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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传说在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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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在很久以前,现如今的长安城是淹没在大海中的。这海水并非由江河汇流而成,而是从一泉眼中涌出。这泉眼本是由上天派下的一只千年神龟负责镇守,然而这老龟生性贪玩、不甘寂寞,常常离开泉眼玩忽职守,任由海水滔天。这附近的先民饱受海水之患,却一直束手无策。直到有一日,一位能感知上天的年轻人请来了神仙工匠将这老龟捉拿,拿它巨大的身躯堵住泉眼,并修建了一座高台镇压其上,海水这才逐渐退去。
传说里的这位年轻人,便是千年以来中原百姓信奉的圣天教的始祖元圣真人。而这泉眼上的高台,就是如今矗立在皇宫内的望月台。这座高台是方圆十里内的最高点,从它顶上的平台俯瞰,可以越过宫城看到整个长安的景象。
在这望月台顶,哪怕是夏夜的风也带着凉意,将倚栏而立的消瘦身影吹得衣袂翻飞。高台上除了这孤单的背影再无别人,可那人却像是在与人交谈一般的语气,自顾自地说道:“睡不着,又无人可说,只能又来吵醒你了,就算嫌烦你也得受着。哎……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竟然开始怀疑自己了。这些天总有个声音在问,当年我们如果不那么做,是不是就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
他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她这个人,平素里最是心软,只愿记着别人对她的好,就连关在你府上的那个老流氓,她都没说过半句不是。偏在这件事上,她却狠得下心来,这些年就真的一直这样不冷不热的,从不主动与我说话,甚至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今天突然派人过来,我还道她终究念着我们的情分,回心转意了,谁知道竟是为那叛国贼子求情!”说到这里,他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墙上,方才平静了些许的心绪又激烈地翻涌起来。他顿了顿,向四周张望了几下,催促道:“李子贞!你在听吗?我命令你,听见了回话!”
然而又等了许久,他也没能等来他所期待的回应。这座熟悉的长安城在他眼里变得陌生起来。他仿佛看到那些曾经在这里与他同悲共喜的人都渐渐远去,只剩下他孤身一人留在这破败腐朽的弃城里,徒劳地想抓住那些过往。无处倾诉的憋闷感好似在他心中的小火苗上浇了油一般,让委屈、愤怒的情绪倏地再次燃起。
他毅然转身,沿着陡峭的旋转石阶飞速而下。
翌日,又一道圣旨追加而至:唐襄尺通敌叛国案,原定秋后处斩的主要涉案人员及株连家眷,斩立决!
行刑那日,长安城已连续下了三日大雨,老百姓大多足不出户,前来观刑的人寥寥可数。夏成骁从城外办事归来,路过西市刑场时刚好目睹了临刑前的那一幕。人犯一字排开跪在地上,姿态各异。最中间的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妇人,神色淡漠,眼神坚毅,正是唐襄尺的发妻王氏。王氏旁边跪着一位少妇,乃是儿媳覃氏。这覃氏远没有婆婆的从容,脸色苍白,梨花带雨,不住呜咽着,眼睛一刻也不肯离开地看着自己的独子。那孩子约莫也就十岁刚过,嘴唇不停发抖,却强撑着一直在说些安慰母亲的话。
直到刽子手挥刀的一刻,那对母子仍是扭头看着对方,嘴里高声相互喊着。两颗人头落地后,竟像是有意识一般滚到了一起,眉眼相贴,透着一股诡异的安详感。
哪怕在数日之后,那两颗血淋淋相互依偎的人头仍会出现在夏成骁梦里,而那绝望尖锐的喊声也时常在他耳边萦绕。说不好是因为心里本就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愧疚感,还是因为刑场那对母子留下的刺激,夏成骁决定以一己之力暗中详查西川叛国案。
从证据来看,无论是西胡国主的信函与活画这样的铁证,亦或是女刺客试图劫囚这样的佐证,都表明唐襄尺降敌一事并非空穴来风。唯一可疑之处,便是唐襄尺叛国的消息竟是率先从长安城的街巷中流出,并且传播极为迅速,战败的密函传入宫中的第二天便已流言满天。
夏成骁决定从消息来源查起,暗中走访了长安城中各大酒坊、茶馆、赌场等人口聚集处,不厌其烦地询问排查,最后将消息的源头锁定在六个说书人之间。根据他收集的消息推算,这六人穿梭于不同的地点,不到三日便将西川战败的消息与唐襄尺通敌的猜测传遍了长安。夏成骁颇费了些功夫寻找这六人的下落,当得知这六人不是离奇死亡便是无故失踪后,他确信这是一场蓄意的谋划,而并非以讹传讹。然而仅是有人刻意散播消息这一点,并不会对叛国案有什么影响或改变,只有找出幕后主使才能更进一步了解整件事的细节。
