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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上元节 ...

  •   钟无的傀儡下到井下的事说来也简单,他借着傀儡的一双眼睛将井下情境瞧了个一清二楚,如今说给白渺也并非什么难以描述的事。
      他说话语气冷淡平调,平铺直述,可内容却听得白渺头皮一阵发麻。

      井下别有洞天,并非一般水井那样只有方寸之地,狭窄的井口下是挺大一片空间,不过底下除了厚厚的肥沃土壤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只是那土壤上面却密密麻麻种着,人头。

      钟无一眼望过去,只能看到土地上搁置着密密麻麻的人头,但许是时间不同,那些人头的模样也各不相同。
      有的早已成为森森白骨,端立在土壤表面,有的差不多要腐蚀殆尽,只在头骨上稀疏地挂着些肉丝皮须,还有的像是新种的,腐蚀较轻,只依稀能见白骨。
      不想也知道,这些都是完整的人,只是头部以下部分皆被埋在土下,只有头部露在地表。

      钟无做傀儡时为图省事,五感没有开完全,因此这个傀儡既尝不到味道也闻不见气味。
      但即便他什么也嗅不到,但此情此景,想必井下地气味也不如何好。

      他讲完这些,用茶盖拂了拂飘着的茶叶,不急不慢地喝了口茶润嗓。
      白渺听得直皱眉,不知不觉间瓜子壳连同果仁一并嚼着咽了。
      “此事你到此为止,莫再插手了。”白渺拍掉掌心果壳。

      钟无茶杯尚未离唇,闻言在一片雾气蒸腾中抬眼看白渺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为何在井中之景里得到这么个决定。

      “每月消失的那个丫鬟去处说得通了,一个死祭,一个活祭,月月如此,这些年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这妖杀虐太重,过凶,我必杀之。”
      白渺有些出神的望着门外大雪,直觉那井下或许比这更冷。
      他再接触妖,有了新的认识,但这认识无论如何也叫他浑身不舒服。

      白渺听钟无讲完后便铁了心要杀妖,他是冷心冷情见死不救,但不意味着他见此大凶依旧熟视无睹。莫说他曾经是个仙见不得如此杀虐,即便他见得,此次若是放过了这杀人如麻的妖,以后也别想再回玉京仙山了。

      他回神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钟无。
      “你记忆有损,身份不明,在这之前就别参与到此类杀虐之事中,万一你与那妖……”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却再明显不过,钟无如此了解妖族,万一他是妖,万一他还是个位高权重的妖,此次跟着白渺杀了他的同族,等记忆恢复,回过头来,多少会有些难以面对。

      担忧钟无无法面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白渺的私心。
      钟无失了忆是这种性子,却难保他回忆起旧事后还是这个性子,届时若他将诛杀同族之罪怪到白渺身上,白渺觉得,自己还是打不过他。
      他与钟无目前相处不错,不是很想这么快翻脸。

      “无妨。”钟无放下茶杯,薄唇上浸了些茶水,或许这几日养的还不错,那一向苍白的嘴唇此时倒是多了些血色:“即便是同族,也没什么杀不得的。”
      白渺心想你现在这么说,难保回忆起后还会这么想。
      但钟无都说了无妨了,他也不好再坚持说有妨有妨。

      十一月很快过去,眨眼间年末也热热闹闹的过去了。
      钟无这几日睡的不太安稳,郑府这个月吵吵嚷嚷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来来往往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许是府里有什么喜事,各处都喧闹得很,连他们这个小院都不能幸免。

      白渺又是几日不见踪影,他不在,钟无便懒得再用灵力暖房,室内冷冷清清,他和衣躺在榻上,身上不盖被衾,领口衣襟系的严谨规整,头发却睡得乱七八糟。
      他闭眼不见冻雪,鼻尖却始终萦绕着梦中雪原冷冽荒寂的味道。

      钟无睁眼,坐起来施法将房屋烘暖。但再躺下时便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眼前似乎影影绰绰,鼻尖的冷冽气息始终挥之不去,他不知道是哪步不对,干脆起了身,缓步走到门前伸手推开门。
      天色已经渐暗,不知不觉间其实他也睡了挺久。

      钟无向院中望去,却见到不远处树下立着一人。

      少年罕见的穿了一身如火红衣,他身形挺拔,削肩窄腰,端正立于白雪之上,色彩绝艳对比浓烈。院中不知何处起的风毫无方向的胡乱卷着他的衣裾发尾,越衬得他不似现世中人。他着白衣时如天上朗月,仙气渺渺,着红衣时却如地下烈焰,肆恣张扬。
      钟无看向白渺时,他正仰头逗弄着树枝上挂着的一个莲花灯笼,他手指轻轻拨动,那红红的灯笼便随着他手指的拨动起伏不大的轻轻晃悠着。

