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神无止》宋亥里

34、第34章 黑白无常

　　 　　白渺坦然窝在钟无肩头，透过一双鸟瞳打量四周，识海里如今这个地方不难看出依旧是郑宅，内景的装饰布置与现实的郑宅别无二致，一切以奢靡为主。
　　 　　只是识海里的天气受主人情绪影响十分恶劣，天空昏暗，狂风呼啸飞沙走砾，吹得到处都是灰蒙蒙的，连廊上那镀了金的柱子都没现世那样晃眼，白渺随便张口说个话都能被灌一嘴的沙子。
　　 　　钟无走的路正是沿往桃树妖用来囚禁许氏院子方向的路，一路上穿过许多院子，洒扫的仆人和丫头擦着钟无的袖子走过，或目不斜视，或低着头，未曾瞧他们一眼。
　　 　　“他们看不见我们？”
　　 　　“嗯，一般而言，识海相当于识海主人的记忆，里面呈现的都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与幻景无异。”白渺一边吐着沙子一边解释：“不过也有例外，比如你我这类外来者，还有……”

　　 　　两人说话间，已不知不觉来到了院门口，这个时候的小院看着倒没有现世那样破败，虽因久无人居住草木疯长旁逸斜出，但建筑物却是好好儿的，还是能瞧得见院子原本的模样。
　　 　　门口那只用来做提醒用的石狮子还在，嘴里也叼了约莫百根树枝，白渺想，原来这妖怪自这时候，就已经在杀人了。

　　 　　院门口除了那只破落的小石狮子，左右两侧还各蹲了一个人，一黑一白，活像两个门神。
　　 　　白渺本想拍拍钟无的肩，却突然忆起现下自己是只鸟，不大方便做拍肩这类动作，便叼着钟无落在肩头的一缕发丝轻轻扯了扯，提示他看前面那二人。
　　 　　“瞧见门口那一黑一白俩人了么？” 　　“嗯。” 　　“认识么？” 　　“不。”
　　 　　白渺点头：“不认识也正常，黑白无常，鬼界的。这便是我说的另一种情况了……你身份不便，不如先躲躲？”
　　 　　钟无其实没明白自己怎么个不便法，但还是听了白渺的，隐去了身形，跟在他的身后。
　　 　　白渺拍拍翅膀，有些笨拙地飞到黑白无常二鬼面前落下，笑眯眯地同他们打招呼。
　　 　　“二位，好久不见啊。”
　　 　　许是没想到在这里竟有人看得见他们，猛然间听到有人说话，二鬼皆是一惊，在发现说话的乃是面前这个油亮油亮的黑乌鸦，二鬼的表情变得又惊又疑。待白渺想起什么，小小的露了一下真身后，二鬼便只剩下疑了。
　　 　　“孑渊君，你怎么在这里？”黑无常问道。
　　 　　“你不是在玉京山被罚禁闭吗？我记得天君是昨日才下的禁令。”白无常道。
　　 　　白渺低头认真回想了一下，有点遗憾地抬头回道：“不好意思啊二位，我被下令罚禁闭次数太多，不知道二位说的是哪回？”
　　 　　黑无常道：“你问哪回……不就是前几天的事儿吗？你拔了南天门口的一颗神树，还把它烧了，天君气得不行说你藐视天威……这事儿天上地下人尽皆知了，怎么你自己倒是忘了？现下是从玉京山禁闭里偷跑出来了？”
　　 　　白渺经他们一提醒便想起来了，莞尔道：“记得，但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二位瞧起来不像是黑白无常本尊，在这里多久了？”
　　 　　二鬼互相对视一眼，皆摇头道：“不记得了，我们只是两位大人留下的鬼气，对外界的时间无法感知，黑白无常大人什么时候留下的我们，我们的时间就停到那时候。既然子渊君你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那估摸……我们兄弟俩在这里也已经很多年了。”
　　 　　白渺点头表示明白，又问：“黑白无常留鬼气在这小破院子里做什么？”
　　 　　“业绩不好做哇……”白无常叹息道：“这些年人间无战事，又少天灾，死的人越来越少了，阎君大人捏着生死簿都无从下笔。没有存留世间不肯走的生魂，鬼界兄弟们都不好交差哇，有很多兄弟都奔去畜生道拉生魂去了，实在是……唉……”
　　 　　“嗯，听得出来诸位过得不容易，不过，世上少有人死去，不是好事一件吗？”
　　 　　黑无常摇摇头道：“不是这么算的，孑渊君。生老病死皆是顺应天命之事，人间与地府需得追求一个平衡，活在世上的凡人太多，对其他生灵来说未必试桩好事。同样鬼界若无亡魂皆是鬼怪的话，大家无事可做也是动荡之源。”
　　 　　白渺倒是没想这么深，听黑无常一说倒是觉得十分有道理，欣然赞同道：“你说的不错。”

