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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在触碰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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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触碰到“乙二”的一瞬间,众人率先感受到的是突如其来的彻骨寒意。此时正值初春,几人围坐的桌子被窗外洒进来的阳光照得暖洋洋的,自是不会瞬间变天,这抹真切的寒意只可能源自画中。然而片刻之后,一股暖意便从掌心透了过来,将那股寒意逐渐消融。
一双修长的手出现在画面最显眼处,正用力揉搓着一枚缝制精巧的丝袋。画中人的右腕上戴着一只金银丝线编织而成的手环,上面隐隐透着些许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随着手腕的动作晃动着。夏成骁只觉得这手环看着十分熟悉,还不及细想,一旁的莫鸢离便已叫了出来:“江远尘,我看见你的手了!你在搓什么啊?怎么手心越来越热了呢?”
夏成骁顿时了然。这活画既是江远尘所作,那所见所感自是全部出自他的视角。从画中双手所处的位置方向看,这手的主人最大可能就是画师本人,而那手环也确系江远尘之物。想通此中环节后,他立即就明白了掌心的暖意源自何处。
“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江兄手中所握应是‘红泥’。”夏成骁向莫鸢离解释道:“就是流传很广的‘五绝’中的‘触绝’,袋中有一种物质会在摩擦后变热,冬日里可做取暖之用。”
“夏公子好眼力。”一旁的董老板顿时投来赞许的目光,说道:“这幅画虽然在美人榜上只排第二,但要我说这绝对是远哥儿最上乘的作品。如果不是保存在我这小店里,而是流传世间,风头绝对盖过那些大家……”他话未说完,最后两个字就已经变得含糊不清,却是被江远尘拿了一块绿豆糕塞在嘴里。董老板虽止住了话头,但夏成骁很快就猜出了这幅画的绝妙之处。
画中江远尘所处的地方是一座高广的厅堂,一位玉袍锦带的公子坐在上首主人之位,堂下两侧坐着两排客人,也多半是些显贵人家的公子小姐。大堂中央有一圆形台座,一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盘膝坐于其上,轻抚身前的古琴。在她四周共有八名舞女,身穿粉红色的舞裙,围着圆形台座翩翩起舞,乍一看去,仿佛一朵红莲在屋中绽放,美不胜收。
细看那黄裙女子所坐的圆台,底座下面不知道装了什么机关,竟可以随着舞女们的推动慢慢旋转。这女子本就是全场焦点,这一精巧的机关更让堂中众人骚动不已,每每那女子面向某个方位时,就会听到那边客人发出惊叹或议论,而她背向的人群则翘首以盼、艳羡不已。
江远尘应是坐在堂中末端靠出口的位置,他转头时甚至能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院落中的积雪。黄裙女子的坐台正缓缓旋转着,江远尘所处的位置暂时还看不到她的正脸。只见画中的他一手攥着那袋“红泥”,随着琴声的音律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膝盖,另一手则拿起身前桌上的一杯温酒,整杯灌了下去。
看到这里,夏成骁与莫鸢离顿时觉出口中香甜甘醇之感,就连腹中也升起一道暖意,那感觉与自己刚刚饮下一杯酒无异。莫鸢离咂了咂嘴巴,说道:“这就是昨晚我们喝的长源酒吗?好像很像,又不完全一样。怪不得董大哥说这酒不同的人品来味道也不尽相同,原来江远尘你嘴里的长源酒是这个味道啊。”
“你不要说得好像你在喝我嘴里吐出来的酒一样。”江远尘故作正色地说道:“你自己不在乎,别扰了小夏公子的兴致。”
“……无妨。”夏成骁方才过于惊叹画中所见,一时间并未注意莫鸢离说了些什么,此时被江远尘突然点名,仓促间只模棱两可地回复了无妨二字。但见江远尘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中又有些忐忑,不知是否说错了什么。为掩饰脸上窘色,他忙岔开话题,说道:“以前我也见过几幅活画,只觉能透过这死物窥得画师当时所见所闻,便已十分难得。而江兄这幅画作竟是将天下五绝尽收其中,五感俱全,仿佛亲历一般,果然堪称传世珍品。”
江远尘听了,笑道:“小夏公子鉴美人的功力也着实了得,这画中美人还未露真容就被你看破了身份,想来是与她十分熟络吧?”
