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神无止》宋亥里

41、第41章 青水山见虎

　　今夜的郑宅注定所有人都夜不能寐，但此刻大部分人尚呆怔在那个小破院子，别的院子倒是没什么人。

　　白渺和钟无回到他二人的客院时，院子里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走时树上和屋檐上的红灯笼到还挂着，恪尽职守地微微散发着温暖的光，在冬季冷风的吹拂下一晃一晃。

　　白渺径直进了屋子，躺在床塌上往里面滚了一圈，就这么闭眼合衣躺着，一只手还拍了拍身边空余的位置，招呼钟无道：“你也过来躺躺，折腾一天了。”

　　钟无垂眼，从善如流地躺在他身边。

　　先前因为他二人离开的早，后来小破院子又发生了些事，这间屋子无人看火，本该冷的很，但钟无躺下后，这间冰一样的屋子却逐渐升起些暖意。

　　钟无不惧冷，但帮白渺暖屋，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白渺抱着手臂翻了个身，背对钟无躺着。

　　屋子是暖的，但身边这个人却是极冷，似是从来没有体温一般，连他的气息都仿佛是从雪水里滚过一圈，带着冻雪的清冽之感。

　　白渺被这若有若无的冻雪气息撩的似乎没那么困了，但依旧闭眼躺着，反正还有个把时辰才天亮，能睡多久睡多久，全当小憩。

　　谁知却是越憩越精神。

　　“心里有事，睡不着？”

　　耳边传来钟无略微低缓的声音，看来对方也没睡。

　　“嗯。”白渺诚实应道：“许多事曾经没想明白，现下理清楚了，刚开始知道时的生气劲儿也没了。只是……尚未想好要如何处理。”

　　钟无淡然道：“你一向很有主意。”

　　白渺睁开眼晴，面前漆黑一片，月光也未透进来半分。

　　“我知道应当如何做，只是，这桩事，对我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打击。”

　　钟无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你若下不了手，就我来。”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白渺一怔，然后有些被气笑，这人怎么老想着杀杀杀的？还有，他怎么就觉得自己也想杀杀杀呢？

　　只是经钟无这么一说，方才还萦绕在白渺心中的那片烦闷感，竟都被这颇为直接的一句话驱散了。

　　“多谢，但还是……睡觉吧。”

　　白渺说完，就真的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日白渺醒来，钟无已经不在身边，室内还是暖的，可见他并没有离开多久。

　　白渺起身换上自己素日穿的白衣，将睡乱的头发重新扎好，正打算出去寻一寻钟无，便瞧见钟无推门走了进来。

　　“这么早，去哪儿了？”

　　钟无走到桌前沏了两杯茶，一杯递给白渺，自己不急不缓的饮了一杯，方开口道：“去将昨夜看到的人的记忆抹了部分，昨夜之事，终究不是普通人应当知晓的。”

　　白渺捧着热气腾腾的一杯茶水，颇为惊讶：“不错啊，竟然知道善后了，省了我不少功夫。”

　　钟无道：“但这个宅子的气数，也就到这里了。”

　　“因果相生，它该的。”白渺瞟了眼窗外，仰头将茶水饮尽，茶杯搁在桌上，“嗒”的一声响。

　　“走罢，处理完那件事，我们还要去魔族一趟。”

　　两人离开郑宅时，宅院依旧很安静，不如说，在上元节刚过，这种阖家喜庆热闹的普遍氛围里，郑宅安静的有些诡异。

　　但目前织城家家喜气洋洋，尚未有人察觉到这家富户的异常。

　　白渺和钟无离开的也毫无声息。

　　离开前，白渺掏出老虎阿花给他的黄玉牌子，上面还刻着一个“郑”字，他看着掌心中的黄玉牌子笑了笑，也不知在笑些什么，然后随手一抛，将那牌子抛入郑宅院落，不知掉哪儿去了。
　　……

