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其实他回 ...
-
“其实他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当初他死活要去长安,偶尔捎个口信回来,也说在那里快活得很。要不是在那边惹了事情,怎么会回到这里来哟……”
夏成骁还未进大堂,就先听到了旁边的马厩里传来董老板的声音。他寻声而入,只见李白先双目紧闭,倒在马槽边。江远尘正蹲在他身边查看着什么,而董老板只是负手而立,边说边摇头。
“被钝器击中了太阳穴,一下就过去了。”江远尘在找到了李白先的致命伤之后站了起来,说道:“应该是三更以后的事情。”
夏成骁乍闻李白先死讯,心中惊骇,一时说不出话来,紧紧地攥着拳头。从时间上看,李白先刚好死于与自己约见之前。如果没有这场约见,他是否就会幸免于难呢?想到这里,他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愧疚之情。
看到夏成骁进来,董老板看似不经意地向江远尘抛去一个询问的眼色,而江远尘则在片刻后极轻地摇了摇头。
董老板又叹了口气,走过去无力地拍了拍夏成骁胳膊,说道:“夏公子,你在我店里住了这些天,我知道你应该是有事,只不过现在才想明白,你的事和他的事,应该是同一件事吧?老哥我惜命,不想知道你们那是什么事,就提醒你一句,什么事都没有命重要。白先这小子,塌鼻子又没下巴,天生福薄命短的面相,我看这也是他命里注定有此一劫。可公子你一身贵气,能不蹚这浑水就早早离开吧,别白白送了性命。”
董老板话中的关切与毫无芥蒂让夏成骁心下感动。毕竟相交不深,冷清的客栈又本就没有多少客人,即使是被当作嫌疑人盘查一番,他也不会有什么不快。只是董老板与江远尘的那番隐晦的眼神交流让他略有疑惑。
向来敏感的夏成骁可以感觉到在自己进来的那瞬间,董老板看向他的眼神是略带审视的,但这种感觉在江远尘那个极细微的摇头后就消失不见了。联想起对江远尘身份的猜测,他心中竟生出一个念头:难道是他认出我了?知道我不是歹人,要董老板不必防备?
不过这念头也只停留了片刻,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忙按下这番胡思乱想,将思绪重新归拢到眼前的命案上。
据观察,李白先平日里都是在晚饭后喂马的。那他为何会一大早死在马厩里?若非凶手有意将他尸体搬运至此,就只可能是凶手尾随他至此并将其杀害。而他天未明就出现在马棚,只是违反了平日里的作息来喂马的?还是这里有什么东西是他赴约前要来取的呢?
夏成骁觉得有必要在这里仔细搜寻一番,便向董老板阐述了自己的想法。董老板听了,只答道:“夏公子随意。刚才我已经拜托了远哥儿帮忙将白先安葬了,夏公子若是也想送他一程,想必他在泉下也会念着公子的好处。客栈里还有事,我就不多陪了。”说罢,他朝着李白先的尸身略行了一礼,竟真的转身走了。
他这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不禁让夏成骁瞠目结舌,甚至在心中暗自觉得董老板这人有些凉薄。似是能看穿他的想法一般,只听一旁的江远尘说道:“早几十年的时候,四处兵荒马乱,哀鸿遍野。小夏……公子,我看你不过十六七的年纪,想来是从记事起就活在这天下一统的时代,自然是无法体会像董石头这样经过大生大死的人面对死亡是怎样的心境。”
夏成骁听他此言,只道是自己脸上流露出些许自己都未察觉的神情被人看破,忙解释道:“江兄所言在理,我对董老板并未有不敬之意。”不知为何,在将对方与那位神秘的大哥哥联系起来之后,夏成骁面对江远尘竟多了几分无端的紧张。为掩饰自己脸上微窘的神色,他不再去看对方,而是在马厩中堆放的草垛中翻看起来。
一番搜索无果后,他环视一周,又蹲下来仔细观察那马槽,这下还真发现了可疑之处。破旧的马槽上面布满了污渍,有不少地方的木头已经腐朽,但在它底部半指宽的地方,有一小截木头的颜色与四周略有偏差。平日里这个地方刚好被与它相靠的木栏挡住,加上面积小不起眼,还真不容易被发现。
夏成骁伸手到马槽底部用力一推,只听啪嗒一声,一个窄小的木盘应声而落,竟是藏在马槽底部的一个夹层。那托盘里只放了两个物件:一片金叶子与一枚护心镜。
夏成骁捡起那枚破旧的铜镜,见江远尘也凑了过来,便说道:“这应该是嘉元朝旧式兵甲上的护心镜。本朝的新式兵甲都是由武平王所传的冷煅术所制,不再配备护心镜。”
“好像听石头提过,小二哥年轻的时候从过军。”江远尘点了点头,指着铜镜中间被锐器戳变形的部分说道:“大概是战场上劫后余生的纪念吧。”
翻过铜镜,隐约可见背面上刻着一个字,只是随着岁月的侵蚀,那刻字被磨得几不可见。夏成骁与江远尘拼凑良久,才依稀看出那似乎是个“唐”字。
唐家军!
