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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心静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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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静下后,五感澄明,外界一些易被忽略的细微变化则逐渐清晰起来。身后传来一抹清凉甘甜的淡淡幽香,让夏成骁想起了被鹰狗道人追杀的那一夜。江远尘体力不支,自己将他负在背上逃亡,这药草味的幽香正是自他身上传来的。只是那时夏成骁并不知道江远尘因早年经历而体魄异于常人、也不知江城子为了替他滋魂养魄给他长期喂食草药,因此还一度荒谬地认为自己是被一株药草精附身。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让人不由自主地随着洪流而下。他想起了结伴同行时的种种,以及在葫芦口客栈与江远尘的初遇。他自小长在宫中,身边虽不缺玩伴侍从,但从未有同龄人敢越过君臣之礼。江远尘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会毫无顾忌调侃、揶揄他的人,这种感觉陌生而奇妙,每每对上那双戏谑的笑眼,就像是碎发撩在了心口一般酥酥麻麻的。
“其实……葫芦口客栈并不是我们真正初识的地方。我同你第一次见面是在十年前,只不过你早就不记得啦。”
夏成骁心里想着那些仿佛已过去很久的事情,时不时也开口说上两句。这原本只是在放弃希望后心绪的放纵,然而他却突然意识到,江远尘的速度竟在渐渐放慢下来!那是江远尘受他的话语所影响,在暗中与李如柏抗衡所致。
他还没有放弃,自己又怎么能放弃?
夏成骁只觉鼻子一酸,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他用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语速飞快地说道:“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讲给你听,好不好?总有一天,你也会忘了我们在葫芦谷重逢,忘了我们在长离江落水,忘了我们从金陵一路结伴回长安……但都没有关系,只要你不嫌烦,我可以一遍遍地讲给你。”
然后他就真的从头讲起,将两人相识以来的各种经历娓娓道来。他看不见江远尘的表情,却能从周遭的细微变化中感受到江远尘与李如柏的激烈交战。除去上行速度在逐渐放慢,江远尘动作中的停滞也越来越频繁,待行至距天机柱顶约百层时,他甚至突然转向,向下移了两层后才又转而向上。
如此一来夏成骁看到了希望,更不敢作丝毫停留,事无巨细地讲述着他们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就这样循环往复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觉得这一辈子加起来也没有说过这么多话的时候,攥在他衣领上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转身去看江远尘,却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只见他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脸颊流入衣领内,白色上衣被汗水浸湿了一片,紧紧粘在身上。夏成骁知他是与李如柏斗法心神损耗过大,加上体质本就孱弱,这才狼狈至此。
“江兄……”
夏成骁看着眼前人熟悉的神情,知道此时掌控这具身体的已是江远尘本人无疑,不禁唤出声来。只是他此前说话太多,嗓子早已嘶哑,加上情绪激动喉头哽住,这一声唤却是格外难听。江远尘似是被他这声音逗笑了,嘴角微微扬起,将水晶石递给他道:“拿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终究是他更胜一筹。”因体力透支的缘故,江远尘的声音格外轻:“况且你也总有疲累的时候,总能让他找到机会。”夏成骁接过水晶石,抬头向上看了看,发现这里约莫是距顶八十层的位置。他知道江远尘所说乃是实情,自己的努力虽然减缓了上升的势头,但李如柏仍是离目标越来越近了。
江远尘苦笑了一下,又道:“我现在施展不出无相境心法,也就无法离开这里,而李如柏随时可能重新掌控我。如今的破局之法……也就只有一个了。”
夏成骁刚要追问是何方法,却意外地听到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尘儿?”——那是江城子的声音。临行前江城子曾说过,外界建造的幻境无法抵达恒源归墟,而江城子本人又并未修至无相境,那么他的声音出现在这里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个幻境是由江远尘建造的。
“老头子……我坚持不了多久,没法和你细说了。现在只有你能阻止李如柏,只要你催动傀儡丝……”
然而一句未完,江远尘的声音便戛然而止。他本已是强弩之末,强撑着建造幻境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竟一下子昏了过去,幻境也随之消散。
夏成骁不知傀儡丝为何物,但江远尘昏迷、与江城子又无法联系,一时间他竟没了主意。水晶石无法带离恒源归墟,他不知江远尘何时会转醒,自然也不敢冒险离开。踌躇片刻后,他还是选择了最笨的方法——拖着江远尘昏迷的身体,再次向天机柱底进发。
这一次走了很久很久,长时间的精力集中让夏成骁觉得头脑仿佛生锈了一般木然。但是他不敢停歇,他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昏睡过去。沿着天机柱行走,周围景致始终如一,有时他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不小心转了向,复又往上去了。因此他每隔几层就会从宝石缺口处进去,由留存下的历史遗迹判定自己所在的位置,再继续前行。
江远尘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一幕是身穿宝玉衣的君主跳入火坑自焚而死。他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武王伐纣,这倒是一模一样。”
两人所处的位置,正是距今两千六百余年的商朝末期。
夏成骁一时不明他话中所说的“一模一样”是何意味,满怀疑惑地转头去看他,却在目光相交的一瞬瞳孔骤然一缩!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夏成骁立即就看出了眼前的人已不再是江远尘。他所说的“一模一样”,是指李如柏来自的那个尘世对商纣身死国灭有着同样的记载。
“江远尘”见他已明白过来,当下也不再多耽搁,劈手将水晶石夺了过来便从缺口冲出,向上而去。待夏成骁追出来时,他已领先了十余层,只远远扔下一句:“三殿下,如柏先行一步,告辞了!”