　　青水山严格来讲，算不上一座仙山。

　　它只是织城近郊的一个小山头，挨着人间的地界儿，烟火气息重，没有那个地仙愿意把宫庙宇修到这儿来。

　　但这个山算得上小有灵气，普通灵物来此修炼其实也不错。加之阿花住在这里后，群虎也住在了这里。

　　山头老虎一多，人自然就少了。大家都是平民百姓，鲜少有人不怕死地跑进山里喂老虎。

　　阿花在洞里修行的时候，隐隐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起初他以为自己听岔了，荒郊野岭的怎会有人来。

　　但声音越来越近后，他有些坐不住了。
　　那是白渺和别人说话的声音。

　　“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山头，老虎这么多，脚印乱七八糟反倒叫我不好分辨。”

　　另一个声音道：“我们走了这半晌，你找到地方没？”

　　白渺有些不确定道：“唔……应该快了吧……你问我做什么？我也没有来过。”

　　那个声音又懒懒接了一句：“实在不行我把这山头抹平，反正也不大。”

　　白渺悚然道：“你是开玩笑的吧？”

　　对话到这里，距离阿花已经十分的近了。确定来人是白渺后，阿花便迅速化了人形，欢喜着跑了出去，边跑边招手对着声音的方向喊道：“主子！主子！我在这里！”

　　他喊了几声后，前面逐渐出现一白一玄两个身影。看清前面招手的是阿花后，白渺喘了口气，道：“可算找到了。”

　　阿花欢欢喜喜奔到白渺身前，仰头问道：“主子，您是来寻我的吗？”

　　“嗯。”白渺脸上带着笑：“我们准备离开这里，来跟你道个别。”

　　“这么快？”阿花一愣：“是……是在郑府住的不好吗？”

　　白渺笑意不减：“挺好的。”
　　“那……那……”

　　阿花抓耳挠腮，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他有话想要问白渺，但又不知如何开这个口，也不知该不该开这个口。

　　白渺看他神色如此纠结，也不想绕弯子来了，敛了笑意，叹息道：“其实住的不太好，郑宅府里有妖。”

　　阿花适时的“啊”了一声。

　　“竟有此事？！那主子你……没有被那妖怪伤到吧？”

　　“你主子我神通广大，怎么会被妖怪伤到？”白渺很不要脸地回道，丝毫忘了自己被禁制反噬地几欲吐血的情景：“那妖怪已经被我杀了。”

　　“杀了？！”阿花蓦然睁大眼睛。
　　白渺点点头。

　　“这……那……”阿花支吾了半天，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白渺也不说话，任由阿花支吾着。支吾了半晌，看他似乎实在憋不出什么话，只好拍拍他的肩膀：“好啦，我就是来看看你，你若没事，便送我们下山吧。”

　　阿花仍在恍惚着，“哦”了一声，便有些心不在焉的跟在白渺身后。

　　三人两前一后的往山下走，前两个倒是神态自如，偶尔低头说一两句话。后面那个像是有些心事，看着前面白色纤瘦的身影，几欲说话，最后都吞了回去。

　　白渺只当看不见。

　　直到这段路一直快走到山脚时，阿花才似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三两步追赶上去，尽量轻松地开口：“主子之前说到妖族，让阿花想起游历时听到的挺有趣的传闻。”

　　白渺果然看向他，看起来还挺有兴趣道：“说来听听？”

　　阿花定了定心神，道：“据说妖体内的妖丹，与我们普通灵修的灵丹长得不同，皆是根据自己原身的模样长的……不知道主子是否见过那妖的妖丹？”

　　白渺沉默一会，坦言道：“见过。”

　　阿花语速飞快：“是吗？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跟她原身一样，像个桃花瓣一样，那想必应该很好看的。”

　　“闻所未闻。”白渺突然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听起来极漫不经心，却含了十足的冷意。

　　“倒不是桃花瓣的形状……但是，阿花，我何曾与你说过，那个妖怪是个桃妖？”

