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岳飞与姚氏——知音 这临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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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数日的姚氏，这一日傍晚竟是睁开了眼睛。非但醒了，还提了四五分精气神，能攀着岳飞的胳臂坐起来了。
岳飞很是高兴，觉得大概是近日换的这副新药有了起效，便陪着母亲坐在床头，听她有何吩咐。
姚氏经过这近半年的折腾，枯瘦如柴，也没什么想吃想喝的，便是靠着床头望着儿子浅浅笑。她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儿子竟蓄起了须来，虽是同从前比，看着更为沉稳和严肃，只是这么一个模样，乍眼看去显得比他实际年龄老成了许多，若是与家中那唤作“月华”的姑娘站在一起，倒似两辈人了。
唉。
姚氏其实早就明白，儿子将那姑娘带回府中，并不是存了“续娶”的心思，就跟当初那唤作“绿玉”的姑娘一样，不过是幌子罢了。他能将绿玉许给他军中的张宪，十有八九哪一天就会将月华也许给军中哪个年轻统制。
他的心里头……这么多年，放不下的还是那一个！
姚氏清楚记得自己头一次瞧见那个“兰卿”的情形，自也清楚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瞧见“她”的情形。令她动容的是，那姑娘自始至终提到儿子时的神情和眼神，一直都不曾变过，那种光芒和神采，大概便是能捕住儿子心思最有力的武器了。
可她知不知道，她已经走了，再也回不来了！他们之间便是再心有牵绊，也不可能走在一起了！既然结局注定无法改变，何苦还要拖累的年深日久，不肯面对现实呢？
“……娘，你都坐了许久了，累不累，要不要躺下歇歇？”
“不累，娘不累。”
“那……饿不饿？”岳飞柔声道，“我在灶间准备了清粥，端来给您喝一些。”
“我也不饿。”姚氏摇头。
伸出手去，见到儿子立刻将自己的手掌接过，握在了掌中，姚氏笑笑。
“娘这病啊……可拖累你了，这几个月，我知道你一直没好好歇过。”
“娘这是说的哪里话，母亲患疾，做儿子的侍奉左右，那是应该的。”
“可是……我这是拖累了岳家军……”
“那还有张宪他们呢！”岳飞道，“如今战事平缓，该是没什么大事的。”
“可是娘总是心疼你啊，”姚氏道，“在外治军征战那是为国尽忠，娘没话说，可这家里头……端茶递水、伺候汤饭的，也要你一个大老爷们亲力亲为，毕竟这是少了个女主家……”
岳飞抬眼望住母亲，轻轻说道，“娘，这些事我也做的来。”
“做得来……你这是打算一辈子这样了？”姚氏问道。
“娘这是嫌弃儿子做的不够好？”
“傻话，我是心疼你，缺个嘘寒问暖的人啊。”姚氏道。
岳飞眼神低垂，没有答话。
姚氏心里气闷，每次只要一提到这个话题，儿子就是这个反应。
要么沉默，要么顾左右而言他，反正就是不谈不肯不做。
他这是真正预备孤家寡人一辈子了！
姚氏想了一想，觉得从前不谈也就不谈了，可是如今不同，她知道自己已经没多少时间了，若是再不把这个事情说个清楚明白，那也许就真得带着“瞅儿子钻牛角尖一辈子”的遗憾去见岳家列祖列宗了！
这个罪过，她姚氏可担不起。
“五郎……你认真告诉娘，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姚氏反手捏住了儿子的手指。
“什么……怎么想的？”岳飞不明白。
“续弦之事。”姚氏不绕弯子。
“娘……”岳飞果然结舌，“怎么……突然又提这个？”
“你若早做了，娘怎么会提？”姚氏道，“这些年，官家提过，朝里头的相公提过，就是你那些同僚兄弟也提过，大家还给你找了不少的姑娘随你挑，可是你一个都看不上……当初绿玉你不喜欢，后来你自己带回来的月华你也不喜欢……”
“娘，您怎么说到她们身上……”
“不说她们，那娘应该说谁？”姚氏板下脸来，“难道还是说那个林姑娘？”
岳飞的神色顿时僵住。
“是，那林姑娘是好，可是她早就走了，她去了金人那里，也不可能再回得来！”姚氏道，“这些，你不清楚么？你一直都清楚的很！可你为了她，什么女子都看不上，也不愿意娶回家，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娘……您给孩儿一点时间。”岳飞缓缓道，“至于那些女子，孩儿连她们姓甚名谁都记不清……”
“这都已经要两年了，还不够你将那林姑娘给忘记的？”姚氏并不满意岳飞的托辞，“至于旁的姑娘……这世上又有几对夫妻是成婚前就彼此熟稔了解的？只要互相能包容能扶持，慢慢地便能和睦美满起来。当初，你同孝娥不也是这样过来的……”
岳飞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娘，我就觉得我对不起孝娥，我对她顾及的太少了。”
“你这是……”
“娘，娶个妻子回家，不是只为了要她操持家务、端茶送水的，”岳飞道，“我曾经以为如此可以，可后来才知道，这不可以。便是孝娥，为了岳家忙里忙外耗尽心力，可我一直都不知道她心里头想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我心里头想的是什么……夫妻如此，并不和睦啊。”
“你这话说的！”姚氏愕然，“这世间的夫妻有多少都是如此过得一辈子……”
“可孩儿不想再如此。”岳飞道，“这对那个女子而言，不公平。”
“夫妻之间，何来的公平不公平？”
“娘，孩儿有自己的分寸和主意，娘大可不必操心。”岳飞腾出手来，“如今这般未尝不好……娘由我来照顾，孩子有嬷嬷照顾，我们不是一样过的很好？”