恒源归墟内没有物质阻隔,两人虽已隔了一段距离,但传来的声音却仍极为清晰。夏成骁心下稍定,一面在后面紧紧追逐,一面故技重施,又将已翻来覆去讲过的事情从头讲起。然而这一次,或许因为江远尘的精力已经恢复,而他却一直不眠不休几近灯枯油尽,他的努力收效甚微,只能眼睁睁看着江远尘的身影逐渐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夏成骁机械地向上攀升着,脑子里盘算着应变之策。或许同样的事情重复太多遍,已起不到应有的效果。又或许自己在江远尘心中的分量,也就只有那么多吧。沮丧之际,他忽然心念一转,想到了在井底躲避鹰狗道人那夜,江远尘给他讲过的许多事情。那些事情里有着各色各类的人物,大多数人早已成了江远尘生命中的匆匆过客,只有一个人是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他的师父,江城子。
“大奇小怪刚生下来我就开始养了。有一次老头子带我进山采药,发现了刚刚生产的母猿尸体,顺着血迹找过去,结果摸到了一个狼窝。老头子将它们救下来,本想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它们就地安置了,但我非闹着要把它们带回葫芦谷,最后也只能依了我。他老人家一人背俩猴,这一路上没少引人侧目,哈哈,哈哈哈……”
“有一阵子我迷上了瓷器,天天跑到当地的那个瓷窑里给伙计帮工。结果有一次不走运,那瓷窑失火爆炸塌陷了。我被一块大石头砸到了脚,老头子找到我的时候我正疼得掉眼泪呢,结果看见他当时那狼狈样我一下就乐了,疼也感觉不到了。老头子素来爱干净,旁人眼里也一贯是一尘不染的宗师风范,你是不知道突然看到他脸上被烟熏得像黑炭一样有多好笑……”
这一桩桩一件件,江远尘当时如何讲的,夏成骁便如何原样复述出来,在天机柱终于可见顶的时候,江远尘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然而当夏成骁看清他的动作时却倒抽了一口凉气,刹那间仿佛心跳骤停,整个世界都被冻结了一般。
江远尘正拿着水晶石,旋转摸索着与悬于某层空缺内的红色光圈比对着。
一旦晶石的轮廓与红色光圈完全契合,一切就结束了。
夏成骁发疯般地冲过去,早已不知道自己嘴里在喊些什么。然而“江远尘”此时却异常沉着,只轻轻一推就将他远远推开。
“圣教使者,受命于天;若有异心,其罪当诛!”
鬼使神差,夏成骁突然喊出了这样一句话。这是江远尘向他讲述莫鸢离遭天诛时出现的声音。他知道江远尘向来通达,唯一的执念便是不愿世人的命运被外界掌控,而莫鸢离之死更加坚定了这个信念。如果对亲友的留恋都无法唤醒他,那或许这个执念便是仅剩的可能了。
江远尘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慢慢转过身来,眼神由迷茫转向清明。他将水晶石送回顶层的缺口处,复又回到夏成骁身边,轻声道:“好险,你受累啦。该结束了,我建个幻境,同老头子交代一下。”夏成骁见他神色前所未有的温柔,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未及多想,幻境已成。
“师父……我不知道我能撑多久,所以如果这次幻境消散,请一定一定要第一时间催动傀儡丝,不然真的没有时间了。”江远尘交代完这句,似乎稍微放心了些,笑道:“从小到大,一直都怕有一天徒弟变得比师父还老,这回终于不用叫你老头子啦。要我说,以后你也别再收徒弟了,再碰上一个像我这样的,多麻烦。”
说完这句,他未再多言,而是放声唱起歌来。而自始至终,江城子一言未发。
夏成骁这样敏感的人,又如何听不出这其中诀别的意味。明白了这一节,他很快也就知道了催动傀儡丝是何含义。他破解摄魂镜那日,回到府上正碰上师徒二人在别院中煎药。那时江远尘胸前渗着血珠,询问之下方得知是江城子为施修魂术做准备、取了拂尘上的一根银丝植在江远尘体内所致。
“这样一来,施术时那水麒麟的灵核若敢造次,自有师父替徒儿化解,嘻嘻。当然了,有了这小东西在我体内,以后师父要教训徒儿那可是容易了,就算徒儿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这是当时江远尘的一句玩笑话,却不想一语成谶。
恒源归墟内已成僵局,李如柏本人又不知所踪,那么只有将与他共命之人杀死,方能破局。
夏成骁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不愿打破这最后的安宁,只无声地任由泪水流下。
江远尘一曲唱罢,幻境随之消失。他转过头来看着夏成骁,先是做了个鬼脸,又揉了揉眼睛,然后摆了摆手。夏成骁见此,心中大震。儿时在桃花树下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时,他也曾向自己做过一模一样的手势,其中的意味简单易懂:别哭。
桃花瓣飘落在少年的衣襟上,更衬得他俊逸出尘。那一幕让夏成骁记了十年。
江远尘胸前的白衣渗出血迹,洇开了也仿佛朵朵桃花。这一幕让夏成骁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