那一瞬间,夏成骁似乎觉得整件事情的轮廓已依稀可见:那幕后主使为让西川战败之事扩大影响,重金收买了几个说书人,命他们广为散布唐襄尺投敌这一消息,李白先便是其中之一。但没人知道李白先早年竟也是唐家军的一员,他不忍对昔日主将之子落井下石,但又料想这其中牵扯甚多,为保自身安全,只得连夜逃离了长安。
若说那护心镜是李白先对昔日军旅生涯的纪念,那枚精美的金叶子又有何故事呢?夏成骁翻来覆去看了许久,依然没有头绪。江远尘见他如此出神,忍不住出声揶揄道:“不如咱俩对半分?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夏成骁听出了他话中调侃之意,倒也没当真,但也不好继续再这样磨蹭下去,便转头询问江远尘打算将李白先葬于何处。江远尘拉他走出马棚,指着江对岸的山崖之上,说道:“就在那里吧,有山有水,还能看见客栈的老朋友。”
看着山崖上的密林,夏成骁蓦地想起前日李白先与他讲述唐井仪在此退敌时神采飞扬的样子。如今知晓了他的经历,倒是更明白了他那时七分仰慕三分骄傲的神情是从何而来。念及此处,夏成骁只觉那山崖之上于李白先而言倒真是个不错的长眠之所。只是此处地势险峻,不说没有过江的船只,即便是想办法到了对面谷底,又如何攀上这陡峭的崖壁?若沿江顺流而下,倒是有条山路可以通达至此,当年唐井仪二人就是依此路线被追兵逼至绝境的。但那条路线粗算下来,怎么也要四五日才能抵达。
回想起江远尘昨日那独特的出场方式,夏成骁的直觉告诉自己对方绝不会选择从下游绕行。他指了指上空那根绳索,试探着说道:“江兄若是从此处过江,那我可能就无缘送李前辈这最后一程了。”说罢,他将那护心镜和金叶子都交到江远尘手上,补充道:“这两样东西就陪着前辈一起下葬吧。”
江远尘将护心镜接了过来,却将金叶子又放回夏成骁手里,说道:“小二哥约你见面应该是有事相告,如今他人不在了,他想说什么我们也无从得知。但我看这金叶子做工精细,并非寻常人随便就能接触到的,说不定有什么玄机。反正他现在是用不到了,不如你替他收着吧。”
夏成骁心中略有些讶异,李白先约他相见做得十分隐晦,在马厩中他也并未提起,却没想到这事竟没瞒过江远尘的眼睛。其实他也看出了那金叶子并非凡物,只是毕竟是他人遗物,他不好意思提出据为己有,所以此时江远尘这个提议倒是正中他下怀。
将东西收好后,江远尘略带神秘地一笑,又道:“我倒是有法子带你过去,就看你敢不敢了。你去照看一下小二哥的尸体,我去去就来。”说罢,他跨上一旁的独轮车,转身就不见了踪影。
夏成骁依言回到了马棚,帮李白先整理了一下遗容。片刻后,江远尘就骑着独轮车去而复返,而他的身后,竟跟了两只足足有一人高的大猿猴!也不见江远尘如何动作,那两只猿猴就像听到了指令一般,齐齐背过身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见它们每个身上都背了一只大竹篓,随着它们坐下,竹篓刚好平稳地摆放在地上。
这一幕看得夏成骁目瞪口呆。江远尘看着他傻傻的样子,更生出了逗他的心思。
“大奇,过来!我们给小夏公子表演一段舞蹈看看。”
随着江远尘的呼唤,其中一只猿猴站起身来,乖乖蹭到他身边。江远尘从怀中掏出一片叶子,放在唇边吹起了一首欢快的曲子,同时将独轮车踩得前后左右转来转去。而那只被他唤做“大奇”的猿猴,竟也随着他的音律和动作扭动起来!
夏成骁看得出神,全然没注意到另一只猿猴已经悄悄凑到自己身侧。它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束狗尾巴草,突然对着夏成骁的耳畔、脸颊一顿挥舞,其中更有一根戳到了他的鼻孔。夏成骁被这突来的奇痒刺激得连打了几个喷嚏,甚是狼狈。待他回过神时,刚好撞上江远尘调笑的眼神,不禁脸上微微一红。
江远尘也不再逗弄他,直接吩咐道:“你帮忙把小二哥的尸体放进去,要是愿意的话,自己也可以进去。放心吧,大奇小怪很有本事的,平日里往来客栈和山谷传送东西都是靠它们。”
在见识了那两只猿猴的表演之后,夏成骁对它们的本事也算有所了解了。对江远尘,他更是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因而平日里极少被人吩咐的他竟想也没想就按照对方的指示行动起来。
夏成骁将李白先的尸体小心放进了一只猿猴背后的竹篓,自己也踏入了另一只竹篓。不待江远尘吩咐,那两只猿猴就奔跑起来,转眼就翻上了客栈的屋顶,然后借力跳到了那根通往山谷的绳索上。夏成骁从竹篓中探出头来,看见江远尘也骑着他的独轮车跟了上来。两只猿猴动作十分敏捷,片刻就到了江心。在薄雾中听着耳边的风声,感受着微风带起的凉意,夏成骁心中升起一种久违的异样并舒适的奇幻感,仿佛又回到儿时与那神秘少年一起的时光。
抵达对岸的山崖后,两只猿猴再次劳作起来,开始在江远尘选定的地方挖坑。看着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夏成骁越发觉得熟悉。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也顾不得冒昧,直接问道:“江兄,你前些年可曾结识过一个叫做‘小金豆’的男孩?”年幼时懵懵懂懂,与神秘少年相会数次,竟从未互通过姓名,他只唤对方“大哥哥”,而对方则是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给他取了个“小金豆”的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