就在说书人这条线索眼看就要断掉的时候,夏成骁又意外发现了一位可能被遗漏的知情者。李白先,失踪前在城西的来福酒馆做小二,口才极佳,闲暇时常和客人谈古说今。据传他年轻时从过军,在大邺未一统天下时参与了当年邺国与卫国之间有名的南阳之战,但在后来的战事中受重伤瘸了一条腿,此后便解甲归田。待大邺攻占长安后,他便也来到长安谋取生计。
李白先失踪的时间,刚好便在那六个说书人散布消息的前一日。夏成骁去过他住的那个小茅屋,从他遗留的东西来看,隐约可以确信他虽是仓促离去,却并非是受人胁迫。这不禁让夏成骁将他与那六个说书人联系在了一起——李白先虽不是说书人,但爱讲故事的特点却与说书人无异,而时间上的巧合更加深了这种可能。
经过在葫芦口客栈数日的观察,夏成骁已基本确信那店小二就是他要找的李白先。但此事幕后涉及甚多,他也不敢操之过急,几天来也未找到由头提及西川之事。直到这日,他看似无心地与店老板谈起对面山崖上的密林,店老板从而招呼小二来讲述唐井仪在此退敌之事,这才顺理成章问到了西川之战。李白先对这个话题明显的忌惮和回避更让夏成骁对自己的猜测多了几分把握,但同时又不免因进展缓慢而有些失望。
就在他心中盘算着如何进一步接近李白先的时候,客栈的主人董老板拎着一壶酒走了过来,脸上故作神秘之色。夏成骁疑惑地看着他,董老板也不解释,从怀中掏出两个精巧的玉质酒杯,小心翼翼地各斟了一杯酒。他坐在桌对面,拿起靠自己的一杯轻轻抿了一口,这才眉开眼笑地将另一杯酒推到夏成骁面前,说道:“公子这几日照顾小店生意,多给了不少银子。我看公子穿着体面样貌不俗,虽说可能公子不在乎这俩钱儿,但董某人却很是承情。只是小店荒僻,也没什么更好的东西拿给公子,只有这压箱底的好酒还拿得出手,还请公子品尝。”
夏成骁平日里虽不爱饮酒,却不忍推辞店老板的好意,便举杯喝了一小口。却不想这酒入口甘甜,带有一股淡淡的蜜香味,咽下后只觉喉间无比清爽,全无苦涩、辛辣的感觉。看着董老板期待的眼神,他点了点头,夸赞道:“清香绵甜,好酒。”
董老板听了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夏成骁不明所以,却是不由想起自己曾被一口烈酒呛得满脸通红、咳嗽不止的窘态,还被二哥取笑说自己只适合喝女人爱喝的带甜味的酒。想到这里,他自嘲地笑笑,补充道:“我平日里不好饮酒,说得不对,让老板见笑了。”
董老板忙摆了摆手,说道:“哎!公子客气了。公子有所不知,这酒的妙处就在这里。喝酒的人不同,喝出的味道也不一样。就像我,喝酒就好它的烈性,这酒到了我嘴里,虽也能略微喝出公子所说的甜味,但若含在嘴里品上片刻,那辛辣的味道马上就出来了,咽下去后更是回味无穷,激荡心肺。不知公子听没听过近年来流传的天下五绝?咱这酒,可也是五绝之一呢。”
这五绝的叫法是长安城里一位名叫谢玉沉的世家公子提出来的,分选色、声、香、味、触五感之最,夏成骁倒也略有耳闻。
色绝,名陆诗韵,为长安城风雅阁花魁。其人美貌无双,令人见之难忘。
声绝,名《绿衣》,是一谱笛曲。传说此曲是当今的大皇子宁王为逝去的王妃所作,其音哀婉悲切,让人听之动容。
香绝,名“疏影”,为一稀有药草。此物桂馥兰香,闻之沁人。更有传言道当年宁王妃名动天下的体香,便是长期浸泡在这药草中所致。
触绝,名“红泥”,是大邺首富穆家独门制造的暖手袋。无论是天丝缝制的袋子所带来的柔软丝滑感,亦或是袋中传来的温度,都令人爱不释手。
味绝,名“长源”,乃一美酒。此酒产地不详,更为神秘的是它宣称不卖官家,只在民间少数酒馆、客栈中现世。
夏成骁又捧杯小啜了一口,微笑道:“原来这就是有市无价的长源酒,果然名不虚传。多谢老板分享。”董老板见他识货,更来了兴致,凑近说道:“既然说到这里了,老哥哥就告诉公子一个小秘密。”他指了指窗外:“这酒就出自对面的葫芦谷。这市面上所有的长源酒,都是由我这小店经手转往各地的。”
听他这般说,夏成骁倒是颇有几分惊讶,问道:“此前从未听说这谷中荒僻之地还有人居住,敢问是何人居于此地?”
董老板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说道:“也就是最近这十来年才有人的,里面住着的都是谷主师徒俩带回来的可怜人,在这世上活不下去了,跑到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做个活死人。他们按照谷主给的秘方,将这谷中花果酿成酒送到我这里代卖,再由我给他们添置些吃食衣物的送去。”说着,他把身子探出窗外,指着空中悬着的一道绳索解释道:“可别小看了这不起眼的绳子。据说这是用什么金丝缠线打造的,可结实了。这谷中进出不便,东西送进送出的全靠它。”
夏成骁依着老板所指,也探头向外向上看去。这客栈总共有三层,他们现在所坐的位置是最底一层,往上一层是客房,再往上一层则不对客人开放。这悬在空中的绳子正是从最高的第三层伸出来的,横跨江心通往对岸的山谷。只是这江面多半时间都泛着水气,此刻的大雾更是将那根绳子的全貌隐没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