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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再次清醒时 ...

  •   再次清醒时,已过了五日。夏成骁记不起是如何回到自己府中的,也不确定过去这几日自己是否一直在沉睡中,但醒来的那一刻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明。所有的伤感和迷茫都已放下,所以那个决定显得那么顺理成章,不带一丝犹豫。
      不过,在此之前,还需将这一切禀明父皇。
      进宫的路上,他方才得知这几日他错过了多少事。

      三日前,皇帝颁布一道罪己诏,举国震动。千百年来,下过罪己诏的皇帝寥寥可数,仅有的几次均是或遭天灾或遇动乱,纯属国运不济时的无奈之举。然而如今国泰民安,便连侵扰中原数百年的西胡也刚刚被收服,当今圣上在朝野中的声望达到新的顶点,这道罪己诏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诏书中,皇帝列举了自己的三大罪状,并对后两条做出了详细阐述:一、忤逆长辈。二、冤枉忠臣。三、不听谏言。朝野中对第一条罪状多有猜测,却始终没有结论。
      就在举国上下仍为皇帝的罪己诏议论纷纷时,皇帝于次日再次颁布两道诏书:一、册封贵妃唐井仪为皇后;二、册封靖王夏成骄为皇太子,即日起主理一切国事。
      几封诏书接二连三纷飞而至,每一个都足以掀起千层浪,以至于让最后一封显得无足轻重:免除夏成骏流放之役,恢复宁王称号,与贵妃穆清妍一同迁居金陵,无诏不得入京。

      进宫后,夏成骁没有像预计般直奔临华殿,而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竹意轩前。门口的守卫还是几日前的那波人,这一次他们没有对他再加阻拦,直接将他请了进去。屋中暗道的入口没有关闭,想必皇帝又去了石室中。
      尽管早就有所准备,但再次迈进这条甬道时,夏成骁还是忍不住鼻子一酸。地上仍有暗红色的血迹,那是几日前他抱着母亲的尸身往外走时留下的。他不愿再看,快步向石室走去。
      石室中,嘉元帝端坐在桌前,神色十分紧张。他脸上的胡须明显经过修整,已不似前日那般杂乱无章,只是下巴上有几处细小的伤口,应是因修剪者的手法生疏所致。夏征站在他的身后,正慢条斯理地替他梳理着头发。
      眼前这幅父慈子孝的画面与日前所见大相径庭,夏成骁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夏征见他到来,当即放下手中的梳子,在嘉元帝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便要搀扶他起身。嘉元帝如蒙大赦,抬手将他挡在一旁,自己转身进了内室。
      夏成骁刚要上前给父亲请安,却被夏征迎面紧紧抱住。从小到大,他们父子之间从未有过如此亲昵的接触。于天家子弟而言,君臣之后才是父子,便是他记忆里那些温情的时刻依然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距离。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夏成骁受宠若惊,顿时热泪上涌。他连忙咬紧牙关,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他记得父皇说过,男人的眼泪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更是懦弱无能的表现。
      半晌后,夏征才缓缓将他放开。夏成骁这才诧异地发现,父亲的眼中竟有闪闪泪光,脸颊上也有泪水划过的痕迹。他连忙低头,不敢直视,生怕这短暂的失态被他看在眼里伤了天子的颜面。
      夏征自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暗自苦笑一声,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庞,柔声道:“这些年我做了太多错事,曾经与你们说过的那些话……有多少是自以为是的狂妄之语,听过便忘了吧。”
      如果说夏成骁在进宫的路上听到皇帝下了罪己诏的消息时还有些半信半疑,那现在亲耳听到夏征的话之后便是十分确定了。
      此时他方才有机会仔细端详父亲的脸,却发现不过几日未见,就与自己印象中大不相同了。如果单论五官,其实并没有任何差异。他的眼形偏圆,眼尾有些上扬,这样的眼形原本会添几分柔和,但往日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流露出的眼神太过凌厉,早已盖过了与生俱来的温润。此时的他眼睛依旧如黑曜石般明亮,勾人探寻又望不到底,却不再带有丝毫攻击性。他的上唇偏薄,表情严肃时尤显刚毅,往往让人忽略了原本线条柔美的下唇。
      全身散发着柔和气息的皇帝让夏成骁感到陌生,但却又忍不住想亲近。此时臻妃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别人都说,你们兄弟三个里成骄最像年轻时的陛下,其实不是的,只是他们没见过他原来的样子。最像他的其实是你……”他还记得,母亲说这话时目光中满是温柔,有些许骄傲却又有几分哀伤。那时听到这样的评价,他只是一笑而过,因为他实在看不出自己这敏感多愁的性子与坚毅果敢的父亲哪有半分相似,现在想来,却似乎有些明白当日母亲所言了。
      父子二人相携走出地道,在竹意轩中落座。夏征这才将几日前于地牢中昏迷时所见缓缓道来。