　　阿花猛然抬头。

　　先前他因为紧张，一直低着头说话，如今对上白渺一双眼，才发觉那双无论何时都含笑的眼里此时淬满了冰，又厉又冷。

　　看得他当时心底一颤。

　　“主子……我……这也……”阿花嗫嚅着。
　　白渺也不等他说什么，问道：“阿花，我给你的敛息锁呢？”

　　阿花一怔，待反应过来白渺说的什么，以及那件物什的最终去处，他脸色突然变得惨白，背后也有了潮意。

　　玉京山的山灵们，有个通病，就是太过排外。也许是因为宗凛有些过分的关注玉京山，是不是有一些外来人进山探听消息，连普通山灵都不胜其扰，时间久了，对于外来人，山灵们一开始皆没有什么善意。

　　阿花刚跟着白渺进入玉京山，面对地就是这么一个境况。

　　那时他还弱得很，谁都能欺负到他身上，白渺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他，又见他可怜，便给了他一个银锁，说是可以敛去身上的气息，教人发现不了。

　　敛去气息，无人发觉，找茬的自然就少了。

　　后来他本事渐长，又离开了玉京山，自然用不着那个锁。阿花记得上一次将它拿出来，还是……

　　“我一直没告诉过你，那把锁，是我用身上的白蛟鳞片制成，其实并没有什么敛息之用，只不过上面我的气息掩盖了你的。玉京山灵察觉到我的气息，又怎会欺负你？”

　　阿花怔然。

　　“你我主仆许久未见，上次在山脚见你，我只觉你身上的灵气杂糅，并没有在玉京山修炼时那样纯净。原本以为你离山多年，在别的地儿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学一点，灵气杂也很寻常，倒也没有多想。”

　　白渺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

　　“再到后来我见到那妖怪，真正交了手，便开始觉着奇怪。”

　　阿花不由地吞了口唾沫，迟疑地问道：“哪里……奇怪……？”

　　白渺看他一眼，道：“那妖怪杀人如麻，按理说修为也差不到哪里去。但是说实话，她的修为实在是……”

　　差的离谱。

　　差到白渺在破识海时，放出的灵气远高于她所有的修为，白渺在与之对抗时感觉十分寂寥，颇有用宰牛刀杀鸡之感。

　　更何况，他其实并没有使用太多灵力。

　　之后遭受的反噬，也是因为禁制，跟那个妖怪其实没太大关系。

　　“我在想，她吃了那么多人，可修为都去了哪里？”
　　白渺突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

　　“黑白无常留下的鬼气说，那妖怪妖气浓厚。但我与钟无在那宅子里住了那么久，却并没有察觉到她浓厚的妖气，你说奇不奇怪？”

　　阿花知道这一点儿也不奇怪。敛息锁既然出自白渺身上，有白渺的气息，那么白渺难以察觉也属正常。

　　但他此时当然不敢说。

　　“还有件事挺奇怪。”白渺似乎也没指望阿花回答，反倒转身与钟无说话，此事他是真的觉得奇怪：“敛息锁是我身上鳞片所制，我察觉不到也就算了，怎么你也察觉不到？”

　　钟无神情理所应当极了：“我日日同你在一处，早就习惯了。”

　　白渺恍然点头：“也是。”

　　他转过头，扫了眼垂头不语的阿花，继续将此事抽丝剥茧缓缓道：“你将敛息锁给了她，你为什么要帮她敛息？你们之间达成了何种协议？她吃的那些人，自己估计涨了一半修为，还有一半，是不是去了你那里？你费心引我去那里，是为了我发现那妖，杀她剖丹？”

　　白渺句句问句，但句句皆是肯定的语气。似乎他只是在像阿花陈述恶行，并非真的想在他口中验证什么。

　　阿花脊背沁出的汗已经浸透了衣衫，他头脑一片空白，内心惶恐不安，甚至想现在直接遁地溜走。

　　但他知道不可能，此事若没个交代，白渺掘地三尺都会把他挖回来。

　　于是他惶惶抬头，瞳孔乱颤，哑着嗓子开口道。

　　“主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