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神无止》宋亥里

40、第40章 桃夭

　　院中人虽多，但主子郑老爷已经晕了过去，白渺态度变化过于突然，大家都恨不得缩在角落当个鹌鹑，自然一个音儿都不敢发出来。

　　唯有烛火毕毕剥剥地轻响，趁得桃夭的哭声更显凄然哀婉。

　　白渺一时不知道该与她说什么，便由着她哭。

　　说到底，人有感情，妖自然也有感情。他在识海里看见桃夭抱着许莺莺的琵琶絮絮低语，那思念依赖的神情不似作假。如今看她哭得如此可怜，那其中哀思也不似作假。

　　原本他对许莺莺做的那个梦还有些存疑，如今倒是相信几分。

　　桃夭哭了半晌，紧紧握着那只铃铛，像是在握着什么珍宝，抽抽搭搭恳求道：“这个铃铛，你能送给我吗？”

　　白渺点头：“原本就是留给你的，许莺莺用魂给我织了一个梦，我欠她一个人情，可她魂散了我无处去还。既然她求我帮帮你，我自然要照顾一二。”

　　他想了想又无情补充一句：“但杀还是要杀的。”

　　桃夭似乎已经根本不在意自己死不死了，她又问：“莺姐姐的魂……当真散了吗？”
　　“嗯。”

　　说到这个，白渺没来由地觉得有些气闷：“她好好一个生魂，死了自会投胎。你做什么将她锁在琵琶里，折磨得她将魂一点点散去！”

　　桃夭哭着摇头：“我没有折磨她，没有……我用妖气护着她的魂，养着她，就为有朝一日她能与我一样，可以长长久久陪着我，再也不用受人欺辱。”

　　白渺看着桃夭低头啜泣的模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感，就差戳着她脑门骂她。

　　“人与妖如何能一样呢？你觉着是为她好，但对她而言，却是永远失去了自由。”他叹道：“这事儿我也没法怪你，许莺莺魂散前都不曾怪过你，我怪你有什么意思。”

　　桃夭闻言，哭得更大声了。

　　白渺开始觉着头疼，方才在识海里他以灵力相搏，此时在禁制下的反噬作用，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反到自己身上。

　　他感觉仿佛自己刚刚释出的灵力此时逐渐压迫到自己身上，现在还是暂时不适，但这个势头会愈演愈烈。在承受更大的反噬之前，他得问出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铃铛是我还许莺莺的人情。”白渺喘了口气：“我既然答应她帮你，自然有我的帮法。”

　　“你死后，我收你一魂。魔族有个地方或许可助妖魔转生。如果你当真有机遇转世做一个凡人，陪着许莺莺是不能了，但可以照顾郑寒的转世。”

　　桃夭猛然抬头，有些不可置信。

　　“我不诓你，也没必要诓你。你不懂许莺莺的想法，或许一世为人，你自然就懂了。”

　　做一世普通凡人虽然时间很短，但总比桃夭如今要面对的后果好上很多。

　　似乎没料到前路峰回路转，桃夭捂着嘴巴作势又要哭，白渺赶紧伸手拦住。

　　这哭下去真是没完没了。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妖族藏身在何处了？”

　　白渺脸色开始逐渐苍白，此时不仅是头疼那么简单，灵力汹涌而入直冲他体内灵元，这势头隐隐比他方才释放灵力时还要凶猛，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灵元也开始有了灼烧之感。

　　白渺盘腿坐好，正打算调动灵力压上一压。但他此时遭受的痛苦起因本就是灵力反噬，这么做无异于饮鸠止渴，用灵力压制反噬，得到的只会是更为严重的反噬。

　　白渺踏入凡界以来，因着不好好遵守规矩，多多少少动用灵力遭受反噬，但如此让他心生无力之感，这还是第一次。

　　调节是不行了，他正打算硬抗，但这时肩上突然搭上一只手。白渺条件反射扭头看去，那手指节分明，干燥苍白，是钟无的手。

　　钟无手甫一触碰到白渺，便有雄厚灵力从肩头缓缓蔓延全身，力量虽磅礴，但并不汹涌，十分温和缓慢地将白渺体内乱窜的灵力一点点压制下去。

　　而他灼热的灵元，仿佛也被浸入冷水中一般，十分舒爽。

　　白渺因反噬而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脸色也好多了。

　　桃夭没注意到白渺的变化，有些惭愧道：“其实我半路为妖，从未回去过妖族，也并不知晓妖族的藏身之地。”

　　白渺：“？？？”

　　桃夭似乎生怕白渺疑她，忙道：“我所言句句属实，我很清楚当下情境，骗你也没有任何好处。但我确实不知，总不能编一个地方骗你。”

　　白渺有些无语望天，他也不是怀疑桃夭骗他，正如桃天所言，如今骗他没有任何好处。只是……合着他这么些日子，都白忙活了？

　　这个结果真是令人扼腕叹息无语凝噎。

　　“但是……”桃夭话锋一转：“我认识一位妖族的前辈，她曾点化过我，或许她知道妖族的入口。”
　　“早说。”

