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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但是奇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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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奇怪的是,从某一天开始我突然感知不到他的存在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连日赶回金陵查看,却也并未发现他有什么异样。后来我才得知,我与太子之间那条无形纽带断开的同日还发生了另外两件事:金陵城下过一场流金雨,皇帝陛下喜得一个小皇子。可我同所有人一样,只道那流金雨是新生儿带来的异象,未作他想。”说到这里,江城子低了低眼眸,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续道:“尘儿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尽管樊掌门最初锁定的是李如柏,但尘儿出生时天雨流金是不争的事实,因此夏征与李如柏将阿修罗的身份转嫁到尘儿身上,反倒让天下人更加信服。”
夏成骁听到这里,只觉心口猛地跳了两下,已隐隐猜出江城子话中的意思。江城子见他心念转得快,果然点头道:“我也是前两日才终于想明白这其中的关联。那场流金雨与尘儿无关,与李如柏也无关,但却与令尊有关——我与他之间的联系被切断,恐怕正是因为他体内那片与我相同的天魂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制住了。如今看来,圣天教所言阿修罗降世不假,但那个真正被阿修罗附体的人,应是当今的皇帝陛下。”
“父皇……”夏成骁无意识地低语了两声,心下愈发茫然无措,不知道这一切将意味什么。
江城子见他心绪纷乱,故稍作停顿,待探得他思蕴渐趋稳定后才继续道:“然而就在今日,我与他之间切断了二十三年的联系却又突然复旧如初。若我的推断没有错,那‘阿修罗’或许已经离开了。今日来此也是想借用殿下的摄魂镜再照我一次,其结果或可成为阿修罗离去的佐证。”
夏成骁没有多问,面朝江城子举起右臂默念口诀,不多时手腕内侧的镜面上便呈现出了两道影子!回想起几日前在昭王府的情形,夏成骁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但他一向长于推导,片刻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那日见到我在镜中只有一道影子,我便已有此猜测。只是涉及令尊不便当面提及,因此在殿下离开小院后我才对尘儿说出我的推断。”江城子见夏成骁已明了个中原委,便不再赘述,话锋一转:“尘儿从小到大,经常会做同一个梦。他对此曾经很困惑,我却大抵知道那是因为他与李如柏共用天魂之故——那梦的内容与尘儿无关,却可能是李如柏最深的执念。但除此之外尘儿并无其他异常,我以为……或许他真的可以如我期盼的那样,平平安安地度过几十年,待李如柏寿终正寝时生命才随之消亡。那样的一世虽然有些短暂,但至少是按着他自己的意愿、随性无忧的一世。可我没想到,李如柏竟可以用自己那残缺的天魂完全压制掌控尘儿。”
“我将阿修罗可能是夏征一事告诉尘儿,也等于是告诉了李如柏。他一直在寻找离开这个尘世的方法,水麒麟灵核本是他最大的希望,但双姝岛之后这条路也被堵死了。所以在获悉阿修罗的身份后,他决定孤注一掷,利用尘儿杀死夏征,再去圣天教的恒源归墟将这个世界重置到数十年前。”江城子偏头看向臻妃的棺椁,又道:“不知为何中间陡生变故,阿修罗却仍然如他所期地离开了。但当时我并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再一次试图在幻境中与尘儿联系,并将阿修罗可能已经离去之事告知他。同之前一样,幻境释出的思蕴如泥牛入海,仍然没有回音。然而就在一炷香前,尘儿突然主动联系我,我这才知道今日发生之事的全貌。”
夏成骁想起方才江远尘转瞬即逝的只字片语,惊道:“定是他的意志在与李如柏抗衡,这才偶有清醒之时!李如柏究竟想干什么?”想到江城子刚刚说过的话,夏成骁满是疑惑地看向腕上的摄魂镜,试探着道:“宗师说他要将世界重置,可这摄魂镜如今在我手上,李如柏又怎么能去……去那里?”
