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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一次见到 ...

  •   第一次见到那少年是在长安城西那座老宅里。听说这里是西卫国君傅赟在卫国未分裂时的王府,大邺攻破长安之后就一直无人居住。刚搬到长安的时候,夏成骁曾随父亲来过几次,或许是被那里静谧的氛围所吸引,那之后他常常在心情低落的时候背着父母偷跑到这里来打发时光。
      那一日本是母亲的生辰,父亲一早便带着寿礼来看望他们母子,然而母亲一如既往冷淡的态度却让三人难得的相聚再次不欢而散。年幼的夏成骁觉得十分郁闷,便带着自己心爱的算筹偷跑去了傅宅。从小酷爱算术的他,觉得只有在低头摆弄那一根根算筹的时候,才能将心中的忧愁和无奈暂时忘却。
      然而就在他正算得起劲的时候,父亲独一无二的靴子却映入眼帘,吓得他一哆嗦,将手中的那根算筹掉落在地上。他抬起头来,果然对上父亲充满怒气的目光。说起来,平日里父亲对他颇为宠爱,但唯独不准他钻研算术。从小就心思细腻敏感的夏成骁甚至能记得上一次父亲见到自己摆弄算筹时的目光,竟不知为何带着一丝的厌恶。就这样,他眼看着自己那一袋制作精巧的算筹被悉数扔进了火堆里,父亲只丢下几句责骂的话语便拂袖而去。
      夏成骁觉得委屈极了。平日里先生教的功课他一向完成得很好,内向喜静的他也从不淘气惹祸。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唯一的喜好在父亲口中是不学无术甚至低贱庸俗。年少的他不禁有些茫然和沮丧,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没出息。他不愿让同来的随从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迅速爬到院中的桃花树上才放任泪水流淌下来。
      就是在这棵桃树上,他第一次遇见了那个神秘少年。少年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对夏成骁影响深远。他说,一个人的喜好只要是发自真心且不损害他人,又岂有高低贵贱之理?少年还告诉他,有一种叫“算盘”的东西衍化出的珠算技法,可以在心中完成全部运算,再不用怕摆弄算筹时被人发现。
      不久后,院中的随从开始搜寻夏成骁的踪迹。那少年不愿让人发现,便示意夏成骁离去,并与他约定晚间无人时再见。夏成骁稀里糊涂地答应了,转身跳下树去。离开傅宅前,他再次偷望桃树,正对上暗处少年明亮的目光。见他望来,少年先是做了个鬼脸,又揉了揉眼睛,然后摆了摆手。夏成骁看懂了那手势是“别哭”的意思,忙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回忆中少年鼓励的目光逐渐和眼前这双弯弯的笑眼重合,夏成骁心中满是紧张与期待地等着对方的回答。江远尘左手轻轻地摩挲着右腕上戴着的手环,思忖了片刻,摇头道:“我记性不大好,想不起来了。小金豆……听起来好像是个爱哭鬼啊?”
      “……”
      爱哭鬼本人听见最后这句话大为窘迫,脸腾地红了起来,甚至顾不得因没有得到所期望的答案而失落,仓惶逃到一旁与两只猿猴一起挖起坑来。
      江远尘“啧”了一声,似乎觉得夏成骁的反应颇为有趣,饶有兴致地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还出声指点两句。
      “哎哎,大奇,那坑里有块大石头,你倒是给挑出来啊。”
      “小夏,你去找棵粗点的树,把树干削磨干净了,再刻上小二哥的名字,没有石碑咱就用木桩代替吧。”
      “小怪,这里交给大奇,你去帮小夏哥哥砍树去。”
      莫名其妙就成了一只猴子的哥哥,夏成骁有点哭笑不得,无奈地抬头看了江远尘一眼。江远尘仿佛全然不知他的想法,嘻嘻一笑,说道:“辛苦啦,我可不是偷懒,实在是手无缚鸡之力,就不添乱了。”
      “……”
      夏成骁再次无言以对,也不知对方所说到底是真是假。
      那两只猿猴仿佛真的能听懂人话一般,把江远尘的指示一一照办。夏成骁见状,也继续埋头干起活来。在一人两猿的配合之下,不久就完成了李白先的下葬。那枚护心镜也连同它的主人一起,长眠在了这片山崖之上。

      两人回去的时候已是正午。客栈里仍没有什么客人,大堂中只有与江远尘同来的少女莫鸢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董老板摆弄着什么。夏成骁走近一看,便知董老板是在用算筹入账,而莫鸢离显然对算术一窍不通,在一旁直呼神奇。董老板看到他二人进来,道了声辛苦,随即转身指了指桌上的账本,对江远尘说道:“远哥儿,老规矩,这个月的账目都在这里了,咱们各自核对一遍然后清账。”
      董老板曾提起过,葫芦谷产出的长源酒由他代为贩卖,而谷中居民的衣食采买也由他负责,他与江远尘之间的“账目”正源于此。出于礼节,夏成骁本有意回避,但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的双脚牢牢钉在原地。
      只见江远尘走到柜台后,低头略翻了翻,便拎出一个物件。此物长方,四周由木框打造,中间有数根直柱,柱上横有一梁,每根直柱上穿有七颗珠子,梁上两颗,梁下五颗。江远尘用嘴吹了吹珠子上的灰尘,然后便对着账本上下拨动起珠子来,一边拨一边嘴里还嘟囔着:“石头你就懒吧,教你的方法不肯学,非要用你这慢死了的旧法子。”董老板听了,自嘲道:“年纪大了,新东西学不会,还是这算筹用着顺手。”
      莫鸢离见状,好奇地凑了过去,问道:“这是什么?”江远尘手中不停,嘴上解释道:“这叫算盘,是我家老头子……呃就是我师父,从他家乡带来的独门秘技,比算筹要快得多。”
      “算筹我虽不懂,却也见过,这什么算盘,还真是第一次见。”莫鸢离仿佛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忍不住伸手去拨弄算珠,却被江远尘毫不客气地推开。

