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神无止》宋亥里

28、第28章 上元夜行

　　“怎么了？”
　　察觉到身后的人停下脚步，白渺转身看了他一会，上前两步伸手取下了钟无的鬼面具。
　　面具下是一双紧蹙的眉，和一双略微失神的眼睛。
　　“钟无？”
　　白渺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眼前半趿着鞋的人似乎嫌鞋子碍事，走了两步便抬腿甩掉，他赤脚踏在草地上，皓白的脚踝精致漂亮，在倾泻而下的光影中散发着柔柔的光泽，如同峰顶铺在日光下的蓬松的落雪，遥远明亮又温暖。
　　那人提着袖子微微转身，也不知有没有看钟无，但一眨眼却是已经消失在葱郁的树木之后。
　　钟无想跟上去，但双脚仿若钉在地面，丝毫挪动不得。

　　水声，熙熙攘攘地笑闹声，白渺的唤声潮水一般地由远及近，涌入他耳中。
　　一只手大力将他向后扯。

　　钟无眼珠终于转了转，缓慢看向低他一头的白渺。
　　“可是人太多了？很吵吗？”白渺见钟无有了反应，关切问道。
　　“不……”钟无没有想隐瞒他的意思，但这几日的一切混混沌沌杂乱无章，即便要他说，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没什么。”

　　白渺只当他逛的太累了，其实他心里始终有些不踏实，女娲的禁制对凡人以外的一切生灵皆有效用，没道理在钟无这里就跟张废纸一般。而且这人似乎总是对涉险之事不甚在意，万一他只是忍着不说……
　　钟无耗力为他做了不少事，他委实不太想欠这份人情。

　　“那我们歇歇，其实除夕时候出来比较好，老百姓们关着门在家守岁，街上人少，又有烟火看。”白渺笑笑：“但你那几日一直在睡觉，我不好喊你。”
　　钟无无所谓今天是什么日子，也无所谓街上人多少，他四处看了看，这才发现他们二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熙熙攘攘的织城大街，此时四面湖水环绕，灯火辉映，脚下之地微微晃动。
　　他们身处在一艘画舫上。

　　晚间的湖水像一头漆黑沉默的兽，它静静卧坐在此，脊背托举包裹着一艘艘灯火通明的画舫，任由岸上的烛火月色投影在自己身上，星星点点明明灭灭，它是安静的，但船桨搅动着它，偶尔发出沉闷的水流声。
　　它看着很热闹，船桨下却依旧是沉默封闭的世界。

　　钟无不记得自己何时随白渺踏上这么一艘画舫。
　　“这地方不错，城虽然不大，人造湖却是不小。”白渺随着钟无远观湖岸上的风景：“我不怎么出门，也是才发现这么个地方，上元夜的画舫真是千金难买，一票难求啊一票难求……我去的晚，没抢上独舫，只能与旁人共凑一舫了。”

　　白渺的语气有些惋惜，但他很快回过神来，问起钟无感受：“你觉得从这里看，风景如何？”
　　“不错。”钟无道：“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看烟花啊！”白渺笑意盈盈。

　　“你看过烟花没有？你要是没来过人间，那肯定没看过。这东西只有凡人会去造，他们只居于此，上不得天，每年就用这些玩意儿去燎神仙们的屁股，威力不大，但五彩斑斓形状各异，十分好看。”

　　上清天的老神仙们住的高，无所谓底下都在过什么节，但一些住得低的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发愁。那烟花就爆在自家门前，声音吵闹烟熏火燎不说，每年那点点火星要给好几件袍子烧出些窟窿，弄得各个小地仙怨声载道。
　　但那是凡人庆祝节日的方式，他们是神仙，自然不能失了脸面跟凡夫俗子一般计较。

　　钟无兴致缺缺，眼睛下瞟，却看到了白渺怀里塞着的一包东西。
　　“那是什么？”
　　白渺随着钟无眼神向下看，“嘿”了一声，将怀里东西取出来打开，塞了一个到钟无手里。
　　“差点忘了，这是我刚从摊子上买的烧饼，一个甜的一个咸的，你的这个里面包着牛肉馅，尝尝。”

　　钟无垂眼看着掌心里烤得酥脆油亮的牛肉烧饼，没有动。
　　白渺与钟无相处了这么些时间，一些零碎的观察拼凑起来，多多少少对钟无的习性有些了解。
　　就比如，这个人他没有口腹之欲。

　　开始那几天钟无根本什么也不吃，是白渺抱怨一个人吃饭索然无味，钟无才会陪着他用些。然而路上白渺摘的野果也好，郑家做的饭菜也罢，钟无大多只动一筷子，吃一两口意思意思就放下，剩下的自然就进了白渺的腹中。

　　诚然，钟无修为到这个地步，自然不靠进食过活。白渺当然也可以不吃东西，但他不愿意。世间美食如此多，品类如此丰盛，而他既然生了口舌味蕾……不吃难道不是在暴殄天物吗？

　　钟无活得太过无欲无求，除了他想要的盘古扣，似乎世间所有景色在他眼中都停留不过一瞬。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过。周身气质沉淀是万年风华沧海桑田，时间在他身上如白驹过隙。他眼里曾经容过万千景色，但此时白渺细看，却只能看到那双黑瞳里面淡漠纯粹，从前走过的那些路，看过的光景什么都没有留下。
　　连宗凛都活得比他有人情味些。

