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神无止》宋亥里

29、第 29 章 后院失火

　　白渺有生以来头一次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愣在原地，直到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女子的惊呼将他思绪拉回，竟是给钟无塞帕子的姑娘率先在钟无突然的举动中回过神来。 　　他抬手抹掉脸上剩下的糖浆，神色复杂，眉宇间有几分纠结之色。
　　他想，钟无不懂世故，大概率不清楚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么暧昧。于是想就此揭过，反正钟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己再跟他计较反而显得小气，反倒像是真有些什么。 　　他心里这么想，但四周姑娘们看他二人的眼神让白渺如芒在背，他本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但这会却似乎又在意起来。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在意什么。
　　那些姑娘们很微妙的和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先前塞帕子的那位已经小脸雪白嘤嘤嘤地低声啜泣起来，其余姑娘安慰她的有之，惊讶有之，气愤有之，窃笑有之，兴奋有之。 　　见过断袖，但是没见过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的断袖。 　　饶是白渺脸皮再厚，此时画舫船头他也是有些呆不住了。他仓皇扯着钟无衣袖将他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
　　然而当他二人避开众人，站在一处偏僻之地，没有灯火照影，没有人影打搅，凡人的说话笑闹声也被屏蔽在外，待那股淡淡的硫磺气味散去，周围气息重回冷冽。 　　脚下是漆黑沉默的湖水，钟无袖着手冷冷清清往那处一站，湖风一吹，有点小凉。 　　白渺方才还有些热意的脸也渐渐散了温度。 　　他搓了搓脸，方才的心烦意乱跟着钟无如墨的身影渐渐冷静下来，此时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但钟无等着他开口。
　　白渺踌躇半晌，突然看到自己手上还握着姑娘的帕子，无措间用这个先开了口。 　　“这个帕子，你怎么处理？” 　　钟无看了眼白渺递来的袖子，没什么表情，接过来揣到袖子里。 　　白渺看到那方帕子没入钟无漆黑的袖中，不知怎的松了口气，再开口便没有方才那么紧张。 　　他想了想，略微有些正经规劝：“你身份不明，记忆有失，还是尽量不要与旁人有牵扯。若你对方才那姑娘有意……也须把握分寸。” 　　白渺自认说的诚恳，很有作为同伴规劝对方的好意。 　　钟无漫不经心地看着湖水，嗤笑一声。
　　他劝到这里，也不知该再劝什么，总算要问正事，方才的窘迫感逐渐消失，白渺此时也理直气壮起来：“说起来，你方才做什么摸我脸？” 　　钟无终于看向他：“你脸上沾了糖。” 　　“那你说一声就是，我自己没长手不会擦吗？” 　　钟无反问：“你方才自己擦，擦到了吗？” 　　白渺被问的有些哑口，底气不足道：“那你舔什么啊……” 　　“因为你先前问我是不是更喜欢甜的，我便尝了尝，甜的的确不错。”
　　钟无的回答句句在理，即便白渺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但看钟无神情语气一如既往清冷淡漠，也觉得还是自己太过敏感。 　　白渺盯着钟无的脸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放弃，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背后似乎总有一双眼含着戏谑看着自己，白渺脚步一顿猛然回头。 　　“钟无，你到底知不知道断袖是什么意思？” 　　钟无跟在他身后，闻言抬眼看他，没有回答。 　　白渺呼吸一滞，心中惶惶。 　　他知道。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是说其实他一直都知道。钟无原来还记着他兀自用自己当桃花挡箭牌的事。 　　一报还一报，白渺认了。他只是有些无奈：“你这人真是……” 　　“睚眦必报”四个字还在心里没来得及说出口，便看见钟无毫无预兆地转头看向湖面。白渺顿时住嘴，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一尾黑色的鲤鱼从湖边摇头摆尾地游过来，若是不仔细看，险些将它与湖面看作一体。 　　他游过来，冲着钟无的方向轻轻一跃，跃出水面后全身迅速摆动，却化成了一丝丝的黑色细线，与白渺腕间那个别无二致。 　　黑线钻入钟无舔过的指尖，瞬间消失无踪。 　　钟无收回手，面向白渺道：“傀儡被吃了。” 　　他话音刚落，面前红影一闪，如一阵风掠了出去，再回神时已然找不到白渺的身影，唯湖面微微漾起的波澜指明了他离去的方向。 　　钟无垂眼看着被白渺匆匆掉到地上的半块糖烧饼，俯身拾起，认真拂去上面沾染的一些尘土，用纸包好揣入怀中。 　　……
