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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秦历一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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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历一七九二年秋,长离江畔。
年仅十四岁的瘦弱少年遥望着南岸的故土,良久无言。夏允仁依稀还能记得十年前入卫时的情形。就是在对岸,侍卫无情地将他与哭喊着的母亲强行分开,抱上了船。初到卫国时,他无数次试图逃跑,以为出了那个高高的宅院就能回到温柔美丽的母亲的怀抱。直到六岁那年,来自故国的使者带来消息:皇后薨,莲妃继。至此,这位邺国太子才彻底断了逃离的念头,本本分分地当着质子。
在他为质的十年里,弱小的邺国在唐家军的不断壮大下,不再如从前那般不堪一击。而曾经不可一世的卫国,先是自毁长城屠了大将军齐伯远全族,后又分裂为二:康王傅赟于长安篡权自立,史称西卫;卫国旧君东逃,在临淄建立了东卫政权。
西卫初立,朝局未稳,傅赟为与邺国结盟,主动提出归还质子,夏允仁才得以归国。南渡长离江便是邺国的领土,然而午后便到达江畔的他却迟迟没有动身。因为他不知道江对岸等着他的会是什么。对于当今的皇后、昔日的莲妃,夏允仁有一种几乎是本能的提防与畏惧。那个女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曾经让年幼的他被关在阴暗的小屋里饿了一整天。如今她权势犹胜当年,圣宠经久不衰,又有了自己的儿子,他这个太子岂不更加成为了她的眼中钉?
与其归国卷入权力争斗的漩涡,夏允仁倒宁愿留在长安,守着心爱的姑娘,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想到那个美得惊世骇俗的女子,他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片刻后又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真是有点魔怔了,怎的心里想着她,眼前就真的出现了她的样子呢?他揉了揉眼睛,借着火把的光亮再次看去,那倩影却是越来越近了。
“殿下,怀安郡主来送你了。”身边随从禀报的声音,让夏允仁确认了眼前一幕的真实性。他快步迎上前去,不敢置信地叫道:“望舒?你怎么来了?”
眼前的少女正是当今西卫国君的外甥女,怀安郡主乔望舒。她穿着一件紧身黑衣,高高束起的马尾散落下不少碎发,绝美的脸上难掩疲惫之色。夏允仁见她这般模样,知她定是从长安一路奔波至此鲜有停歇,心中甚是疼惜。他很想伸手帮她将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但又觉得此举过于亲密,伸出的手刚刚抬起又放了下去。
在卫十年,他一直住在康王府的别院,与寄养在舅父家的她算是青梅竹马。在他心里,用世间任何美好的词语形容她都不为过。他迷恋她倾城倾国的姿容,更敬爱她纯良仁善的心地。一直以来,他都将这份爱慕藏于心底,直到年初那场充满了阴谋的嫁娶,他义无反顾地持刀拦在花车前,那无异于将自己对她的心意告白于天下。
此前,他从未奢望过她对自己有任何回应。他自知身为质子前途未卜,加之自己体弱多病、年龄又小她三岁,并不能成为她的倚靠、为她遮风挡雨。但她一柔弱女子,从长安一路追至卫邺边境相送,这让夏允仁不由得心生希冀。他生出这个念头,便不敢再直视她,只低着头等她开口。
乔望舒将随身的口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物放在手心。她将手中的帕子摊开,把里面包裹着的两块小酥饼举到夏允仁面前,说道:“答应了给你带着路上吃的,可是等我做好了出来,他们说你都已经出城了。”
夏允仁接过手帕,又是羞愧又是不安。他分明听出了她话中的责怪之意,却不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我害怕与你分别的场景,所以辞行那日骗你说想吃酥饼,自己就趁你下厨的时候落荒而逃了”?为掩饰脸上尴尬,他忙将酥饼往嘴里塞,大口大口地嚼着。
乔望舒没在这事上再做纠缠,只静静地看着江面,问道:“你知道长离江因何命名吗?”
