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神无止》宋亥里

26、第26章 散形咒

　　阿绫跳了下去。
　　白渺两步跨到井边，探头向下望去，悄声试探着对井里喊了声：“钟无？”
　　井里黑洞洞的，没有回应。

　　事实上自阿绫落地后，白渺只听到她双脚落地的声音，从那之后便是一点声响也无。
　　白渺有点紧张，但好在从她落地的声音能听出来并下并没有多深，他心里便稍稍松了口气。

　　阿绫跳下后在井下呆了有一会了，白渺逐渐有些心急，正当他打算动用灵力缩小身形也下去一探究竟的时候，井口处突然扒上来一双女子的手，随机阿绫清秀的面容出现在井口，白渺一怔，忙拉她上来。
　　“井下如何？”
　　阿绫站好，拍拍身上尘土，淡声道：“回去说。”
　　于是白渺敛声跟在她身后，一同走出这个地下庭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们返回石室时，与他们一同进来的丫鬟已经列好队伍，整整齐齐地低头站在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面前。白渺加快步伐，跟着站在最后。

　　他原本眼观鼻鼻观心地规矩站着，却猛然间嗅到一种气息，这气息极淡，但白渺在熟悉不过，那是妖独有的气息。
　　他缓慢抬眼，目光定在石床上那个女子的身上。

　　“今日谁留？”
　　那女人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嘶哑难听。
　　邱婆听了，忙开口回道：“是瑞儿。”

　　白渺还未反应过来瑞儿是谁，便看到站在他前面的丫鬟们默契地让开了条路，将她整个人都完完整整的暴露在女人眼前。
　　想起来了，“瑞儿”是他自己。

　　白渺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回想了下方才女人和邱婆的一问一答，心思几转间便突然弄清楚了每月留一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何郑宅每月少一个丫鬟，其余的下人皆是有恃无恐却对此守口如瓶。
　　白渺原先以为那是因为人人皆有侥幸心理，觉得不会轮到自己，况且这些仆人都是与郑宅签了死契，根本离不开郑宅，因此才能多活一日是一日。

　　其实真实情况并非如他所想。

　　他进来之前从邱婆和其他丫鬟那里得知自己是第一次进来，而自己第一次进来，就被献祭给了石室中这个诡异的“贵人”，白渺猜，之前那些丫鬟，想必也是这样“第一次进来”便没的。
　　郑宅每月都会在外买新的丫鬟，死契活契倒是无所谓，反正最后都会死，只要没有家人朋友孤苦无依，那这样的丫鬟死多少个都不会有人知道。

　　一队二十个人，算上邱婆一共二十一个，这女人压根不会自己挑人，她只管问只管接受，谁去谁留全由邱婆做主。而这支队伍里只有一个新来的注定会被留下，其余人皆是明明白白的来送东西而已。

　　怪不得所有人对此事守口如瓶，只怕皆是心知肚明，若泄露消息害得没有丫鬟愿意来郑府，那下个月被留下的指不定就会是自己了。
　　这不是随机挑选，这是郑府仆人们有意识的默认谋杀。

　　白渺眸光冷了冷，突然想到自己还没进来的时候为首递盘子的丫鬟对自己说的话。
　　“你若想平安与我们出来，就安分些，听邱婆婆的话吧。”
　　他忍不住想翻白眼，心道我要安分个鬼，听这老太婆的话听得我命就要没了好吗？！

　　白渺心里这么想归想，但他其实早已打算留在此处，他跟着这些丫鬟们一道下来，早知道今日定会在这里留个人，他总不会真的眼睁睁地瞧着留一个凡人在此。
　　即便刚开始选的不是他，白渺也会想办法换成他。

　　只是他刚准备踏出来一步，负在身后的手却突然被一只柔软的手捉住。
　　钟无制作傀儡的水平实在精湛，傀儡阿绫的手温温热热，跟活人无异。
　　她捉着白渺的手，在他掌心中又写了一个字。

　　换。

　　白渺捏了捏手掌，这次倒是没有给他什么回应，准备迈出去的一条腿也稳稳迈了出去。谁知他刚迈出去，身后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传来。
　　“瑞妹妹的发髻乱了，以此面见贵人恐有不敬，姐姐来给你整理整理。”

　　白渺脚步一顿，又往前迈。想当没听到，但他没听到，邱婆却是听到了。她语气不耐对阿绫道:“你还不快去？”
　　阿绫施施然走来，却在快到白渺面前时脚下一崴，径直朝着白渺摔来。

　　白渺本能地去接，心想一个丫头傀儡能有多重，没想到钟无做的这个人，看着柔柔弱弱轻飘飘的，压在身上仿佛压了个千斤坠。白渺没站稳，抱着阿绫一块倒在地上。
　　阿绫搂着白渺滚了个圈，然后慌慌张张站起来，用手拨弄着自己的发髻，忙道：“绫姐姐对不住，是我没有接好你，发髻我自己整理就好了。”
　　她低着头将散乱的头发拢好，抬头看向白渺：“现在好了吗？”