　　郑饶今夜睡的不太好。 　　他虽然上了年纪，身上陈年旧疾一大堆，但从无失眠的毛病，可今夜不知为何翻来覆去的总也睡不着，闭上眼睛就心慌的难受。 　　他平日不大爱一个人睡，但这些天后院那些小妾不知怎的成天吵嚷，吵得他心烦。于是他今夜一个人宿着，裘被沓了两层，还是觉得冷。 　　郑饶翻了个身，脑子里模模糊糊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脸，他心烦意乱地又翻了个身，耳边却又是一个人同情地叹息声。 　　“不得安宁……不能安宁啊……” 　　他出了一身冷汗，猛的睁眼，却发现床榻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郑饶睡觉习惯燃一盏烛灯，此时昏暗的烛火半罩在那人脸上，一半模模糊糊，一半罩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也不知坐了多久，似一尊雕塑，又似地狱的鬼魅。 　　何人半夜坐他床边，又不惊动任何人？ 　　郑饶大骇，一边抓着被子往床角缩，一边张口就要大呼。这时一只手却突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止住了他的声音。 　　“郑老爷，莫怕，是我。” 　　白渺笑吟吟地按住郑饶肩膀，老郑太不讲究，邋遢得要命，人外倒是瞧着光鲜亮丽，房内却乱七八糟脏污不堪。要不是桌椅板凳一类尽被洒上酒渍油渍之物让他无处落座，谁愿意大晚上坐一个老头床边面对他的橘皮老脸。 　　郑饶看清这人是白渺，惊惶稍减，吞了口唾沫哑声问道：“白公子，这大晚上的，你来老朽房中作甚？”他上下一打量白渺衣着，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襟：“还穿着红衣……” 　　他偷偷向白渺身后望一眼，还想问就没人拦你么？ 　　在他房中作甚？白渺有些无语：“放心，我没有那种癖好，今夜只是来跟老爷打个招呼。” 　　“……”郑饶有些怀疑自己听错。 　　“这大晚上的……来老朽房中……跟老朽打招呼？” 　　白渺只是笑，心里却想毕竟一会是要在你家打起来，八成还会见血，还是跟你打个招呼的好。 　　况且，他还想趁着这个时间问郑员外一些事情，来理清自己的思路。 　　散形咒是个极其霸道的法术，效果立竿见影，发作极快，按照钟无所说，傀儡被吃了，那傀儡体内的散形咒应当也被吞了。 　　这也是白渺急着赶回来的原因。
　　散形咒折磨的是妖怪的灵魄，过程必定痛苦万分，白渺不知道钟无下手轻重，担心那妖怪若受不住闹起来，伤了凡人可就不妙了。 　　哪知他到了郑宅，院子却是一如往常，主子们已经睡了，有几个丫鬟在月色下偷偷扔雪球玩，看见白渺回来乖巧地行了个礼。 　　一切都寻常极了。
　　他去西南院子了一趟，那里也安静的很，倒是结界已经破了。 　　看来那妖怪的确吞下了散形咒，如今这情形无非就是两种情况。一是钟无施咒过重，那妖怪一个没挺住瞬间毙命。二便是，他此时的确痛苦，但也知这是白渺二人引自己出来的手段，他强忍痛苦隐匿不发，是在想对策。 　　白渺更倾向于第二种，无论如何一个妖怪的魂散不会只是破个结界这么安静。 　　他在想办法，白渺等着。
　　“当然不止是打招呼。”白渺笑道：“我还想问问老爷，那西南小院子里的事。” 　　郑饶面色一变，他不知道白渺一个借宿的外人何时盯上了那个院子。但那里面关着他的秘辛，关着他最深的恐惧，他不靠近那个院子，也不希望别人去探寻那院子的事。 　　他试图拨开白渺的手臂：“就是一个废弃的院子，有什么可说的。你快走，再不走我就喊人来了！” 　　“别这么说嘛。”白渺慢悠悠道：“那院子有点东西，老爷你应付不来，不如给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上你呢？” 　　郑饶有些急了：“什么都没有！你快走！” 　　白渺看着他，没有说话。
　　外面突然嘈杂起来，脚步声乱七八糟地响在廊下，有尖锐利器拖在地上刺耳的滋滋声，夹杂着人们微带恐慌的呼喊声。 　　管家在门口敲郑饶的门，压低声音道：“老爷，夫人出来了！” 　　郑饶心跳如雷，掀了被子就要起身，却被白渺搭在他肩上的手牢牢固定着，丝毫动弹不得。 　　少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眼尾带笑地瞧着他。 　　郑饶却终于在他的这点笑意里，嗅出了此夜的不同寻常。 　　……
　　郑饶心里很慌乱，他也不晓得白渺看着削瘦力弱的一个少年，力气却大的惊人，搭在他肩上的手宛如焊铁，将他整个人禁锢在床上，丝毫掀动不得。 　　“你！你……快放开！老朽要出去！” 　　夫人出来了，夫人关了十几年，怎的就出来了？！ 　　“郑老爷。”白渺的声音不轻不重，似乎还带了些悠闲：“后院失火，你年纪大了，一个人是扑不灭的。” 　　郑饶身形一僵，浑身的力气慢慢散去，他看着白渺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咬牙艰难开口：“你想问什么，老朽会回答你，只是此时形势急迫，老朽需先……” 　　他突然卡壳，先什么？先去西南院子吗？他也不知道。他与那人多年未见，不知她是不是变得更加可怖，如今她脱离囚牢，没有道长相助，他又该如何呢？ 　　白渺看出他所想，安抚道：“老爷莫慌，那处自有我同伴守着，他人比你那小破院子靠谱，今夜上元夜，你也别睡了，我们来聊聊。” 　　郑饶抬头看白渺，少年嫌屋内昏暗，多点了几个灯烛，此时屋内亮堂，他一抬头，正对上白渺一双漆黑透亮的瞳。 　　他年过半百，精明能干，会洞察人心，但此时此刻面对少年一双黑眸，却发现自己丝毫看不透他。他在笑，也在问，但眸子里却是洞察一切，他似乎知晓一切，而如今只是来验证一个猜想。 　　郑饶闭了闭眼，认命地叹口气，似乎是被白渺感染，他此时也不慌了，反而重回床上，盖着厚厚的被衾，缓缓开口。 　　“好罢，那老朽就给你讲讲我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