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微凉》南风一掠

109、敏怀产子 万傅临探望

　　似乎是碍着我这个殿外之人在里面，宫人领着来人便一直静静在门外等候，我见状也谈的差不多了，起身准备告辞。周嫔却让我在坐一会，好久没人同她这样说话了，直接让门外的人入内。
　　宫女领那家奴入内喜色言道：“娘娘，这是万将军府上来送喜蛋的人。”
　　那人谦顺的抬头道：“奴才拜见周嫔娘娘！”
　　周嫔笑道：“可是你们府上的敏怀公主生了？”
　　“回娘娘的话，生了！公主上午刚刚诞下一名男婴，万夫人高兴极了，立刻让奴才来宫中各处报喜！”
　　“好，好！翠芝，快给打赏！”
　　这叫翠芝的宫女便是领他进来的人，转身便拿了一个红包递到了这人手中，似乎周嫔一早就准备好了。
　　那人道了谢，又说了一堆祝福的话便随着翠芝退了下去。
　　看着周嫔桌边那几枚红艳欲滴的喜蛋，心中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只觉得那红色，红的耀眼，红得刺目，隐隐扎着我的心。
　　周嫔拿起一枚喜蛋递给我道：“夏凉，你也来沾沾喜气吧！”
　　说罢自己又拿起一枚喜蛋剥了起来，口中说道：“敏怀这孩子也是可怜，几岁便没了生母，在这宫中又不得皇上疼爱。虽说是有着皇后娘娘照拂，但她自己也有太子和敏嘉两个孩子要照看，又哪能面面俱到呢？又落着一个病歪歪的身子，本宫都心疼她。好在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嫁到了万将军家，现在又生下了儿子……”
　　听着周嫔悠悠的说着这些，我为自己刚才那些小小的酸意感到羞愧。明明是我自己先放了手，让他去娶敏怀，明明也是我激他，劝他，让他和敏怀有了孩子，现在这又是在犯哪门子的醋意？
　　慢慢的剥开了手中的喜蛋，去掉了那红色的外壳，里面的鸡蛋莹白剔透，看着甚是惹人爱。
　　其实我早就该明白自己的心，从来没有一刻能忘记掉他。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一直以来我都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感情，违心的祝福他和敏怀，见他们成婚生子。既然开始选择了放手，到了现在，这份感情就只能继续的压抑下去。因为一旦挑开，对我，对他，对敏怀都不好。
　　时显这阵子与时兆关系明显改善了，不在似之前那番，都是时显充当着主导的角色。也不知这时兆对他是晓了什么情，又动了哪门子的理，时显最近也不怎么跟着先前那些打的火热的宗室子弟厮混了，事事都听从这时兆的话。
　　我看在眼里，乐在心里，看样子用不了多久这时显一定会按照时兆的意思，广络朝臣，私结党羽。
　　伏身在窗下静静的写着家书，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听着沥沥雨声敲打着瓦檐，挑开窗子，向外望去，雨气朦胧，一切都显得格外的飘忽。只是那从敏嘉院中伸过来的杏花树枝浓郁青翠，被雨水刷洗的叶子格外的碧绿。来到宫中这么些年，眼见着这院中的杏花树开，杏花树败，杏叶青，杏叶黄，杏叶落。朝朝暮暮，年年岁岁，镜中朱颜也渐改，心下不由感叹道，这本是女子最好的华年，却都在这寂寂深宫中荒废了。
　　想着从前的一些旧事，神思飘渺起来。良久，回过神来，又埋头续写着未完的家书。
　　将写好的信折好装入信封，压在桌几上，只等着雨下小了在送去内务府去。
　　抬眼忽瞥见窗外淋漓的大雨中，一人孤身执伞立在杏花枝下。郁郁青翠杏枝桠下，那双在熟悉不过的深邃眼眸，沉静的透过重重雨帘望向窗内一脸惊讶的我。
　　我心中不由一惊，一时不知所措，只是愣着回望着他。
　　心中一直放不下的人此刻就在眼前，呆呆望着他的同时心内浮出万千滋味来。
