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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活画的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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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画的一大特征,便是寻常观之与普通画作并无分别,只有当观画者触碰画纸时,才能感受到其中所蕴藏的色、声、香、味、触等多层感观。莫鸢离并未与画接触就道破其中奥妙,实属异类。
夏成骁接过江远尘递过来的画作时,便知莫鸢离所言不虚。这的确是一幅上乘的活画,所描绘的场景十分清晰鲜活,甚至能让观者感觉到空气中微微的潮气。活画中的泠倒提长|枪,与夏成骁作别后在落日余晖中沿着江岸逐渐远去,正是前日那场厮杀后她离开的那一幕,与记忆中的景象一分不差。他虽也见过少许活画,但其中未曾有自己亲历的场景,因而此刻他心中的震撼丝毫不亚于第一次接触活画时。
“请教江兄,活画真的如传言中那般,均是‘眼见为实’方可成作,绝无凭空编造的可能吗?”夏成骁突然想起一事,开口询问道。
江远尘笑了笑,答道:“此言确实不假。但所谓眼见为实,何为实?假如我现在穿上你的衣服,背对着楼梯口强吻了阿离,而从楼上下来的画师董石头恰好看到这一幕并画了下来……那事实是你强吻了阿离还是我强吻了阿离?”
他举的这例子让夏成骁颇有些尴尬,反倒是一旁的莫鸢离听了,咯咯笑了起来,又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见她丝毫不介怀,夏成骁方才自在了些。
只听江远尘继续说道:“何况,人的感官与思绪并不局限于我们眼前这个真实的世界。若是作画人能达到神思门的梦境、幻境、甚至更高境界,那他同样可以将这不同境界中的所见所闻化为缕缕思绪,再以念力付诸笔端。只是据我所知,神思门心法多达五境,但哪怕是突破第二层梦境的人在当今世上也是寥寥,因此活画保真这个论点在当今世间多半还是站得住的。”
江远尘注意到,在他提到神思门的时候,莫鸢离的神情似乎有些细微的变化,仿佛充满了某种使命感。待他说完,她便接口道:“没错,神思门的诸多境界均是此类颠倒黑白有违天道的邪门歪道。好在几百年来有圣天教的压制,一直没能壮大起来。只是近年来圣教势微,他们好像又有了喘息之机。所以小夏,你以后在江湖上行走可要仔细辨别,别着了邪门功法的道。”
圣天教对神思门的弹压由来已久且深入人心。只是随着圣天教总坛的覆灭,圣天教千年以来不可撼动的地位也开始不稳,并随之传出负面声音。对于双方孰是孰非,夏成骁并无倾向,因此听了莫鸢离的这段话,也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正是董老板去而复返。他怀中抱着一个箱子,笑着招呼道:“远哥儿,你的这些画作我可是替你保管得好好的呢,从来不拿给别人看。”江远尘听了,揶揄道:“全留着夜半时分自己欣赏了,是吧?”
莫鸢离颇为不解地反问道:“虽说活画中的景象能直接与观者的五感相连,并不需要光亮照明,可也不用专门等到晚上再看啊?”
董老板闻言,哈哈大笑,眼神玩味地看了江远尘一眼。听懂了二人弦外之音的夏成骁觉得颇为尴尬,佯装低头看画的样子,不与几人目光相交。只听江远尘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么大的客栈,里里外外要打理的事情多着呢,当然只有晚上才有闲暇。”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下,又道:“是吧,小夏?你在这里住了好几日了,该知道的。”
“……”
夏成骁一时语塞,抬起头时又撞上江远尘戏谑的眼神,更觉慌乱,只红着脸胡乱支吾了一声。不知为何,有一种直觉告诉他,江远尘是看破了他心中所想,故意调笑他的。或许是因为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人会这般逗他,他虽无措,却并没有为此羞恼,心底反而生出一种亲近感。
说话间,董老板将那只箱子搬到众人围聚的桌子上打开。只见箱子中整齐摆放着十来个细长的竹筒,每只竹筒上绑有一只刻了字的小木牌。江远尘思忖片刻,从中挑了一只竹筒打开,将泠那幅活画装入其中,又将竹筒里原先放的那卷画轴递给董老板,说道:“从这个开始,依次后移。”董老板欢快地应了一声“好嘞”就动起手来,或是将竹筒中的画卷挪换位置,或是将竹筒上的木牌拆换重绑,忙得不亦乐乎。
莫鸢离好奇地将竹筒上的小木牌逐自翻看,见上面写的都是“甲一、乙二”等序号类的文字,不明何意。江远尘见她神情,啧了一声,摇头道:“看来我们的神秘女侠,连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十方馆武评榜都不熟悉啊。小夏,你给她解释解释。”
夏成骁见江远尘故意将“神秘女侠”几个字咬得很重,不禁心中暗自有些好笑。虽只是短短一日相处,仍不知这少女是何来路,但夏成骁从她的言谈举止中就可以看出她其实是初涉江湖,并且生长于相对闭塞单一的环境。
“这些序号,应是江兄效仿十方馆武评榜所设,表明的是每个人在榜上的位置。”夏成骁讲述道:“十方馆最初的榜单只有名次之分,但因为多年来榜首与第二名之间的实力始终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因此十方馆主又在名次之前加了等级之分。几百年来,其实江湖上的高手争的永远是‘乙二’这个位置,而‘甲一’则常年由圣天教历代掌门占据。”
莫鸢离若有所思,突然开口问道:“那圣天教上任掌门失踪、总坛被贼人攻破后呢?……”她话音未落,在一旁的董老板忙打断道:“姑娘,可不敢乱说!圣天教总坛是被当今皇上所灭,你这样口无遮拦,小心惹祸上身啊。”
莫鸢离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众所周知,圣天教千年以来信徒无数,十三年前总坛被邺国剿灭后,民间仍有不少信众,其中不少人如莫鸢离这般将当今天子视为灭圣的贼人。夏成骁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只回答道:“如今的武评榜上,虽没了圣天掌教的名字,却是第一次同时出现三位‘甲’字头的高手。只不过除了‘甲一’武平王李如柏声名在外,‘甲二’江城子与‘甲三’今夜白都是极神秘的人物,几乎没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江湖上只知江宗师与神思门似乎略有渊源,而今夜白则是泽君会的头号杀手。”
莫鸢离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将目光转向那个箱子,似乎相比武评榜,她还是对美人榜更有兴趣些。她见江远尘将泠排在了“乙四”的位置,便将标着“甲一”、“乙二”、“乙三”的竹筒挑了出来,说道:“我要看前三名的美人,看看是不是真的比昨天那个漂亮姐姐更美?”说罢就要去拆“甲一”,并开口猜测道:“这位难道就是董大哥提过的,‘五绝’中的‘色绝’——陆诗韵?”