“五郎……你是放不下那个林姑娘。”姚氏叹道，“娘知道，你与娘说了那么多道理，其实还是那句话，你心里只有她一个，这世上也只有她，能知道你心里头在想什么……”
姚氏轻哼一声，“……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嘛！”
那书房里的瑶琴和纸墨，如今真成了儿子的知音了。
岳飞紧抿双唇，他不打算再反驳母亲的指责。
无从辩解，也不想辩解。
“可是五郎啊，那林姑娘不可能回来的。”姚氏又道，“她去了金国这些年，也许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你却如此固执……这值得么？”
岳飞没有回答，只是低垂下眼眸，悄悄握了握手掌。
“五郎，娘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可这情义也需适可而止，不该白白错付。”姚氏对于儿子的沉默，显然是心急如焚，“这临安城、这大宋朝，就再没有一个姑娘能懂你疼你了？你把自己同那个远在天边的人绑在一起，你这是在折磨自己还是折磨我们岳家？”
“娘……我没有。”
“你觉得你一个人过可以，可这岳家上下不止你一个人！云儿大了不需要人照顾，可是雷儿、霖儿才多大，就靠个婆子便能将孩子养大？”姚氏道，“你是岳家的顶梁柱，这一家老小可都靠着你过活。你……你把自己困成个油盐不进的孤家寡人，可你想过你这样对得起岳家么？”
姚氏说得急了，到了最后，竟是一口气接不上，通通的咳喘起来。
岳飞急忙躬身去，抚着母亲的后背，“娘，孩儿……”
“你……你别喊我娘，”姚氏推他，“你就是被一个姑娘迷的魔怔成这样，她如今过的是好是坏你也不清楚，却是把自己弄得这般痴傻……你、你如此执迷于什么交心交意之人，完全就是虚无缥缈之事！”
“你、你这是对我岳家大大的不孝！”
岳飞扶着姚氏的腰背，却是跪在了床前。
“娘……求您不要逼孩儿。”他几近恳求，“孩儿知道您是为了孩儿着想，可这些事……是孩儿自己的事，求母亲让孩儿自己做主。”
说罢，他弯下腰，深深的磕头在地。
“你……你就是固执如此！”姚氏抚着心口，颤着喝他，“你给我出去……给我……出去！”
岳飞走出母亲房门的时候，瞧见了儿子岳云，他面露惊慌的自走道那头快步而来。
“爹爹……您同奶奶怎么了？”他停在跟前，“我……刚刚听到你们在……吵架么？”
“……没事，没事。”岳飞勉强笑笑，“奶奶……今日精神略好，爹爹陪着说了几句话。”
“奶奶会好起来的吧。”岳云望住父亲。
“会的，一定会的。”岳飞点头。
岳飞一直守在姚氏房间的门口，虽然这一夜很安稳，姚氏并没有唤他也没有异常，可他总觉得心里有些惴惴的不踏实。
母亲对他的误会和担忧，他其实心里明镜似的。
可是，有些事，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更何况……
燕京之事，他大概已将那姑娘伤的体无完肤了吧。
那日她抱着尸身绝望而灰心的模样，一直都烙在他的脑海里，成了他三日两头的梦魇。
其实走出相府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明明是大宋朝堂上至天子下至百官的无能疲弊才使得皇室北狩受尽羞辱，自己如何能将天眷受辱的过错推给她？
她为自己做的还不够多么？
岳飞将头埋入了双臂中。
自己当时定是烧糊涂了，才会那般伤她……
如今……时隔大半年，她到底过的好不好？她该从燕京返回汴京了吧，她不再是孤身一个，她该回到孩子身边了。
孩子，是的，那个孩子！
岳飞抬起了头，看见的是漆黑的夜空和同样漆黑的窗格。
母亲并不知道，他与兰卿……还有个孩子。
他牵挂的不只是一个姑娘，还有他们的骨肉。
那个孩子是他的，他知道，在家乡汤阴时，他便知道。
不像那个傻姑娘头一次怀胎，以为随口说个孕期便能瞒过旁人……
想起家乡，岳飞又轻轻换口气。
母亲亦不知道，当日在父亲的坟前，他已然发过誓，终有一日他是要将兰卿与孩子接回岳家的！兰卿与他同在父亲的跟前磕过头，与他心里，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所以，叫他如何再接受旁的女子？
这世上，好姑娘的确有千千万，这临安城、大宋朝举目皆是好人家的姑娘，善解人意、温柔贤淑、知书识礼，要什么样的都有。可是，兰卿只有一个，能如兰卿那般知他懂他的，只有一个。
便是三年、五年、十年的守着这空荡荡的岳家，他也不会娶旁人。
他只要她一个！
而对于母亲，他只能报以歉疚和自责了。
天大白。
岳飞自房门口的台阶上站起身，想着母亲一夜安静，该是问问是否渴了饿了。
轻轻敲门，没有动静。
“娘……”他喊了一声。
依旧没有动静。
岳飞有些奇怪，昨日母亲精神大好，该是病情有所缓解才是，怎的过了一夜却是没了应响？
“娘……我进来了。”他又喊一声，伸手推门而入。
里头依旧静悄悄的，那姚氏似乎仍旧卧在床榻上，熟睡不知人事。
岳飞小心翼翼的过去，俯下身去，轻声唤道，
“娘……”
“娘……您……醒醒！”
他搭上姚氏露在外的手背，顿时大惊。
“娘……您不要吓孩儿，您醒醒……”
他扶上姚氏的肩头，微微晃动。
可是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满是银丝的头颅随着岳飞的手掌机械的摆动。
岳飞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不敢相信——母亲竟是已经没了气息，悄然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岳飞与姚氏——知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