　　妙妙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也吓了一跳，待她仔细看清楚后立刻执了一把伞冲出了院子。
　　万傅临与她一前一后的进了屋子。
　　妙妙安排他坐下后对我说道：“夏凉，你刚才不是写了封信吗？我给你送过去吧！”
　　说完也不等我回话便拽上桌上那封信，撑伞出了院子。
　　我显得有些尴尬，一时找不到话说，见他膝下尽湿便开口道：“你脚下淋湿了该觉得冷了，还是快些回去换些干净的吧！”
　　万傅临没有说话，抬眼看着目光闪躲的我。
　　稍后慢慢开口说道：“无妨，夏日里天气，湿了也无大碍的。”
　　“那我给你冲杯茶吧！”
　　起身准备倒茶，绕过他身旁时，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我先是愣住，后立马反应过来摆脱了他的手。转眼见他面色平静的看了一眼我，又带着些沮色垂下了头看向地面。
　　走到桌前，从扣盘中拿起一只茶盏来，拎起水壶，慢慢将温热的茶水注入盏中。手有些微微发抖，可我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让他不抖，端起这杯将满不满的茶水送到万傅临面前桌上。
　　又是无声的沉默好久，我望着窗外不曾减弱的雨势说道：“今日下这般大雨你为何来这里？”
　　似乎这时才察觉到外面一直下着雨，万傅临抬头看向窗外，沉声说道：“今日来宫里向皇上交代一些军务之事，走到这里便来看看。”
　　说完，停顿了一会，用更低沉的声音说道：“顺便给宫里送府上的请柬。”
　　他话虽未明说，但我也知道他说的请柬应是他与敏怀儿子的满月请柬，脸上堆笑道：“贵府喜获麟儿，我还没来得及给你道恭贺，恭喜你了！”
　　万傅临表情复杂的望着我静静说道：“旁人说这些话也就够了，你就不必对我说了，我不喜欢听！”
　　他这话一出口，我觉得有些难看，或者说是有些怨气。但立马收起了这些情绪，挤出一个笑道：“敏怀公主为你平安生下了儿子，你不该感恩上天眷顾吗？你不喜欢听这些恭贺的话语，那你想听我说些什么？”
　　我目光如炬直直的注视着万傅临，心下却是早已不堪一击的鼓着最后的一点勇气在他面前强作镇定。
　　万傅临并不在意我刚才的那番质问之话，眼中盛着有如春日般的暖意看着我。一瞬间，我有一种回到从前的感觉，那时的我们感情如胶似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望的眼神便是有如现在这般。
　　随着万傅临眼中的暖意渐去，慢慢浮上一丝伤意，缓缓开口，轻声说道：“你明知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又何必说着些话来诛我的心？”
　　这句话让我从刚才一瞬的迷蒙中回过神来，我恢复常色，看着他说道：“事已至此，再说这些有什么用？敏怀公主是一个你值得真心待她的女子，请你珍惜眼前的人，莫让深情空错付。”
　　万傅临面色冷寂的笑了声，转眼盯着那盏已经凉了的茶道：“是啊！你我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茶凉了还可以热，人心凉了再怎么样也热不起来了。”
　　说完一口饮下了杯中的茶，轻轻放下茶盏。
　　“你和沈其文在做些什么我都清楚，你为了想出宫做些什么我不反对，但是你不能和他搅在一起。”
　　万傅临直直的看着我说道。
　　“为什么？”
　　一双深邃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得如此锐利的盯着我道：“沈其文为人阴险，是个难以捉摸的人。你别看现在你们合作的很愉快，说不定哪天他说翻脸就翻脸，那时他手上自然有了你的把柄，你不就只能由着他拿捏了吗？”
　　“不劳你费心，这点我早看出来了。”
　　万傅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紧着问道：“难道他真的……”
