　　“不好么？”姚氏板着脸，“她一个年轻姑娘家的，整日跟着你们混在军营里行军打仗，又算不得军眷，又不曾许于人家，若将来传扬出去……那毕竟于名声不好。但成了我的义女，可就不同了。就算以后让人知道了她是个姑娘家，那……也可算是你岳飞的妹妹，妹妹跟着兄长行走……自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兄长……”
　　“若无兄长之名，你觉得你说去照顾一个姑娘家，可合适？”姚氏冷冷补充道，“你自己好好想想。”
　　岳飞没有答话。
　　姚氏望住失神落魄的儿子，她知道自己这剂药是猛了些。可是，若不快刀斩乱麻，她怕将来儿子所承受的，必是更痛苦的刮骨剔肉！
　　“……昨日，我同那姑娘聊过你们此次上山之事，那姑娘……似乎并不知晓你带她回来的目的……她该是尚不知道你的心思。”
　　“孩儿……不曾与兰卿说过。”岳飞无力道，“孩儿……亦怕吓到她。”
　　“那正好啊。”姚氏喜道，“如此只要告诉她，你带她回来，便是想给娘瞧一瞧。娘甚是高兴，想将她认作义女……”
　　“娘……”
　　“便是如此决定了。”姚氏道，“你若觉得开不出口，娘去说就是了。”
　　姚氏说着就站了起来。
　　岳飞伸手将母亲拉住，“娘……让、让孩儿去说。”
　　姚氏看着儿子，想知道他是真心还是敷衍。
　　“娘，孩儿去与兰卿说……待她起身了……”
　　“她早起了，天没亮就出门去了，大概是到山上去了。”
　　“她……上山去……”
　　“我亲眼瞧见的。”姚氏道，“不过我在屋内，她没瞧见我。”
　　“这大早上的，山上风大，兰卿身上还有伤，孩儿这就去寻她。”岳飞站了起来，可瞧见母亲微露愠色，立刻补道，“孩儿……会同兰卿说清楚，娘要认她做义女的事。”
　　“五郎啊，你要先自己想清楚了，想透彻了，再去同姑娘讲，你明不明白？”姚氏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你这么大的人了，如今还带着成千上万的兵，本不该由我这个老婆子多嘴……”
　　“孩儿知道，”岳飞慢慢道，“孩儿明白娘的苦心……”
　　“这便好。”姚氏笑了笑，“去吧。”
　　见儿子神色尚有些木木的，姚氏拍了拍他的臂膀，“早去早回……我呀，就去厨间烙些玉米饼，云儿最喜欢吃的。”
　　岳飞扶着母亲慢慢走出了屋子。
　　阳光尚未出现，可是天色已经透亮了。
　　岳飞瞧见了妻子李娃正在堂内整理昨日残留的餐桌，而岳雷听到了声响立刻奔出来，嚷着要找哥哥……
　　“雷儿来，奶奶去烙饼。”姚氏将孩子招了过去。
　　“你去吧……”姚氏看了一眼儿子，“顺道将云儿喊回来。”
　　“知道了，娘。”岳飞垂目，一步一步往院外去。
　　可每一步，都似踏在软绵无状的泥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