      无论是统一后的大邺,抑或是分裂时的卫国,算盘这个物件都从未在史料中出现过,更不曾在民间流传。但夏成骁认得这个东西,因为儿时那个神秘的大哥哥正是用它教会了自己珠心算法。此种算法,正是靠在心中默想出一个算盘,然后凭想象中算珠的移动而完成运算。只可惜与那少年多次相会,他却从未留下一件实物,因此与他失联后夏成骁也没再见过算盘这个东西。多年后在此见到,让夏成骁方才在山崖上被浇灭的希望再次燃起。他上前一步,走到江远尘身边说道:“江兄若是不介意,我倒是会一种更快的算法,愿意代劳。这算盘不妨就留给莫姑娘玩。”
      若在平日,夏成骁绝对不会做出此等无礼冒进之举。但此刻他试探江远尘的心思压倒了所有的条条框框,竟想也没想就将那句话说了出来,只是说完后又忍不住为自己的失态微微有些脸红。
      江远尘倒是很爽快,想也没想就点头应允,将账本递给夏成骁,又把算盘往莫鸢离手边推了推,口中说道:“你们随意,恰好我还有正事要做。”说罢,他管董老板要了一套纸笔,走到旁边一张桌边坐下,开始低头写画着什么。
      夏成骁有意引起对方探究,接过账本后飞速在脑中默算,全然不受旁边莫鸢离噼里啪啦拨动算珠的影响,没几刻就结算完毕。他将结算的数目写在一张纸上夹在账本之中,随即便将账本合上。一旁的董老板看得目瞪口呆,叹道:“乖乖,夏公子当真是深藏不露,简直比远哥儿的算盘还要快上好多,快跟老哥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夏成骁本就有意引出这个话题,此时董老板的问话正中他下怀。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不远处的江远尘一眼,说道:“我小的时候,曾经有一位大哥哥也知道算盘这个东西,是他教会了我。不同的是,我拨动的是心中的算珠,不受手指速度的影响,自然也就快些。”
      江远尘在不远处的桌上正低头执笔勾勒着什么,听闻此言,头也不抬地接话道:“珠心算,我家老头子提起过,确实会比打算盘快很多,但对人的精力与记忆要求太高,寻常人做不来。只是没想到小夏兄弟竟然还会这一手,难不成……你是我师父背着我收的便宜徒弟?”说到这里,他抬起头,咬着笔杆冲夏成骁挑了挑眉。
      夏成骁见他神情全然不似作伪,心下黯然,知他确是全然不记得那些往事了。他努力掩去失望之色,摇头正色道:“江兄不必介怀,教我那人如今多半也只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定然不会是令师。”
      江远尘闻言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停滞片刻,略带无奈地笑了笑,重又低下头去。此时一阵微风从窗外吹来,将他笔下的画纸吹得簌簌发响,也不时吹动着他额前的发丝。只见他左掌轻按画纸,骨节分明的手指紧握画笔,右腕灵活地弯曲着,神情极为专注,额头上微微渗出些许汗珠。
      莫鸢离玩弄了一阵算盘后,略感无趣,又绕到江远尘身后,看他究竟在写画些什么。出乎意料的是,江远尘口中的“正事”,竟是在描绘一幅女子画像。此时画已基本成型,画中女子手执长|枪,神情冷峻,似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莫鸢离只觉画中人似曾相识,思忖片刻,惊呼道:“啊!这不是昨日那位漂亮姐姐吗?你画她做什么?”
      江远尘笑而不语,专注手上的动作。在一旁的董老板却忍不住笑出声来,故作浮夸地说道:“啧啧啧,可惜昨天那位女侠走了,没机会知道自己荣登远哥儿的美人榜了。莫姑娘,夏公子,你们有所不知,远哥儿这美人榜虽是私藏,但极具水准。就像能登上十方馆主武评榜的都是顶尖高手一样,能登上远哥儿美人榜的,也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他越说越来劲,放下手中的算筹,说道:“你们等着,我去去就回。”然后转身跑上楼去。
      这番话说得连夏成骁也不禁有些好奇,也凑近了去看江远尘笔下的人,一眼就看出画中女子果然是泠。
      片刻后,江远尘落下最后一笔,颇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于此同时,莫鸢离惊呼一声,略带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喃喃说道:“这竟然是一幅活画?”江远尘微微有些惊讶,点头夸道:“好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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