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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你到底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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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谁?”夏征想开口询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自从离开地牢后,他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连最基本的知觉都没有,此时自然也无法开口。
不过那人却像是听到了他的问话,答道:“我吗?我做了二十几年的夏征,之前四十年做的是吕越,再之前做过十几年的刘长天……呵,我已经走过万千个尘世,体验了无数不同的人生,你问我是谁,我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许是陷入了回忆,那人停顿了片刻,半晌后才续道:“我就是你们所说的‘阿修罗’。我们有属于自己的世界,与人界本无交集,直到那一年……她犯了修罗界的大忌,惹得修罗王大怒,将她处以‘离魄散魂’的极刑。那是真正的形神俱灭,阿修罗界从此再无她的痕迹。她的魂魄碎成千万份,散落于人界,在万千个尘世里附在不同人的魂魄之上。据说如果能把她被打散的魂魄全部聚齐,也许还有一丝起死回生的希望。所以从那时开始,我便开始走访各个人世,收集她破碎的魂魄。”
“她的魂魄碎片一旦与某个人融为一体,生时便无法剥离。唯有那人转世时,旧的天魂汇入忘川之际才会有片刻分离。而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必须在它与新的天魂结合之前将它召回并保存好。召唤魂魄并非易事,但若是生前的至亲至爱来操作,却要容易许多。她的魂魄太过破碎,又与人的魂魄融合得太久,恐怕早已识别不出我身上的气息,所以我必须借助人的力量。”
“现在你该猜到了,在这个世界里,与她魂魄融为一体的那个人是乔望舒,而你,是我选定的那个帮助我的人。你十三岁那年,我将自己的魂魄附在了你的魂魄之上,而我的本体也随之进入沉睡状态,等待着被唤醒。能让我觉醒的唯一条件是她们的魂魄离开乔望舒的身体,那时我的魂魄也会离开,我会赶到忘川,凭着你身上的气息召唤她破碎的魂魄。你面前的这条河,便是忘川河了,你看到的那些蓝色的光团是人的三魂七魄,被巨浪淹没的都是天魂,而越过浪头向对岸飞去的则是其余的两魂七魄。”
这一段不停歇的讲述太过曲折离奇,大量的未知信息猛然袭来很容易让人思绪混乱。不过夏征到底做了近二十年的掌权者,早已培养出了汇集多方信息并迅速梳理分析的能力,不过少顷便看出了问题:据圣天教所言,阿修罗入侵发生在秦历一七九五年,比他刚刚所说的晚了整整四年,此中矛盾所在是因为圣天教得到的启示有误?还是……?
“圣天教所言无误。”阿修罗再次开口,“人界有自己既定的轨迹,不会轻易受外界干扰,其中最重要的保护机制之一便是针对我们的。阿修罗可以任意穿梭于人界,我们的魂魄比你们更为强大,一旦附上你们的魂魄便会占据主导,若真是如此,又如何保证人界原本的轨迹不会偏离?所以我们的本体会被迫沉睡,沉睡状态下的阿修罗不会对被附身的那个人有任何影响,而一旦觉醒,我们的魂魄就必须离开。不过事实证明没有任何机制是完美无缺的,总会有各种意料之外的事发生,比如它没有办法应对介于沉睡和觉醒之间的那种混沌状态,而这才是圣天教所说的阿修罗降世。”
“那年你出征东卫归来,意外地在宫里看到了身怀六甲的乔望舒。那样的重逢,心情激荡的并不只是你一个人,而她当时已近临盆,受不了这样的情绪起落,所以不出意外地难产了。她当时的状况用‘凶险’二字并不足以形容,因为一定有一瞬间,她已经无限接近于死亡。她的天魂在那一刻至少有大半已经离开体内,也因此触发了我的觉醒。最后她奇迹般地活了过来,天魂归位,唤醒停止,我的魂魄得以继续依附在你之上。但那之后,你的习气、性情和喜好无一不受到我的影响,行事也偏离了……她来了!”