自那日摄魂镜认主起,夏成骁便获悉了前往恒源归墟的方式,但他潜意识里仍对这些原本只有圣天教掌门才能接触到的秘辛有些恐惧,因此不但从未试图进入恒源归墟,就连言语中提到都会下意识地避开。
“除去圣天教掌门可以借助摄魂镜进入恒源归墟,这世上还有两人可以凭自身之力涉足那里。第一个人是神思门的创始人司徒兰若,第二个是自她之后唯一修至无相境的人,就是尘儿。”江城子说到这里,也看向摄魂镜道:“尘儿已经在李如柏的操控下进入恒源归墟,只是因为李如柏暂时不适应那里,才让尘儿寻到契机与你我联络。殿下想必已经知道,一旦进入恒源归墟,挪动重置世界的晶石就不再需要摄魂镜。也就是说,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随时都可能回到几十年前。”
到那个时候,这个世界将不再有阿修罗,也不再有来自异世的江城子和李如柏——它将沿着上天的既定轨迹重走一遍。夏允仁没有了江城子的暗中保护,未必能平安回到金陵;没有了李如柏的一路扶持,或许早已败在了皇子夺位的斗争中。无论是哪种结果,都意味着这世上不会再有那个可以在短短十年里一统中原的铁血君主。这个世界最终的走势会逐渐向溟华真人那个预言靠拢:没有了夏征的中原将持续群雄争霸的局面,依旧战乱不断、生灵涂炭;如今大邺河清海晏国泰民安的景象要迟三百余年才能到来——当然,那个时候的国号也多半不再会是“邺”。
许多同夏成骁一样晚于重置节点出生的年轻生命,或许也会随着轨迹的改变,像尘埃一般被永远从这个世界的历史长河中抹去,不再有重来的机会。而那些因与既定轨迹重合得以存留的人会继续愚昧地生活下去,一旦他们的行动或思想有所偏离便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矫正,永远没有自己选择命运的权利。
想到此处,夏成骁下意识地摩挲着右腕上的摄魂镜。关于世界重置后的种种,江远尘早在求他帮忙破解摄魂镜时就对他说过,但那时的他觉得这一切过于虚无缥缈,无法对江远尘的愤慨和执着感同身受。直到此刻,在他被推到了旋涡的中心、不能再被动地做一个旁观者时,他终于懂了江远尘想要阻止一切的决心。
然而江远尘非但已无力阻止这一切,反倒成了李如柏手中的利器,极有可能亲手促成他自己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宗师,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夏成骁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情绪说道:“我会去恒源归墟,尽我所能,阻止李如柏。”
“在恒源归墟,思蕴可出不可进,因此我无法建造幻境与殿下联系。请转告李如柏,我愿将水麒麟灵核奉上,只求他可以停手。”话到这里,江城子双臂相叠环于胸前、上身微躬,竟是庄重肃穆地向夏成骁行了一礼,说道:“一切就拜托殿下了。”
事不宜迟,夏成骁匆匆还了一礼,当即催动口诀,前往那个神秘未知之地……
待真正站在天机柱顶端、沐浴着漫天金光时,夏成骁心中再无疑虑,亦无惧怕,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荒谬感。千年来人们笃信的传说、那些可望不可即的预言,归根结底全部发源于此。而人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沧海桑田,也不过如同这无尽天机柱中的基石般,均由一只无形的手堆砌而成。若是不慎堆歪了,把那块拆掉重堆一次就是,最终总会如预期的那般完美无缺。
令夏成骁更加啼笑皆非的是,那只无形的手竟阴差阳错变成了江远尘与自己。念及此处,周边的景物也随之变化。夏成骁发现自己已不再站在天机柱之上,目光所触之地正是悬于顶层缺口处的水晶石。他自继承摄魂镜以来便知道这水晶石是重置世界的关键之物,见它这时还完好无缺地立于此地,方才松了口气。
夏成骁四顾看去,目光所及之处并不见江远尘的身影,不由得微微诧异。据江城子所言,江远尘已先他一步来到恒源归墟,那他现在在哪里?水晶石尚未被取走,是因为他与李如柏的意志在对抗,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低头看着脚下无尽的天机柱,夏成骁心底渐渐浮上一个猜测。圣天教来此的唯一目的便是将世界重置,因此由摄魂镜登入恒源归墟,所到之处自然就是离水晶石最近的柱顶。而像江远尘这样凭借神思心法来去自由之人,出入此地则是随心所欲,极有可能从别的“入口”登陆后再向柱顶移动,或许便是如此耽搁了。不知为何,夏成骁脑海中突然回想起被江远尘标为“乙三”的那卷活画,富丽堂皇的阿房宫、精雕细琢的卧龙榻栩栩如生,宛在眼前。可那宏伟的宫殿与价值连城的青玉榻早已毁于近千年前的战火中,绝无可能被悄无声息地复刻,那江远尘是从何处得见的呢?
夏成骁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天机柱,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天机柱是由巨型宝石合围而成,圆周为三十二块宝石弧长之和,然而柱身每层却只有三十一块宝石,均有一块留空。那一块块交错蜿蜒而下的空缺,是一年年世事变迁物换星移的见证——天机柱的每一层都象征着人世中的一年,从留空处进入便能看到这个世界在那一年的样子。江远尘活画中所描绘的场景,极有可能是由此而下逾千层后进入的秦九世时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