夏成骁大窘,忙解释道:“并非江兄想的那般,在下也只是猜测而已。江兄手中握着的,是有‘触绝’之名的红泥;饮下的这杯长源酒,被冠以‘味绝’之称;而这大堂中遍布的芳香,我恰好识得是‘香绝’疏影;那位姑娘弹奏的曲子,则是‘声绝’《绿衣》。五绝占其四,我想应非巧合,故而大胆猜测那位姑娘便是名动长安的陆诗韵。”
说话间,画中那黄裙女子随着台座的转动,终于让画外人看清了她的样貌。只见她低眉垂目,水葱般的玉指在古琴上来回拨动,一头青丝被周边舞女动作带起的微风吹得轻轻飞扬。偶尔抬起头来,目光却越过堂中众人,直视远方,这等略带清傲的神情,却将她一张娇丽的脸庞衬得艳而不俗、媚而不妖。
随着一曲《绿衣》奏罢,画中场景逐渐消逝。众人似是仍沉浸在余韵中,一时无语。片刻后,莫鸢离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咦?不对呀。如果这个美人是‘色绝’陆诗韵的话,那谁又能担当榜单上‘甲一’的位置呢?江远尘,你的排名是不是搞错了?”
江远尘笑而不语,董老板却抢着说道:“莫姑娘,古话说得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陆姑娘被谢公子奉为五绝之首,多半只因他无福得见榜首的这位美人。若是见了,那这‘色绝’之号,肯定要易主了。”莫鸢离听他这般说,仍觉得不可思议,忙抢过“甲一”的竹筒,急匆匆将其中的活画拿出来观看。
画中的江远尘身处一所宅院中,虽无法见其人,却也能从他的视角看出他是席地而坐。在他身边围着十几个穿着粗布补丁衣服的孩童,小的只有三四岁模样,大的也不过八|九岁。那院落中不知何故,有数十只小鸟盘旋在上方,仔细看去,竟是排成了“信”、“安”两个字。那些个孩子见了雀跃不已,年岁小些的蹦跳着想去抓那些小鸟,年长些的有认出那两字的,招呼着同伴叫道:“快看,那是我们信安院的信安二字,这些鸟儿认识我们呢!”
与此同时,院外越来越近的马车声在门口止住。一个主事模样的中年女子忙跑去将院门打开,将马车上的客人请了进来。门外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女子,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丫头,一边与主事打着招呼,一边吩咐着院外的马夫往院中搬东西。后面的女子一身素白,头上戴着一顶帷帽,帽檐上的薄绢直垂至肩,将面容挡了个完完全全,唯有薄绢下影影绰绰的耳坠能将她的身份透露一二。
在大邺,女子的耳饰是身份地位的象征:身份低贱者如优伶倡伎,不允许佩戴任何耳饰;平民女子可戴耳钉;乡绅士族的女眷可佩耳环;贵族及朝廷命妇可戴耳坠,但长度不得超过下颌;而皇室女子所佩耳坠则可齐肩。这白衣女子既能佩戴耳坠,自是身份高贵。
那马夫搬进来的多半是些吃穿用品,年轻丫头口齿伶俐,一件件地指给主事:“夫人听说有几个孩子胃不好,多带了几斤小米过来,让你煮了粥给孩子们喝。这些红枣是补气血的,夫人听说二丫受了伤,特地拿给她的。还有那几本书,上次来夫人听见京儿提起,转天就吩咐我们寻了来,你记得拿给他……”她每说一句,主事便应一声,并冲着那戴帷帽的女子微微一福。那女子一言不发,只站在那里静静看着院中玩耍的孩子们。
忽然间,院中响起一声清脆的哨声,那盘旋在院中的数十只小鸟在瞬间排成两列,齐齐扑腾着翅膀向门口冲去,一左一右从那白衣女子耳边飞过。飞鸟带起一缕微风,吹开了帷帽上的薄绢,露出一张绝世容颜。这女子实在美得太过惊人,若不是多少能在她脸上看出些岁月的痕迹,说是仙子下凡也不为过。原先排列整齐的小鸟在这一刻突然四散飞去,而这幅活画也就此戛然而止。
莫鸢离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于着急,一直将画攥在自己手里,旁边的夏成骁还未看过,忙给他递了过去,然后说道:“我算是知道那些戏文里唱的‘惊鸿一瞥’是什么意思了,说的就是画中的这些鸟儿,它们从没见过这么美的美人,惊奇之下不敢逗留,瞥过一眼后就飞走啦。”