话音未落,夏征也发现了异样。在满天蓝色光束的围绕下,有一丝红色的光亮格外显眼。比起蓝色光晕的暗淡柔和,那束红光虽然细如丝线,却异常闪耀。蓝色光团不出意外便是乔望舒的天魂,而附于其上的红点便是阿修罗要找的灵魂碎片。
乔望舒的天魂如流星般一闪而过,急速飞向忘川。与此同时,夏征只觉眼前景象飞速倒退,不过片刻便也来到忘川河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原本静静悬浮于河畔的天魂在原地转动起来,随后开始向夏征所在的方向移动,停在了他眼前不远处。
他拼命想伸出手去抓住那团蓝光,同她做最后的告别;想为他当年犯下的错道歉、忏悔,但一切不过徒劳,现在的他根本无法掌控这具属于阿修罗的身体。他唯一能做的,便只是看着乔望舒的天魂在自己的眼前飘荡。
不多时后,那带着红光的蓝色天魂被两大七小一共九个蓝色光团包围,在簇拥中缓缓向忘川深处飘去。这便是最后的离别了吗?夏征正自惆怅,却发现乔望舒的三魂七魄仍在眼前不远处,而自己正不徐不疾地跟在后面,向墨色的忘川河中移动。下方的黑色河水呜咽咆哮,奔流不息。如山的巨浪气势如虹,自远处呼啸而至。此时从忘川河上仰望那滔天巨浪,远比方才远观时更为震慑心神。席卷而来的浪头仿佛能毁天灭地,重造世界。
从片刻的失神中缓过来时,夏征赫然发现大浪已至,自己却在上方俯视。他四周有九个蓝色光团围绕,却唯独少了那颗带着一点红色的天魂。下一刻,浪涛以千钧之势重重拍下,霎时如天崩地坼,响声不绝。无数蓝色光团被巨浪吞噬,汇入忘川之中,随波而逝。与此同时,夏征四周那九个蓝色光团毅然决然地向看不见尽头的忘川彼岸飘去。
短暂的平静过后,一个红色的亮点破浪而出,逆流而上,一直蹿到夏征身边。随即,夏征听到阿修罗的声音响起,吟唱如咒语,却是他从没听过的语言。红色的光点绕着他旋转得越来越快,最终在吟唱停止的那一刻消失在了眼前。
同时消逝的还有忘川与漫天遍野散发着蓝色光芒的魂魄,眼前再度变得漆黑一片。
“再见了,夏征。”那个声音虽清晰可闻,但却似已在万里之外。
夏征的讲述完全印证了江城子当日所说,也解答了整个推想中唯一的疑问。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半晌后夏征方才开口道:“你母亲明日下葬,如果允信还在长安,让他也来送送她吧……”
听到父亲就这样平淡地提起江远尘,没有责问也无意追究,夏成骁不免错愕。夏征还道是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道:“你别担心,这不是为了引他出来的陷阱。当年我为了一己私欲做出了囚父篡位、杀害手足的事,允信在地牢的所作所为无论是为了给自己报仇还是替父皇雪耻都是合情合理、应当应分的,所以我不会怪他。我没有向外透露他的任何消息,以后也不会有人因为这个而找他麻烦。”
夏征脸有惭色,提起自己当年所为却无分毫遮掩,悔恨之心溢于言表。身在高位者能对自己的错误有所反思已是不易,何况这般言辞恳切地在一个晚辈面前述说己过。夏成骁心下感动,但转念想起江远尘已不在人世,却不禁喉间发涩,难抑心中黯然。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正自踌躇是否该将江远尘与李如柏已双双殒命一事全盘说出,却听夏征续道:“你病着的时候,朕……我下了道旨意,免了骏儿的流放之刑,让他和清妍迁居金陵,希望你不要怪父皇偏心袒护他们。只是近日回想起当年,为了吞并东卫我率兵攻上圣天教总坛时,他们母子尚在那里为质,我却没有太过顾忌,狠心将他们置于险地。最终虽然有惊无险,现下却依旧心中难安,不忍再过多责罚。何况若不是我一意孤行始终不肯册立皇后,因此让清妍生出那些不安分的念头,她也未必会去散布那些陷害唐将军的谣言,更不会趁你独自出京连派几批杀手刺杀。追根溯源,这些都是我的错。这些年,我一门心思开疆拓土四处征战,却完全忽视了自己身边的人,一点都不了解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子贞,我最好的朋友,我不知道他遇到了怎样的难处,可他宁愿去做杀手也不愿开口让我帮忙,若不是对我失望透顶又怎会如此?”
“不是这样的,父皇……”夏成骁不忍父亲如此自责,开口宽慰道:“那个阿修罗不是说了吗,你的心性被他所影响,想来许多事也并非父皇本意。武平王托江兄传给父皇的那些话也说得很明白,他对父皇只有谢意和歉意,他不肯回长安和您当面说,想必也是因为觉得愧对父皇。”话说到这里,他还是决定将李如柏与江远尘的诸事隐去不提,若让夏征知道李如柏曾对他动了杀心,恐怕伤心之余又要妄自菲薄一番。
夏征苦笑着摇摇头,显然并不认同他的抚慰之语,却也没再反驳。夏成骁趁机岔开话题,说起了自己的打算。既然决定隐瞒江远尘和李如柏的诸多纠葛,他的计划也就不便细说,只含糊提及了远游的想法,夏征倒也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