      那日,他紧紧抱着重伤之后的臻妃,却觉胸前陡然一凉,原本覆在上面的玉手悄无声息地滑落,让那道狭长的伤疤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他呼吸停滞了片刻,想伸手去探臻妃的脉搏,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没有丝毫反应。他本想再次抬手,却愕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半浮于空中。俯视下方,他看到臻妃被自己紧紧揽在怀中,而自己却双目紧闭!
      下一瞬,地牢中的景象迅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武平王府的屋檐,随即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的宫殿,以及高高矗立在皇宫内的望月台。望月台是长安城中最高的建筑,平日里夏征常在此处俯瞰整个皇城,但此刻却也变得与其他景物一样渺小。
      在长安城上空悬浮片刻后,夏征开始不由自主地向远方飞去。热闹的皇城已被抛在身后,周边的乡镇也转瞬即逝,接下来全是大片荒无人烟的地带。广袤的大漠、延绵的雪山,奔腾不息的河流、一望无垠的平原。夏征便是坐拥天下,也不曾见过这样多彩斑斓的风景。
      须臾间已穿过千山万水,就在夏征思索着自己到底会被带向何方时,眼前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下方是碧蓝的海面,四周山河大地均已不在视线范围之内。从高空中向下看,海面如同一块巨大的蓝色宝石,光洁平整,明亮闪耀。不多时,光洁的海面渐渐显出细纹,奔涌而来的浪花打破了平静的假象,下一刻,夏征已落入海中。
      这一路行来,除了眼可视物、耳可听声,夏征并不能真实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落水后让他更确信了这一点。周身感觉不到海水的寒冷,更没有任何呼吸受阻窒息的现象,若非坠海前海面的变化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在急速下坠,此时恐怕一时半会都无法分辨自己到底在何处。
      海面上透过来的光越来越微弱,四周渐渐陷入无边的黑暗。起初,夏征还依稀能听见一些千奇百怪的声音,想是深海中的生物所发出,后来索性连这些声音也听不到了,唯剩无尽的黑暗与寂静。
      在这样的死寂中很难估算时间的流逝,以至于再次见到光亮时夏征有些恍惚,仿佛只是转瞬,又好似已度过永恒。
      率先将他拉出黑暗深渊的是一团葡萄粒大小的淡蓝色光晕。它匆匆而过,留下一道长长的光束,随即湮没在了黑暗里。不多时后,就在夏征开始怀疑方才的片刻光明不过是幻觉时,又一道蓝色光晕向同一个方向奔去。随后,同样的蓝色光晕接踵而至,慢慢变得密集起来,霎时间犹如满天星河,将夜空骤然点亮!
      几乎同时,夏征听到了湍急的流水声,借着那些蓝色光亮他才得以看清,那是一条宽广的大河。河水几近于黑色,若非层层浪花拍打着发出的声音,倒真不易发觉。循着河水涌来的方向看去,远处似有一座高山,直接与这条河相连,河水的发源处就在山顶。分不清是山在移动还是他在向山靠近,不过片刻那座山便已近在眼前,巨大的压迫感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不,不对!这根本不是一座山!
      轰隆一声巨响,余音久久不能停歇。眼前的“山”轰然倒塌,汇入波涛汹涌的河流中,却又于大河的尽头再次崛起。像山一样的巨浪吞噬了无数的蓝色光团,但更多的却跃过巨浪,向另外一边的河畔飘去。
      这究竟是哪里?偌大的空间里为何只有他一个人?
      眼前似梦般绚烂的场景让夏征惊疑不定,就在他万分迷茫之时,忽听一个声音道:“她们应该快来了,我们就在这里等吧。”
      这个声音近在咫尺,但四周哪里有半个人影?
      “别找了,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那个声音又道。
      夏征心中稍定,在这样的情境下,无论对方是敌是友,对他来说都不是坏事。如果他要一个人长时间在这个陌生又诡异的空间里生存,那才是一件非常令人恐惧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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