江远尘听了,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拍掌笑道:“不愧是神秘女侠,见解果然独到。”莫鸢离虽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但也看得出他是在嘲弄自己,轻哼了一声,朝他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董老板见取笑江远尘的机会来了,忙道:“莫姑娘,你有所不知啊,那些鸟儿原先排列整齐,那是受了远哥儿的操控。只不过远哥儿见到美人以后,那叫一个神魂颠倒,神不守舍,神游天外……鸟儿没了他的驾驭,自然就飞走了。”
对此江远尘丝毫不以为意,点头附和:“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我也不能免俗。只可惜啊,我说什么也想不起来这信安院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了,不然定要去守株待兔,再见见这位美人。”
这时,莫鸢离突然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块抹布,一手拎着它遮挡在江远尘脸前,另一手又捏着抹布的右下角轻轻将它揭开。江远尘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做了个挑眉询问状。她对着他的脸端详片刻,这才解释道:“我只是突然觉得你和画中的这位夫人长得有几分相似,挡住半边脸的时候尤为明显。”
江远尘似是十分嫌弃那抹布的味道,听她说完便将它一把扯了下来扔到一旁,然后不谦虚地说道:“你说得很对,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丑人各有各的丑法,而美人总是相似的。不信你问问小夏公子,是不是这个道理?”
众人转头看向夏成骁,却见他耳根通红,面带愠怒。他将手中的活画摔到桌上,冷冷地道:“江兄将官家夫人与歌妓、戏子相提并论,实在不成体统!”
这两日相聚于客栈,夏成骁无论对谁都一直温和有礼,此时突然变脸发难,几人均是一愣。董老板面露尴尬,莫鸢离满脸不解,纷纷看向江远尘。江远尘在夏成骁难掩怒气的脸上稍作打量,随后似是突然明白了些什么,看向夏成骁的目光变得闪烁起来。他极力掩饰住嘴角的笑意,颇不以为然地道:“小夏公子,有句话说得好,英雄不论出处。英雄如此,美人亦如此。我作这些画,不过是为了收集和记录这世间的美好,她们的身份与地位于我而言又有何干?”
这番话说得夏成骁无言以对,他只生硬地道了一句自己还有事,便仓皇逃回了房间,躺在床榻上用被子蒙住头。最初的愤怒过后,各种滋味涌上心头。回想起方才的失态,他也觉得自己的言行稍有不妥,何况江远尘很可能就是自己极其看重的那位儿时伙伴,他更是不想与他生出嫌隙。但他又不愿道出自己恼怒的真正缘由,若只是不痛不痒地去赔礼几句,反倒更显得自己喜怒无常。几番踌躇之下,他究竟还是没能迈出房间一步。
就这样一直到了晚上,夏成骁只觉腹中饥饿难耐,但又怕出门撞上江远尘等人,不知如何面对。纠结烦躁之余,他心里也难免生出一丝委屈,自己在意的人全然不记得那些过往,本盼着此番重新结识后能慢慢唤起他的回忆,结果又被自己搞成了这副尴尬的局面。说到底,他们还是两个世界的人啊。哪怕他心向江湖,可终究还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去的,就算没有此番龃龉,他又怎可能和他们一样过着如此潇洒恣意的生活呢?想到此处,夏成骁再无犹豫,在房间留下一锭银子,跳窗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