　　 　　他赞同完，忽然想起自己问的是别的事儿，不知怎么就差点要扯到鬼界的存亡上去了。于是白渺赶紧掰正话题，问道：“我是想问，二鬼为何留鬼气在这里？”
　　 　　“这院子里有一个生魂。”
　　 　　听到生魂，白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被囚在地下的许氏，但那不过是妖怪为了掩人耳目而作的一场戏，许氏的魂好得很，至于受了几十年的囚禁如今还好不好，那就另说了。
　　 　　“不愿与你们走的生魂？”
　　 　　“若是自己不愿走还好，二位大人直接强行锁回去便是。”黑无常叹息道：“麻烦就麻烦在这个生魂倒是十分想跟我们走，奈何有人将她困在容器中养着，她出不来，散不去，十分折磨。”
　　 　　白无常补充道：“二位大人索魂无路，只好留了两缕鬼气在这里守着，守一个时机，若是有朝一日能将她顺利带回地府，我们也好速速告知二位大人。”
　　 　　“唉……”黑无常摇头叹息：“如今业绩不好做，已经很少遇到愿意这么配合的生魂啦……若是能完整带回她最好，若是不能，我们也只好想办法将她散去了……也免得受那许多折磨。”

　　 　　两团鬼气越说情绪越低落，兀自蹲着频频摇头叹息，白渺仰着鸟头，转动着脖颈左看一下白无常又看一眼黑无常，看得脖子酸疼。钟无倒是一直在身边，但他隐着身形，白渺也不好直接隔空站上去，于是他冲两团鬼气道：“劳驾，谁能借我手站上一站，我仰着头脖子要酸死了。”
　　 　　黑无常闻言奇怪道：“孑渊君你现在是只鸟吧？那怎么不飞起来说话呢？”
　　 　　白渺坦然道：“不想飞。” 　　二鬼：“……”
　　 　　当白渺终于如愿站到黑无常手上与二鬼视线持平后，他觉得鸟脖子的酸痛感缓解了很多，他一边转动脖子一边继续问道：“你们说那生魂被困容器，那是个什么样的容器？”
　　 　　白无常答道：“一把琵琶。”
　　 　　白渺动作一滞，几乎是瞬间便想起了西南院主厅里那把落满灰尘的琵琶，琵琶虽已破败，依稀能瞧得出当初的做工十分精致，像是凡人官家用物。灰尘罩住了它原本的光彩，唯有一根琴作为入口机关，时时被拨动，干净如新。

　　 　　二鬼说，里面藏了一个生魂。
　　 　　白渺愈加好奇，如果说那把琵琶里藏着魂，那他上次潜入时不可能没发觉，当时在他看来那把琵琶除了做机关用，当真是普通极了。
　　 　　“你们说，那个生魂是被困进去的，那你们知道是被何人困入的吗？”
　　 　　黑无常摇头：“不是人，是妖哇。”
　　 　　他说的这么直白，反让白渺有些意外：“怎么原来你们是知道这宅子有妖的吗？”
　　 　　黑无常皱眉：“我们兄弟又不瞎，这些年时时守在生魂身边，也常常见那妖。那是个草木妖，虽本体在院中无法动作，但她的根可延数里，钻出土壤化形万物，我们已见过她许多种样貌，至于她如今是个什么样……我兄弟二鬼也不清楚。”
　　 　　白无常想到那妖，心有余悸道：“那妖怪妖力不小，妖气也浓，我兄弟二鬼毕竟只是鬼气，只做传达信息用，毫无力量，有好几次被她发觉险些被打散了。”
　　 　　白渺双眼一眯。
　　 　　黑无常好心提醒道：“孑渊君，那妖怪十分狡猾，你若遇到她千万小心些，切勿着了她的道。”
　　 　　白渺干干一笑：“多谢你啊，但你这句提醒有点晚，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遇到你们俩了。” 　　二鬼疑惑地瞧着他。
　　 　　“你们既然知道，那想必黑白无常也知道妖怪的事了，他们没有往上报吗？”
　　 　　二鬼同时摇头：“妖怪的事，自有桑将军追查，不在我族事务范围内。阎君大人早有令，我族人只需做好本族分内之事，至于别的事，弗论好坏，皆与我族无关。”
　　 　　白渺道：“是理，但你们也知天君颇为忌讳妖族，这些年对他们的追查从未停止过。你们知而不报，不会被误会为包庇妖族吗？”
　　 　　白无常一笑，温声道：“若换做孑渊君你，自然会被认为是包庇外族。但你我身份不同，我族虽隶属天族，但毕竟族类有别。三界之内的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妖族一直是横在天君心中的一根刺，这根刺拔或者不拔，都是天族的事情，我们只能对这根刺视而不见。阎君大人说了，要我们不观不闻不问，只管凡灵轮回之事便可。即便后来天君知晓了也不会怪罪，多少……也算是天君与阎君之间达成的默契吧。”
　　 　　白渺不置可否，微微一笑道：“你们阎君，倒是懂得明哲保身。”他道：“既然这样，今日我便当未曾见过你二鬼，你们继续蹲着当门神，我先进去探一探。”
　　 　　黑无常轻轻将白渺放回地面，二鬼蹲在他左右，默契道：“那么今日我兄弟俩也未曾见过了渊君，不过还是多嘴一问，你现下是打算去做什么？”
　　 　　“去看看那生魂，会会那妖怪。”
　　 　　“君以乌鸦为壳栖宿，想必目前状况真身难以应对，还望一切小心。”
　　 　　“放心，不是什么大问题。”白描笑道：“你说你们二位在等一个机会，或许，我就是这个机会呢？”
　　 　　二鬼对视一眼，话已至此，只齐齐对白渺一拱手，道：“那便望君一路顺利，平安归位。”
　　 　　这二鬼气不通外界消息，自然并不知晓白渺被贬之事，这一句客套的祝词却是歪打正着的说到了白渺的心里。
　　 　　白描扑扇着翅膀飞起，莞尔道：“那就承二位吉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