夏允仁不知她为何突发此问,含糊不清地答道:“听说有一种灵鸟,叫做长离鸟,若是认了两个心意相通之人为主,那么不管其中一人走到哪里,它都能带另一人找到他。”他将嘴里嚼着的一口饼吞了下去,继续说道:“六百年前,圣天教追剿神思门二代弟子石鹰扬至此,将他擒获击杀。传说中石鹰扬养有一只长离鸟,它见主人惨死,在天上盘旋悲鸣数圈后,一头俯冲入滚滚江水中殉主而亡,长离江因此得名。”
“你跟我来。”乔望舒说完,转身向身后的林中走去。夏允仁朝卫队队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跟得太近,然后便转身跟了上去。这片林子不大,刚到达时他就已经探过,约莫一柱香的功夫就能走完。但此时跟在乔望舒身后,望着她紧身夜行衣下的窈窕曲线,他恨不得能永远这样走下去。
就这样心猿意马地走了不知多久,乔望舒突然蹲了下来,低头查看着什么。夏允仁忙收住心思,只见眼前的草地上排列整齐地长了一圈蘑菇,将草地围出一个完美的圆圈。他只觉甚是惊奇,先前勘探地形的时候并没有见过这番奇景,难道这些蘑菇是半日之内突然长出来的?他心中正纳闷,却突然感到手中一热,却是乔望舒伸手拉住了自己。
“我带你看个东西。”她轻轻说着,然后起身拉着他的手,一起迈入了蘑菇圈里。
踏入圈内的那一刻,周遭的一切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四周的林木、脚下的草地都消失不见了,包围他们的是一片虚无。夏允仁将脚跺了跺,却仿佛踩在空中一样。他转头去看乔望舒,她脸上也满是不可思议之色,四处张望似是在寻找着什么。就在这时,两人身前身后同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竟有两潭泉水凭空从下方冒出!更为奇怪的是两潭泉水的颜色,前者黑如墨汁,后者白若羊脂,显然均非普通泉水。
“关于石鹰扬与长离鸟之死,其实还有一段曲折。”乔望舒突然又接上了方才的话题,说道:“长离鸟轻易不会认主,但若认主,一定是心意相通的二人共为其主。当年圣天教多方追杀石鹰扬未果,却因机缘巧合擒住了他的妻子池燕飞。池燕飞并非神思门徒,圣天教也不愿赶尽杀绝,承诺她若命长离鸟找出石鹰扬的下落就放她离去。起初一个月,池燕飞始终不肯应允,而那灵鸟没有主人的命令,也决计不会听命于他人。可后来她突然改变了主意,遣了长离鸟去寻石鹰扬。圣天教早在长离鸟身上做了手脚,很快就循迹找到了石鹰扬,将其击杀。长离鸟见主人因自己而死,羞愤难当,这才投江殉主。”
“圣天教遵守承诺,放池燕飞离去,她便隐居在这附近的山谷中,不久后生下了石鹰扬的遗腹子。当初她被圣天教抓住不久后就察觉自己有了身孕,她料想对方定会斩草除根,两相权衡之下,决定出卖丈夫换取自己与孩子早日脱身。虽然她们母子如愿脱离了危险,但对石鹰扬的愧疚和思念折磨得她近乎疯狂,有好几次都想一死了之,只能靠着不断回想她记忆里最幸福的时刻才能勉强支撑下去。石鹰扬的师父——就是那位曾经被誉为圣天教天才少女、后来叛出圣天教创立神思门的司徒兰若——她得知了池燕飞的处境后造了这座欢喜泉。”
说到这里,乔望舒转过身,指着那潭白色泉水续道:“进到这里的人,只要触碰到这白色的泉水,就能重见自己最美好的记忆。池燕飞日日沉浸在这些回忆里,终于不再有寻死的心,但她也始终没有忘记石鹰扬的仇。为了让孩子记住这份仇恨,她又求司徒兰若造了一座悲忧泉,让孩子借助她的记忆目睹了父亲遇害的种种。”
“这个女人还真是……”夏允仁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池燕飞。
乔望舒讲的故事让他对眼前的场景少了几分惊异,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疑问。为何自己先前没见过这里?周围的林木缘何消失?神思门的秘辛她又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而最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他隐隐猜到了一种可能,但却又不敢细想。
下一刻,夏允仁看到了自己。他嘴里叼着一把小刀,手里握着一截木贼草,正反复打磨着一块切割整齐的竹片。每磨几下,他就用嘴吹吹,将磨下来的竹屑吹落,偶尔也会用小刀刮蹭竹片的边缘。几下之后,他将打磨光滑的竹片放在一旁,又从旁边堆放的一篓竹片中再拿起一片,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夏允仁记得那个下午。那是在傅赟称帝的三日后,原康王府的家眷多数已经搬入皇宫,偌大的傅宅一片安静,别院里更是只有他与乔望舒两人。那时正值三伏天,他悉心制作着答应送给她的竹枕,而她就在一旁静静看着,时不时将一把剥好的瓜子放到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