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神无止》宋亥里

35、第35章 琵琶藏魂

　　白渺告别二鬼，直到飞出老远，远得嗅不出丝毫鬼气时，白渺身边才渐渐显出一个玄色的人影，那人影身形修长，气息冷冽，几乎是现型的同时白渺便收了翅，恰好落在那人抬起的手指上。
　　 　　“你怎么看？”
　　 　　钟无道：“你拔神树做什么？”
　　 　　“嗯，你说的……嗯？树？什么树？”白渺疑惑地偏头看向钟无，忽然想起二鬼好像刚开始确实说了他拔了南天门的一棵神树，于是他更加疑惑了：“怎么方才我在那儿与他们说了那许多，你的着重点竟然在我拔树被罚之事上吗？”
　　 　　白渺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罢了……反正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那棵树其实是天君宗凛的眼线，我拔它，是看它碍眼。”

　　 　　南天门有棵神树，是自宗凛继任天君位时便长在那里的，天君言它与自己继任为同一天，是吉兆，便将那棵树封为神树。
　　 　　那树挺漂亮，通身金灿灿的，虽不知道什么种类，没见过开花结果，但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爱掉叶子。 　　神仙们打南天门过，总有叶子会落到他们衣领或者袖中，被他们不知不觉间带回自己的宫宇或者领地。
　　 　　萦华和白渺的几个师兄姐们每次从天宫回来都会沾上这棵神树的叶子，白渺见得多了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拈起一片细细查看了须臾，当夜便揣着那枚叶子上了南天门。
　　 　　这一去，便有传言那棵神树逸出的根络将路过的子渊君绊了一跤，摔碎了他最爱的一枚玉佩。孑渊君怒极，一时冲动便祭出朔渊剑挖了那树的根，将它拔起自南天门扔了下去。

　　 　　“怒极，所以拔树？”钟无眼里带了点笑意。 　　“装的，装的。”白渺扇扇翅膀，看起来像是在摆手：“我上去查了查，发觉那树是千里眼种的，千里眼你知道是什么人吧？虽不能像烛阴那般将天下万事尽收眼中，但他那一双眼睛也管是十分厉害了。他种的树，叶子跟他眼睛形似，逢人过必落，落了必沾衣，明眼人一看就晓得怎么回事。”
　　 　　宗凛正是借这棵树，将自己的眼线洒遍整个神仙地界，与监视没什么两样。一般的仙君察觉不出，即便是有些厉害的察觉出了，知道是天君的意思，也不敢说些什么。
　　 　　没想到这棵树最终是被白渺连根拔起，直接从天上扔了下去。
　　 　　众仙面上虽不显，心里却皆暗暗松了口气，直呼痛快。
　　 　　钟无虽不知道千里眼是什么人，但从白渺形容中知道，他这是断了天君强有力的大量眼线，此举于天君而言，不可谓不肉痛，不可谓不可恶。
　　 　　“你拔他眼线，他只罚你禁闭？” 　　“这事儿他做的不光彩，自然不会罚重。”白渺觉得此事甚小，不过是自己常年趟着宗凛底线擦边做过的万千事情中很不起眼的一件，实在不必多说，于是匆匆将此事带过，继续问钟无生魂之事。
　　 　　钟无道：“你我前去探时，我并未察觉到有凡人的魂魄。”
　　 　　钟无的回答在白渺意料之中，那日他扮做侍女混入的时候，因着那把琵琶是暗室入口的机关他还着重留意了一下，但那确实是一把十分普通的琵琶。
　　 　　“有两种可能。”白渺猜测：“要么是黑白无常已经成功将那生魂索走，要么就是那魂已经散去了。”
　　 　　在现世中他们既未见二鬼口中的生魂，甚至也未见过二鬼。这些年里，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白渺跟着钟无刚走到主厅门口，便敏锐地察觉到一小股妖息的靠近，他反应极快，暗示钟无隐匿身形，自己则飞到窗边落定，室内和室外的场景便可尽落眼中。
　　 　　来的妖是桃树妖，用的还是小桃的那副皮相，只是瞧起来年纪很小，分明就是个没长开的小丫头。
　　 　　这时候显然她已经已这幅形态混在郑家，或许已经成了郑颖的贴身丫头。
　　 　　小桃径直走入主厅，走到那把琵琶面前，小心翼翼地抬手抱起。
　　 　　白渺注意到，那把琵琶如今看起来还很完整，没有现世那般破败的模样，花纹精致干净如新像是有人日日擦拭一般，让他有点意外。
　　 　　小桃捧着那把琵琶，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她小心又缓慢得将琵琶抱在怀里，动作轻柔但抱得又很紧。白渺偏头看她，发觉这时候的小桃表情称得上是温柔，和面对他时那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判若两妖。
　　 　　她紧紧抱着琵琶，蜷着身体坐在落满灰尘的角落，对着琵琶嘟囔着什么。
　　 　　“莺姐姐，我刚才又看到那两个阴魂不散的东西了，他们是不是又想来带你走？”
　　 　　“你放心，我已经把他们打散了，没人能从我这里带走你，你就在这琵琶里好好休养……”
　　 　　白渺猜她口中“阴魂不散的东西”正是他刚在门口见到的门神一样的黑白无常鬼气，鬼气打不散，多半是找了个机会暂时遁了。 　　白渺心里默默为那两兄弟哀叹一声。
　　 　　“做人有什么好呢？”小桃继续对着琵琶自言自语：“你性子太过柔弱，总教人欺负……太苦了，不如与我一同做妖，只有欺负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欺负你的份！”
　　 　　白渺觉得这几句话十分孩子气，但也不能否认她说的是错的，做人有什么好呢，死后还得被拦着不让入轮回，被锁在这琵琶里。
　　 　　没听几句话，但这妖怪到底想做什么已经十分明显了。她将魂养在琵琶里，不给她轮回的机会，想用自己的妖力对二者进行融合，将那凡人的魂养成妖魂，将一把普通的琵琶养成一个琵琶精。
　　 　　目的很明确，但至于她为什么那么做，白渺想，还是得亲自问问她的“莺姐姐”。
　　 　　小桃抱着琵琶絮絮说了不少废话，这期间给这把琵琶也渡了不少妖力，待她觉得差不多了，方小心翼翼地将琵琶放回原处，面色苍白地走出院子。