      钟无不动声色,抄手靠在门上看着他,这片红色宛如一团业火,将方才还萦绕在钟无鼻尖的冻雪气息烧得干干净净,嗅觉一感随着这片火焰逐渐蔓延全身,传遍四肢百骸,方才还冷冰冰的身体这会已逐渐感受到暖意。

      似是察觉到身后有人看他,白渺停下手中动作回转过身,然后笑了。
      “你醒了?可让我好等。”
      “嗯。”钟无走下台阶,径直走向白渺:“怎么不叫醒我?”
      “你近日睡的不大安稳,我琢磨着让你多睡会,我等等也无妨,总归也没什么大事。”

      钟无睡觉动静一向很轻,等他真正睡着,其实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然而也不知他近日陷入何种梦靥,白渺偶尔几回入房,皆见钟无睡着,但睡的不是很好,那眉头一直紧锁着,都没怎么平整下来过。
      钟无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方才眼中还残存的那丝朦胧睡意全然不见,他有些烦恼地揉了揉额角,道:“外面吵得很,叫我不好睡。”
      “年终刚过嘛。”白渺一笑,却因着这几个字猛然间想起等他的目的。
      “对了,你瞧我这身如何?”
      白渺后退一步,展开双臂,让钟无看他这身新衣。

      其实方才钟无靠在门边时,已经将他这身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但白渺问他,他便再上下打量一番,问道:“你这次要去哪里?”
      白渺一怔,突然想到上次他换身衣服,是往南院而去,大概钟无以为他又有什么新的地方要混进去。
      他合拢双臂,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神秘兮兮道:“不是我,而是我们。”
      “我们?”
      “今日是上元节,你已经随我来了人间,何不一同与我过过人间的节日,将你心里那本百科全书填充填充?”

      钟无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白渺跟前垂头看他,今夜的烛火灯笼尽是大红色,趁得白渺一张脸愈发明艳鲜活。
      “如何?”
      白渺见他沉默,又催着问了一句。

      钟无其实对这个人间的节日没什么兴趣,郑府为着这个节吵了好几日,吵得他睡不好。自他从钟山一无所有的醒来,这世间除了盘古扣,似乎没什么事情能引起他的兴趣。
      人间如是,这个所谓的上元节亦如是。

      但他对此没有兴趣,不代表他对白渺没有兴趣,他一片空白头昏脑胀的睁眼,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白渺的,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他,细细算来,与自己相处时间最久的也是他。
      白渺兴致很高,冲着这个,他都不想让白渺失落。
      于是钟无点头:“好,一起去吧。”

      白渺眼睛一亮,拉着钟无的袖子就出了郑宅的门。
      这是钟无除来时那一天,第一次走在织城的主干街道上。相比那日,这条街道有些相同却又不尽相同,道路两边被人用毛竹杆顺着砖缝插入地下,上面悬着与郑宅差不多的彩色灯笼,一个一个,逐渐延至街道的尽头。
      钟无记着,他二人来时,这条街上也没有这么多的人。

      今夜这条大街上熙熙攘攘,人人脸上挂着笑意,喜气洋洋地与钟无擦肩而过,这些凡人老百姓皆着着崭新的新衣,虽颜色看着都喜庆,却很少有和白渺一般着这样浓烈的正红衣。
      着红色的,除了白渺,就是道路边上提着灯笼窜来窜去的稚童了。

      出门的时候白渺在钟无脸上罩了一个鬼面木制面具,说是为了行路安全。这张面具将钟无的面容遮得完完全全,他从鬼眼往外看,视野有限,但前面扯着他袖子的那个人倒是看得清楚完整。
      对钟无而言,其实已经够用了。

      白渺晚间约莫喝了点酒,身上有还未散尽的酒香,他走在钟无前面,逆着人流摇摇晃晃地灵活踱步着,走走停停,时而逗弄逗弄路边的泥人,时而停下来拽拽钟无的袖子。

      钟无由白渺扯着自己的衣袖跟在他身后,看着前面拖拖拉拉又丝毫不安分的身影,那一团红色实在太过剧烈,像一盏照路的明灯,周身散发着强烈的光,周遭的一切自然就逐渐暗淡了下去。

      钟无踩在石砖路上,却觉得踩在虚浮的棉花上,一步一步落得不尽实,周遭的声音也被一层水雾隔开,熙熙攘攘,飘飘渺渺。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却看到自己脚下的一片嫩绿平整的草地。

      前面也有一个身影,散着顺滑黑亮的一头青丝,披着松散宽大的衣袍,半趿着鞋子,晃晃悠悠拖拖拉拉地背对他向前漫游,时而蹲下身摆弄摆弄奇形怪状的石头,时而抬手折一枝旁逸斜出的树枝。

      钟无猛然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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