　　白渺来了精神。

　　桃夭从怀中掏出一枝桃树枝，递到白渺手中，道：“你去阙都，找一个叫鸣音的妖，她见了这枝桃枝，便知是我荐你。只是……她愿不愿意将妖族之事和盘托出，我也不能做保……"

　　白渺看着手中桃树枝，有些犯愁，觉得兜兜转转似乎就为了这么个东西，但总胜过什么线索也无。

　　“大隐隐于市，聊胜于无，罢了。”白渺随手指了指郑饶：“你现在想杀他的话，就去杀吧。”

　　他说完闭上眼睛休憩，这么一来一回的，到底还是有些疲备。

　　小桃眼中暗芒闪烁，可见兴奋之感。白渺最后那句话像是解了她项上枷锁，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五指插入地下，瞬间指间暴长，如根络一般从土下直窜过去，一直延伸到郑饶面前，破土而出，将尚晕着的郑饶刺穿了个透心凉。

　　她穿完郑饶，又如法炮制，将神志尚不清楚的许氏胸前也穿了个窟隆。

　　白渺在这时突然睁开眼睛。

　　他瞧了眼死的透透的许氏，眉眼间有了怒意，转头道：“你杀郑饶便也杀了，但他夫人无辜你又为何滥杀，给自己徒增冤孽？”

　　“滥杀？”桃夭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何为滥杀？这世上最不冤枉的人就是他们夫妻二人，我只恨不能杀她千次万次！”

　　白渺皱眉，觉得许莺莺给他看的梦里似乎隐藏了什么。他兀然想起许莺莺死的那日，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原本我并非今日便死，只是今日过后的事情于我而言实在痛苦难当，即便是回忆，我也不愿再去回忆了。”

　　白渺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许莺莺怎么死的？”
　　桃夭反问道：“你看到她是怎么死的？”

　　白渺也不隐瞒，道：“郑寒被害后，她便一头撞死在了桃树上。”

　　“这样吗？”桃夭笑了笑，只是那笑却比哭还难看。

　　“那之后的事对莺姐姐而言是噩梦，自然是不愿再经历一遍。”桃夭道：“郑寒哥哥死后，这畜生回来，将姐姐诓去屋中强占了她。他垂涎姐姐，又怕许蓉发现，便将姐姐锁在地室作为禁.脔，既防她逃跑又防她自尽。谁知最后还是被那贱人发现，那贱人竟然趁四周无人，将姐姐活埋在地室！”

　　白渺脸色算不上好。

　　桃夭犹自再说：“你当我如何发现的？那时我已具有灵识，有心想要救她，好容易将根延伸到地室，第一个触到的便是莺姐姐埋在地下的尸体。”

　　“你说，教我如何不恨？”

　　白渺没法儿说，怪不得许莺莺不肯将那梦走到最后。

　　好在自己并没有真的想让她真真实实演绎那个梦境，否则这事儿，对许莺莺而言确实是极其残忍了。
　　“既然如此，杀就杀了吧。”

　　白渺调息片刻已觉得好受很多，于是站起身来，垂眼看着桃夭：“你大仇得报，我也得送你走了。”

　　桃夭此时的表情已看不出痛苦，甚至有解脱之意，她勉强扯了个笑容，难得与白渺说话都温声细语起来，她道：“我不会反抗，你不必动用灵力杀我。我的妖丹就在树体里，去取罢。”

　　白渺松了口气，不在人间地界耗费灵力却可以取妖丹，对他来说可徒增功德，有利无弊，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于是他走过去，破了桃夭本体的树干，顺着钟无黑线没入方向便要去取她妖丹。

　　桃天却突然叫住他。

　　“仙长，莫要忘了答应我的事。”

　　她说的自然是白渺取她一魂投入轮回之事。

　　“那是自然。”白渺应后，便毫不犹豫地将手穿入枝干，将桃夭泛着粉色荧光地妖丹握在掌心。

　　妖丹已有裂痕，上面还层层缠绕着钟无的灵力，等白渺将妖丹取出，上面钟无的灵力也随之散去。

　　桃夭的面容逐渐木质化，然后一点点皲裂，带着她最后的笑容，与她的原身一道化作飞灰，在寂冷的夜风中吹散划开。

　　白渺手握妖丹，视线在院内环视一周，今夜之事太多，超出大多凡人可接受的范畴。因此院中人虽多，但皆是神情恍惚，维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其中包括刚刚丧父又丧母的郑颖一一她早已瘫倒在地。

　　白渺也懒得理会。

　　夜早已过去大半，再过上一两个时辰东边就要破晓，白渺这会困意袭来，拨开挡道的人，一边往自己院中走一边侧头与钟无说话。

　　“我困得紧，先去睡一觉。你困不困？时间尚早，我们明日午后离开也不迟。”

　　钟无倒是没什么困意，但夜间温度低，白渺惧冷，他灵力随意使用，倒是可以帮他驱寒。

　　“我与你一道。”钟无道：“此间事算了了，接下来去哪儿？”
　　“去哪儿啊？我想想……”
　　“先去一趟魔族吧，我把桃夭的魂先安顿好，然后……”
　　“对了，你去过魔族没有？”
　　“……”

　　二人声音渐远，郑宅西南这个破败的院子中落了两个主子的尸体，其余人死气沉沉，但，似乎再也没有人关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