江远尘故作神秘地将那竹筒抢了过来,说道:“榜单都是从下往上揭晓的好吗,你们先看这个!”说罢,将“乙三”的竹筒递了过去,让几人轮流传看。
“乙三”画中的场景似是在一座宫殿之中,中央的位置摆放着一张青玉制成的卧榻,塌上躺着一位女子。那青玉卧榻一看便不是凡物,玉身极为透亮,温润有方,只看一眼便生出一股清凉之意。榻上女子手中拿着一卷竹简,斜斜倚在榻上,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让人为之所摄、不敢亵渎。
莫鸢离轻轻抽了口气,叹道:“果然是十足的美人,当得起前三名的位子。”夏成骁并未对这名女子的容貌过多留意,反倒是那女子的服饰引起了他的注意。细细看去,那女子深衣广袖,一根金带将腰身裹得很紧,与当世女子所穿的小袖窄裙颇为不同,倒似是中秦时期的装扮。而那青玉卧榻实在太过无暇,让人很难不联想起历史上举世无双的秦九世卧龙榻。想到此处,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阿房宫?秦九世的卧龙榻?”
江远尘点了点头,说道:“这位美人怕是极少有人见过,不过她的名字可是在民间流传了几百年,你们一定都知道。她就是赵姒。”
赵姒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几百年前名动一时的小说《卧龙吟》中。这本小说讲述了秦九世继位初始整肃吏治的种种传奇轶事,更有他与玉匠之女赵姒的凄美爱情故事。尽管史书上并无赵姒其人的记载,但结合多方考据与民间传闻,许多读者都认定此女的原型便是秦十世之母姜氏。《卧龙吟》是历史上首部以帝王为主角加以改编的长篇小说,且题材创新、言辞唯美,因而方一现世便广为流传。但这部小说的作者一直不为人知,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就以书中人物赵姒的名字代称作者。
在《卧龙吟》之后,世间逐渐开始涌现多部以赵姒新作为名的小说,然而无论是立意或是文笔,始终没有一部能与《卧龙吟》比肩,因此均被视为冒名顶替之作。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二十年后,最初发行《卧龙吟》的致远书局再次发行一部以秦朝名将吕瀛为主角的小说《战神记》,并署以赵姒的名字。这部《战神记》的行文笔法实在与《卧龙吟》太过相似,让许多当年的读者找回了暌违多年的感动,并认定这部作品是赵姒本人或传人所作。
至此,世面上的冒名顶替之作逐渐消失,唯有致远书局所出被视为赵姒真正的传承。从那以后,致远书局每隔数十年便会出一部赵姒所著的新作,仍是以史上诸位帝王将相为主体的传奇事迹,仍是每次现世便风行一时。而最近一部署名赵姒的作品《万古江河》,讲的正是当今天子夏征如何从不受宠的太子蜕变成一统中原的雄主的故事。
“这个我知道!前日你带我去茶楼看的那场戏,不就是‘赵姒泪别秦九世’吗?”莫鸢离看向江远尘,一脸疑惑:“可那都是上千年前的事了,你又怎么会亲眼所见?还是说你身负长生不老之术,其实已是个几百岁的老爷爷了?”说到这里,她凑近一步,细细地端详着江远尘,圆圆的小脸上一副认真的神色甚是可爱。
江远尘笑着向后退了退,说道:“长生不老的不是我,而是这位美人。从《卧龙吟》现世至今已有数百年,人们只道赵姒是历代作者共用的名字,代表的是一个传承,却不知从《卧龙吟》到《万古江河》,都是由她一人执笔。这位美人……哦不,这位祖奶奶,她本名叫什么我倒真忘了问,不过赵姒确是她自己最钟爱的人物之一。她常年一人独处,除去写故事打发时间,料想也有些空虚寂寞,因此常常扮做自己笔下的人物。我这画中便是她扮做赵姒时的模样。”
他这番话虽轻描淡写,却是承认了长生不老之术的存在。夏成骁自儿时那场奇遇后,对世间一切玄妙之事都极为感兴趣,本期盼着能听江远尘详述个中细节,但此时莫鸢离已伸手将那幅标着“乙二”的竹筒打了开来,他也只能暂且按下心中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