　　 　　她前脚刚走，白渺后脚便飞到了那把琵琶旁边，钟无站在他身边，手指搭在琵琶上。
　　 　　“我得进去一趟。”白渺打量着面前琵琶，一边说一边脱离鸟壳子：“莺姐姐？我不记得郑宅里有这号人，郑老头对我有隐瞒，我看，他隐瞒的东西，多半就在这琵琶里……”
　　 　　他转身嘱托钟无：“我灵识进去与她谈谈，鸟壳子你帮我看好，我出来还要……”他刚转过身，便瞧见钟无手指缓慢又十分有节奏的一搭一搭敲击着琵琶。
　　 　　他的手指十分好看，骨节分明五指修长，没有血色的皮肤像白瓷一般无瑕，在透入的微弱日光中泛着莹白的柔光。
　　 　　白渺看着发了会呆，一不留神，钟无敲击的手指突然使了点劲儿，这把精致的囚着凡人魂魄的琵琶便在他的手下碎成了几段，白渺还没来得及说出的“用”字便被生生卡在了喉咙。
　　 　　“你在做什么！”白渺猛一惊醒，眼前景象气得他差点捏碎手边乌鸦壳子：“你拆了琵琶，会把魂打散的！”
　　 　　“怕什么。”钟无手指在破碎琵琶上方缓缓绕了个圈，一团白色的雾气从琵琶中丝丝上升，被他圈在手指周围，氤氨在手边。
　　 　　“即便我不拆，她也快散了。”
　　 　　白渺哑然。
　　 　　“一器难容二魂，她一直被妖力将养着，你贸然进去，难保损伤的会不会是你。”
　　 　　白渺气不起来了，灵识也重回乌鸦身上，到底钟无这样做也是为了自己着想，但……他正欲说些什么，便听见一个柔柔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从钟无手上拢着的霎气中传来。
　　 　　“妾身力量微薄，自然不会伤到小郎君，只是琵琶内逼仄憋闷，还是出来说话的好。” 　　白渺欲反驳的话彻底吞进了肚里。
　　 　　钟无拢着那团雾气，将手指抵在桌面，那白色的魂魄便顺看他的手指流泻下来，顺势在面前的桌上凝成一个人形。
　　 　　但不得不说，这个人形疑聚的实在太糟糕了，白渺皱眉左右瞧了半天，才勉强看出这魂正坐在桌面上，面对着自己。
　　 　　那魂魄仿佛看出白渺在想什么，略带歉意道：“抱歉啊小郎君，妾身现下实在是难以维持原貌，只能失礼以这幅样子说话了。”
　　 　　“什么失礼不失礼。”白渺随意地挥了挥手，带着些不可置信问道：“你的魂......当真要散了？”
　　 　　那桃树妖耗费妖力养着琵琶，没道理会让这魂魄轻易散去。
　　 　　那魂魄微不可见地点点头，语气中带了些无奈和解脱：“我被琶困住太久了，十分痛苦，倒不如散去一了百了，落得轻松。即便这位郎君不敲碎琵琶，我也会将这魂一点点散去，说起来……还要多谢两位郎君助我解脱，最后看一眼琵琶外的世界。” 　　钟无没什么表情的微微颔首。
　　 　　白渺听完，凝眉思索半晌，终是有些无奈的摊翅道：“我原本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你，但这会当真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不如这样，看在你将魂飞魄散的份儿上，你有什么想说的随便说就是了。”
　　 　　这个不成形态的魂魄实在太虚弱了，连白渺也觉得，对这样一个虚弱的魂魄，刚将她解救出来便揪着她问东问西，实在是有些冷血了。
　　 　　那魂魄闻言叹息一声，小心置翼道：“妾身倒是没什么想问的……只是厚着脸皮，想请郎君帮一个忙。”
　　 　　“你且说。”
　　 　　那魂魄从桌上滑下来，慢慢靠近白渺，那团白色的雾气轻轻触着他的鸟羽，看起来竟像是在扯着他的袖子哀求他。
　　 　　“求郎君，帮帮夭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