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誓言》风里流觞

3、第三章 异志 天地兮若囚

　　赵鸾在萧衡起身的瞬间就醒了过来，不顾浑身的酸痛，强撑着起身，准备服侍他穿衣。
　　落地时有些不稳，萧衡扶住她，无奈地开口嘱咐：“我父母在西地还未赶过来，就算来了你也不必起这么大早请安，他们早上更乐意收拾收拾院子，你再睡会吧。”
　　赵鸾知道他父母还未到京城，可对方起来，自己还躺在床上实在不妥，只得温声开口：“妾身服侍您穿衣吧？”
　　萧衡昨天没叹出的那口气，今天再也忍不住。深深长叹一声，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鸾儿，我本西地布衣出身，不了解京城富贵人家如何。但在我的故乡，夫妻就是相互扶持之人，你不必如此自轻自贱。”
　　赵鸾愣住。
　　“我早起是军营里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跑跑舒展舒展筋骨，你不必跟着我早起，”萧衡温和地摸了摸她的脸颊，“不过若是你也想跟着我跑跑也好，毕竟你身子太弱了。”
　　赵鸾还是呆愣愣地望着他，像是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怎么样？要和我一起早起吗？”他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她回神，却说不出话来，只无措地点了点头。
　　“今天就算了，”萧衡笑起来，“昨夜我不懂克制，今天躺着养一养，明天我带你出去溜达。”
　　她小脸一红，又点了点头。
　　萧衡自顾自地穿上衣服出了门，繁枝进来服侍她穿衣洗漱，问她是否还要请个郎中来看看。
　　赵鸾摇了摇头：“不必，已是大好了。”，本就是心病，现在她担心的都没有发生，烧也就退了下去。
　　“对了，找一件方便行动的衣裳，本宫……我明天穿。”
　　繁枝应下。
　　身子酸软的赵鸾出不得门，只是待在屋子里不免有些憋闷无聊，便让繁枝打开窗子，她则打开钉着绿纱橱的柜子，捡本书看。
　　有关上古时期皇族历史的书她在宫里就看够了，有关国学治世的书不是她一个女子能看的，挑来挑去，最后挑了一个像是志怪话本的书拿了出来。
　　打开就是作者的自序，作者自称异闻先生，书名异志，又名笼中记，看文法大概是上古时期的书。
　　赵鸾颇感兴趣地看了下去，第一篇就是介绍天下四分，各有各的不同，这种不同不止是地理上的不同，还有作者所称的四郡四妖，也就是物产不同，读下来倒是与她知晓的也分毫不差。
　　只是西方多兽也就罢了，怎么还多异兽呢？什么兽能被称为“异”呢？赵鸾被勾起了兴趣，正欲往下翻，萧衡推开了门，见她在看书，笑着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细碎的小花。
　　赵鸾下意识接过，抬头看他，却见他正垂了头看她正在读的书，只看了一眼，便兴高采烈起来：“笼中记？”
　　“是，”赵鸾点头，顿了顿开口询问，“泽履知道这书为什么叫这名字吗？”
　　萧衡站在她的背后，用双臂轻轻圈住她，翻了几页：“出处在这。”
　　“帝舟七年，大兴师于北地，帝姬姒执帅，直入北腹地数千里，而至天涯，俯若九幽之地，落石无声，飞鸟不过，姒乃执干戈而歌曰：至天涯兮无风可乘，至海角兮无舟可渡。至千沼兮瘴重迷志，至九幽兮欲攀无路，噫吁嚱，天地兮若囚笼，吾欲破天斩地游无穷。
　　异闻先生曰：天地若笼，吾等为笼中之兽，然则大道其真存耶？故以文述之，以穷其理，曰《异志》，亦曰《笼中记》。”
　　赵鸾读过，不觉怔愣：“帝姬姒？可是史书上的那位帝姒？”
　　“是。”萧衡点头。
　　“可……史书上并没有提到她曾带军到天涯附近啊？”赵鸾有些困惑。
　　萧衡冷笑：“本朝男子为尊，女子的功绩自然是能磨灭便磨灭，怎么会出现在史书中呢。”
　　“也许是这志怪话本胡乱编排的呢？”赵鸾下意识争辩道。
　　“这不是志怪话本！”萧衡语气里头一次带上了不悦。
　　赵鸾立刻噤若寒蝉，有些后悔自己为何要与对方争辩。
　　萧衡原本在等她的反驳，谁知她就此不再言语，想起对方一直谨小慎微的态度，也后悔起来，赶紧放缓语气与她解释：“这不是志怪话本，家父曾被异闻先生所救，异闻先生以此书相赠，说这里面记载的都是他所见过的上古世界。”
　　赵鸾听到这话，更加困惑。却不敢轻易开口，抿着唇不知说些什么。
　　萧衡只得轻轻抱住她，低声道歉：“鸾儿对不起，我不该凶你。”
　　以前也不是没有人质疑过这本书的真假，就像他的副官，无论他强调多少遍，对方都只当这是个志怪画册，他早已和人争辩惯了，争急眼了吵一架或者打一架也实属正常。只是吵架是建立在两人地位平等的基础上的，赵鸾这样看轻自己，根本就不会和他吵，只能平白受了气。
　　他不能这么欺负自己的夫人。
　　赵鸾本只是有些无措，不知怎么应对对方的不悦，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鼻头一酸，泪水盈眶。
　　莫名的委屈涌了上来，她却根本不知怎么处理这种情绪，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能再沉默了，可她说不出话来，只能抓住他环住她的手臂，无声落泪。
　　萧衡等不到她说话，心下不免着急，再次开口试探：“鸾儿没什么问的吗？”
　　这么奇怪的事，你都不想问问吗？萧衡颇有些可怜巴巴地想。
　　赵鸾咬了咬唇，止住泪水，尽量用平静地声音开口：“异闻先生怎么可能还在世呢？”
　　萧衡听她终于开了口，松了口气：“家父也曾问过这个问题，异闻先生说是因为他窥见了天地的真相。”
　　“他找到了‘大道’？”，赵鸾抚着书上所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是，”萧衡点头，“我爹说异闻先生当时只是触碰他的伤口片刻，那被狼咬断的腿就完全愈合了。”
　　赵鸾感觉自己所知的世界都有些被颠覆了。
　　虽然她的世界曾经不过是宫墙几丈。
　　“鸾儿，这个世界很大，”他低声开口，“但如果你也见过天涯海角，九幽千沼，你会明白的。”
　　那种整片天下都是牢笼，我们都是笼中之兽的感受。
　　赵鸾闭上了眼，轻轻向后靠在自己的丈夫身上。
　　她不需要知道那么大的天地，那不属于她。
　　她只想，靠在自己丈夫的怀里。
　　握着他的手臂，就像握住那个奇幻而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