　　“他还没那本事，沈其文虽然狡诈多变可我也不傻，我们俩算得上是势均力敌。” 我淡笑说道。
　　“我们俩！”万傅临冷冷道：“你想做什么可以让我替你去做，不要在和他牵扯到一起了。”
　　“你？”我看了他一眼道：“他沈其文能替我做的事，你可以办的到吗？这不择手段，捏人短处，坑逼上船的事你万将军做的来吗？”
　　万傅临一时语噎，但稍后正声答道：“我会为你做我能做到的事情，你不就是想替皇后娘娘扳倒李惠妃吗？”
　　我见他语气笃定，眼神真切，脑中一晃，急声道：“你做了些什么？”
　　“没什么，我只能尽我现有的能力帮助你。本来在外人眼中，我们万家人本就是太子这边的人，就算做了些什么也只不过是落实这一外人的猜想而已。现在宫外的军械库已经渐渐被我一人执掌，而这宫内的禁军调动大权也一直在我的手中。如果皇后娘娘想起事，我随时都能助她一臂之力。”
　　“你疯了！”
　　我起身指着外面说道：“你不知道皇上一直以来最忌讳武将拥兵自重吗？你父亲把持了朝廷的八成军权，你则掌控了皇城的军械库和禁军，你这分明是想引火烧身。纵然皇上明了你们万家对于皇后娘娘争权之事向来冷淡，可是皇上本就是疑心之人，当初他就反对你战场上过多建立功业，一直一来都压制着你，现如今你这样做不是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吗？”
　　面对忧心重重的我，万傅临依旧保持着丝毫不在意的淡笑看着我，似乎是很喜欢看这样为他不顾仪态口出疾言的我。
　　半响，万傅临才对焦急不已的我慢声说道：“你不用担心，这些我都有妥善安排。现在时机还未到，眼下外人所看到的也都只是冰山一角。我刚才所说的这些都只是掩藏在虚假的表象下的本质，现在军械库的统管仍是胡大人，而皇宫御林军总领则是沈其文。我暗地里做的这些皇上不会轻易的察觉到的。”
　　我听他这么说松了一口气，心下又觉得感动不已，对他说道：“我真的不值得你为我做这些。”
　　说完这句话，心中猛的一惊，这句话好熟悉。回想起来，原来我也对许扬宗说过这句话，只是白白辜负了他对我的一番深情。现在，如果万傅临执意要这么做，我同样不也是要辜负他对我的情意吗？
　　“为你，我愿意。”
　　“可我不愿意。还有敏怀，她现在才是你的妻子，你最重要的人，还有你们的孩子。之前你一直忙于军务，时常不回府邸，宿在外面，这些忽视敏怀的行为如果是因为我的事，那么我对敏怀深感自责。也请你不要再为我做什么了，我自己的事情不用你来帮我。”
　　“可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陷入泥潭里，走错了路而不帮你一把。你要知道那沈其文并非善类，你不能在与他为伍了。”
　　我淡笑道：“万将军不要会错意，我不是与他沈其文为伍，而是我们同皇后娘娘为伍。说起来，这沈其文还是我向皇后娘娘力荐而来的，要不是我，他还不知道要从哪个小官位上爬慢慢起来呢！想必，他也该是会对我心存一些感激之心吧！”
　　“夏凉！”
　　我不看他，看着窗外渐小的雨势道：“万将军一家身居高位本就已是众矢之的，理应当自重明身，就不要在为我的事操心了。”
　　看向他道：“还有，我这揽月阁公主伴读女官的偏院，万将军以后还是少来些的好。宫中从来都不乏流言蜚语，将军虽不怕，夏凉却怕的狠。”
　　说罢，提起靠在门边他的雨伞道：“雨也小了，你该回了！”
　　万傅临神情忧伤，目光淡淡的看着我，最终回过头去，迈出了门。
　　看着他冒着细雨消失在了院门口，许久，我仍是愣愣的看着那里。
　　院中的雨渐渐止住了，但仍是笼着团团雾气。院角的杏花树枝挺立拔翠，顺着树梢向上望去，揽月阁中的杏花树身有如身披绿色铠甲的勇士一般伫立在院中，像是等待着命令的士兵，随时准备迎接战斗。
　　手中的他留下的雨伞仍是滴着水滴，一滴一滴极为缓慢的落在屋内干燥的地面，不多时，已经湿了一大片。
　　晚些时分，才停了片刻的雨又纷纷扬扬的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