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救药》水磷

3、My life.My hell.

　　不破见天儿的做着噩梦，货真价实的噩梦。
　　有关她要捏碎他的手劲，她阴惨惨的脸，以及那孩子一片空白的面孔。
　　噩梦套着噩梦，他撕开了一个紧接着又掉进另一个，她垂着手驱赶他跑过亿万个世界。
　　想想你为爱情做了些什么。
　　你毁了所有的一切。
　　在一片大雾里她逮到了他，她的长手锁死了他，咧着嘴笑：小尚，你活不长了。
　　他张嘴要反驳，血混着牙齿流了出来。
　　他惊恐的抬手拨开她，手臂上的皮肉吧嗒吧嗒往下剥落。
　　他无声的尖叫着晃头，头发如枯草般脱落。
　　红水在他脚下翻滚，蛆虫爬过他的嘴唇。
　　你看，你活不长了。
　　她笑得好开心。

　　“……尚……小尚……醒醒，看着我……”
　　他被摇了又摇，眼神找不到落点。
　　梦和现实的区别于他很小，绝不在阖眼和睁眼之间。
　　你是真的么？他问。
　　“我是真的。”她答。
　　你希望我死么，京子？他说得好委屈好可怜。
　　叹气。“没有人想要你死。还有，我不是京子。”
　　他急了。
　　你怎么不是，你明明就是！亚麻色头发，小塌鼻子小扁脸儿，身材板板儿的，还带着一身平民气。你敢说你不是！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房间里忽然黑暗了许多，玻璃传来轻微崩裂的声音。
　　“我在这儿呢，不破！”
　　另一个京子从一屋子人中间走出，他看着他床边一左一右两个她，合不拢嘴。
　　……你……你……两个，有两个你！
　　于他震惊之际，一个高儿男人走到他床边，指着自己问他：“我是谁？”
　　他挺高兴的招呼：哟，敦贺你来啦。等我会儿，咱一起上屋顶再喝酒去，那儿风景还不错。
　　男人指着另一个女人：“那她呢？她是谁？”
　　不破一脸“你怎么傻啦”的表情对他：她是七仓美森呐，就算你们没合做过多少也该听过她的。
　　男人静静听他说完，很严肃地告诉他：“不破先生，请听好，在你左边的这位是七仓美森小姐，右手这位才是最上京子小姐。而被你认为是七仓小姐的其实是你的经济人安芸小姐。”
　　不破有些傻了：不是……你……敦贺你开什么玩笑？
　　“我不是敦贺，我是你的主治医师，菅野文。”
　　“你病了，不破先生，病得很严重。”
　　他愣。
　　病了？病了。病了……
　　幻境里的声音又涌了上来，缠绕他，吞没他。
　　梦魇里的那个京子从墙里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拍拍他的头。
　　我说了，你活不长了。
　　活不长。
　　活不长了。
　　闭嘴！你闭嘴！！
　　她诡异的笑着，向他比着“活不长”的口形，消失了。
　　所有人都扭过头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看，然后又表情各异的看着他，愁云惨淡。
　　菅野的眉头皱紧了。
　　“困扰我们的就是你的幻觉，不破先生。我们一开始怀疑你是得了脑膜炎并且出现神经紊乱所以才导致幻觉发生，但经过检查，并不是这样。”
　　“我们又为你做了一次全身检查，然后发现了这个。”菅野拿出一张片子，“之前做CT时肿瘤太小，小到甚至不能被扫描出来。”
　　“你得了癌症。肿瘤使你产生幻觉，同时影响了你的视觉，你所看到的东西因此并不真实，所以你会把安芸小姐误认为七仓小姐，把我误认为别人……”
　　我住院的这段时间，对于我而言什么是真实的？
　　“也许没有一件是真实的。你的大脑和你的眼睛都欺骗了你。”
　　不破抓住最上京子的手：那也就是说，你没和雷诺结婚，你们没去非洲，你们没有孩子，你不恨我，你不希望我死？
　　她一字一句的说：“我在和敦贺先生交往。我和雷诺没有任何关系。我恨你，但我并不希望你死。你最好先听医生把话说完，你的病情比你想的要严重得多。”
　　不破把注意力转向他眼中的敦贺莲，喃喃自语：……那我也从没和他在屋顶喝酒扯着嗓子嚎了……？
　　“相信我，敦贺先生绝不会和你一起做这么损毁形象的蠢事。”
　　……我就说他声音不可能那么好嘛，一个人长得好演技佳再唱得好简直就没天理了！
　　最上抽出手：“你还是死了算了。”
　　不破用病人能有的最可怜巴巴的眼神指责她：你骗我，你还是想让我死，我死了你就开心了，对吧？对吧！你掐着我脖子恐吓我活不长了，你……
　　“都跟你说了，那是你的幻觉！我怎么可能跑来掐你脖子，你以为……”最上把要脱出口的伤人话拦在了舌尖后，她的语调不自觉的放柔软，“你病了，听菅野医生把病情讲完。”
　　不破被这种语调蛊惑，感觉时间好像倒流回到他们曾经相安无事的年代，在他眼中的景象不再是略显拥挤阴暗的病房，而是青天绿水树木苍翠，鸟群在众人头上盘旋。
　　他大着胆子又拉过她的手，她沉了沉脸也没再把手抽回。
　　他悬着的一颗心落回了原处——最上京子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副软心肠，起码对着病患怎么也凶不起来，那就让他享受一下她的小小纵容，哪怕一会儿也好……
　　不破终于明白，女孩子的洁净纯美就好象天空里的浮云，一阵强风就能把它们吹走了形，再强些就会散去。
　　他当初带给她一场空前的灾难，如今庆幸不是毁灭性。
　　菅野医生轻咳一下：“之所以说你病得很严重是因为肿瘤生长的位置很棘手。我考虑摘除你的一个海马体，这样可以保证肿瘤能够清除干净。不过风险还是有的，你的记忆和语言能力可能受到抑制，尽管这可能性很小。”
　　你是说，我可能忘了我是谁，忘了我遇见过的所有人？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肿瘤生长的位置决定了你是谁。我不得不承认确实可能会这样，虽然它的发生机率是那么小。”
　　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但还在试验阶段。那些治疗方法能杀死癌细胞，但也可能会杀死病人。我想应该给你些时间让你做决定，做手术，还是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