　　钟无越冷淡，白渺越想惹他情绪波动。钟无越无欲无求，白渺越想勾起他那么一点欲。
　　他百毒不侵毫无破绽，白渺心里就不踏实。钟无这般，做朋友很难真正交心，做敌人更是可怕。

　　于是白渺努力想在他身上打开一个豁口，一个能看到与自己有相似之处的希望的豁口。
　　七情六欲不太好搞，难度系数太高，白渺只好先试图打开他的食欲。
　　这总不难吧？

　　于是钟无在白渺满含期待的目光中咬了一口烧饼。
　　“如何如何？”
　　钟无其实还没来得及品出什么味道，但见白渺这般期待，便点头道：“很不错。”

　　白渺终于有些满足，对着自己的糖心烧饼也狠狠咬了一口。
　　“郑员外前些年饮食不太节制，年纪大了便患了消渴症，这些天府里饮食清汤寡水的，口里能淡出鸟来。”

　　白渺又咬了口饼，含糊道：“其实人间美味众多，此地口味偏淡，再往西走些，那里的人口味就比较偏重，饮食多辣，也过瘾的很。北地多牛羊肉，还有胡椒孜然，东边盛海产，鲜美至极，有机会你我一定要各处走一走。”

　　他其实各处都走得差不多，而且距离他上次游历人间已至少过了百年，白渺也不知道如今西边是不是还偏好麻辣。但凡人大多千百年扎根一地，忌讳背井离乡，想必祖祖代代的口味偏好饮食习惯百年还是一脉相承，不会轻易改变。
　　白渺这么说，只是想让钟无起兴趣。

　　“我……”
　　钟无正想说什么，声音却突然被一阵女子的笑闹声打断，画舫楼上聘聘婷婷走下来一群身穿彩纱的女子，举止妩媚，衣着凉快，手握团扇，掩着口互相笑闹着。
　　白渺看着姑娘露出的圆润白皙的肩头，在湖边冷风中不由打了个寒战。

　　这群二八年华的美丽姑娘走下楼台，身上环佩叮叮当当，香风袭人。见着楼下的终无白渺，个个都面露惊叹，看着看着就红了面庞。
　　白渺干咳一声，向钟无解释道：“忘了跟你说，我拼的这艘画舫另外的客人，正是织城的舞娘乐伶们。”

　　钟无盯着白渺的脸，想出声提醒他什么，还没开口，湖边岸上突然窜起一点亮光，伴随着“咻——”的声响，在上空猛然绽开。
　　刹那间漆黑的夜空姹紫嫣红眩丽夺目，连画舫上的灯火都黯淡了颜色。

　　这只是个开头，第一个烟花在半空炸开后，便有越来越多的火信子带着不同的颜色飞向上空，像倒行划过的流星，又像是重获自由的飞鸟，啸鸣着冲天而上，一个紧一个的绽开颜色。
　　钟无隐隐可听岸上观火人的惊叹声，空气中有淡淡的硫磺气味。

　　白渺紧抓钟无袖子，仰望着天空上绽开的烟花，目不暇接，他偏头问钟无，眼睛却是还看着上空。
　　“如何如何？是不是段好风景？”

　　钟无看了几眼就收回目光，眼神却落在白渺脸上。少年紧紧盯着上空，烟花在他眼中透出倒影，他漆黑的眼眸便似乎也在上演一场烟花礼，星星点点灿若星辰。
　　他才两万多岁，在蛟的年龄里算小了。钟无想。

　　而今日的白渺似乎也真像个得了好东西就到处分享的幼童，一路上都在问钟无如何如何，当听到类似“不错”这样的回答，便满足得跟个什么似的。
　　好像自己捧出来的宝贝，终于得到了亲近之人的认可。
　　他热情如此，兴奋如此，倒真感染了钟无，叫他一向静如沉潭的心多了几分欢欣雀跃之感。

　　白渺半晌都没有等到钟无的回答，心下有几分忐忑，正欲回首瞧他，便听到一阵环佩相击的声响，伴着一阵香风。白渺刚回头，便看到钟无怀中撞了一个人。
　　一个身姿窈窕，肤白貌美的美人。

　　钟无在画舫船头吹了半晌风，身上冷得跟铁一样。那女子不敢多留，留了一方绣帕，就匆匆提裙而走，几分脂粉余香被湖风一吹散的什么都没有了。
　　白渺瞠目结舌地看着姑娘匆匆离去的背影，那方粉色的绣帕在钟无怀里落不住，眼见就要轻飘飘的落下来。

　　钟无不欲动，帕子已飘落到钟无腰腹处，白渺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他拿到眼前展开，看到上面正正绣着并蒂双莲。
　　白渺拿给钟无看，笑道：“寓意不错。”

　　他捏着帕子，半是疑惑半是郁闷地摸摸自己下巴，闷声道：“奇怪，怎么没有姑娘给我送帕子？嫌我年纪太小了？”
　　他看不到自己的脸，自然不知道自己方才啃那烧饼啃得满脸都是棕色糖浆。再俊的人被糊上这么一层糖浆，都会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他又是摸下巴又是揉脸，却总是很巧妙地避开了所有沾有糖浆的地方。

　　钟无看了半天，忍无可忍，还是抬手到白渺脸颊边，屈指轻轻刮蹭掉白渺脸上沾的糖浆。
　　然后他看着手指上沾满的棕色糖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却见他将手指递到唇边，舌尖在指腹缓缓一扫，将指上糖浆尽数卷入口中。

　　白渺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