　　随着她抬头，面容完完整整暴露在白渺眼前，白渺才猛然间看见她和方才自己当“瑞儿”时一模一样的脸，一时有些怔然，无意识的接了句：“……好了。”

　　邱婆走过来，粗鲁地扯着阿绫的胳膊，语气不善道：“磨磨蹭蹭半天做什么，贵人等半天了，瑞儿，你快到贵人身边去。”
　　她说完拉着傀儡边走，傀儡安安静静任由她拉着，低着头，再没有看白渺一眼。

　　白渺后知后觉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却似触上了一团触得到的水雾，他顿时明白过来。
　　妈的，钟无隔着一个傀儡竟然也能在他脸上改动障眼法。还阿绫姐姐，真是柔情蜜意，你可真会演。

　　他再抬头看时，那傀儡已经顶着“瑞儿”的脸安分乖巧地站在女人身边，白渺有些恨恨地瞪他一眼，顶着原先“阿绫”的面容，跟着邱婆她们一同从地道离开。
　　……

　　白渺回到他和钟无的院子时，雪已经下大了，地上也积了厚厚一层，在夜色中明晃晃的。
　　他一脚跨进门，抬头便看到钟无披衣坐在原处，不紧不慢地一颗一颗收拾着棋子。

　　白渺匆匆拍落身上的雪，扯掉大氅随手一丢，携带着门外的寒意三两步跨到钟无面前质问道：“你怎么想的？那地方于凡人来说就是龙潭虎穴，你把我换掉做什么？”
　　钟无闻言抬眼，老神在在地看他一会，淡声道：“我倒是想问你怎么想的，那只是个傀儡而已。”

　　白渺一僵，钟无说的没错，那只是经他手做出的傀儡，并不是真正的凡人。
　　怪就怪在钟无做的太过逼真，又寄托了自己的一缕神思，很容易让白渺忘记她是个傀儡，而那个傀儡除了演戏那几下，说话举止的神态又完全是钟无的神态，也很容易让白渺代入。

　　他到底不能眼睁睁看着钟无代替自己。

　　“唉罢了罢了，我去换衣服。”白渺摆摆手，转到屏风后面动手脱衣服，女子的衣物看着轻薄，但总勒得让人透不过气，他穿一时新鲜，而现在早已想一把扯掉扔了。
　　屏风后面点着几盏烛火，白渺身形投在屏风上，影影绰绰，动作粗鲁。

　　“对了，你那缕神思，能在傀儡身体里寄存多久？”白渺扯松领口。
　　“一直。”
　　“一直？”
　　“嗯，直到它身损。”

　　“这不行……傀儡身损，我们还需找个办法把她逼出来，实在不行我就打进去了，反正是对付妖怪，又无损凡人性命，应当不会反噬的太……哎，这腰带怎么回事，缠这么紧？这要怎么解啊？”
　　白渺有些烦躁地抓着腰带东扯西扯，非但没扯下来，反倒又上了一个死结。

　　钟无收拾好棋盘，起身绕过屏风，走到白渺面前低头帮他解开。
　　“我不推荐你硬闯，冲撞了里面的东西，或许真的会遭反噬。”

　　他二人挨得很近，白渺只觉得钟无声音自头顶传来，沉沉的，似乎都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轻微颤动。
　　说来也怪，他解了半天也解不开的衣带，钟无手指随意那么几波，便松松垮垮地垂了下来。

　　白渺问他：“那你可有什么办法？”他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莫非你在那傀儡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嗯。”钟无又去解另外一条衣带：“我在里面加了散形咒。”

　　他这话说的平淡随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白渺听了却是心里一惊，猛然抬头：“散形咒？离天地之精魂，散万物之形魄的散形咒？！”
　　“嗯，别动。”钟无沉着声音：“衣带缠一块了。”

　　白渺眉头一拧，这东西有点狠，是个戾气极重的法术，无论仙神鬼妖魔，这咒术皆可直接将其魂魄破坏，使其再不入轮回。
　　因为散形咒极其厉害，又对施术者没什么损伤，三界皆认为此术法有违天地规律，早已将此列为禁术失传许久，白渺也不过是在一本书上看到过罢了，也不知道钟无怎的会这禁术。

　　但此时他顾不上问这个，只急忙拉住钟无袖子，严肃道：“不可。我们需要妖族的线索，不能这样要她的命！”
　　钟无解开带子，又将白渺自己的衣服叠好平整地递给他，似乎并没有将那妖怪的性命放在心上，宽慰道：“放心，我只加了一点，不会要她的命。”

　　他没有说的是，不会要她的命，只会要她三魂六魄痛不欲生，不得安宁。

　　白渺换上自己的衣服，又去倒了些热水洗了把脸，将脸上涂涂抹抹的那些东西一并洗掉之后方觉得神清气爽。
　　他大剌剌地往八仙桌前一坐，看钟无从屏风后面走出，终于想起来要问他井下之事。
　　钟无无所隐瞒，一五一十地将他所见全部告诉白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