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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从早朝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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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早朝回到皇帝起居的临华殿,天子近侍江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手脚麻利地替皇帝脱下朝服、用冷水擦掉身上的汗,又换上常服。做完这一切后,江北就退到了一旁默默替皇帝扇着扇子,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仿佛随时就会入定一般。不用想也知道早就等在临华殿的贵妃唐井仪此番来见皇帝所为何事,江北只希望自己这条小小的池鱼不要被殃及。
在江北眼里,这位出身将门的贵妃娘娘多少欠了几分女子的温婉,平日里与皇帝相处也极少会说体己话。若是换了温柔体贴的穆贵妃,哪怕江北一直在旁服侍,她也一定会亲自上前替皇帝擦汗摇扇。可唐井仪只是向皇帝粗略行了一礼,便开口说道:“昨夜魏大统领突然出现在缀霞宫,将我宫中侍女集合在一处,命人褪去她们的外衫一一察验,还说是奉了陛下的口谕追查刺客。后来我听说骄儿的靖王府昨晚也是如此。因此臣妾特来请问陛下,这究竟是陛下的意思还是魏大统领假传圣旨?这抓刺客怎么还抓到我们娘俩的宫里来了?那些丫头们虽说是下人,可到底也都是些未出阁的姑娘,魏大统领若是无凭无据就这样坏人清誉,臣妾可要替她们向陛下讨个公道。”
皇帝如何听不出她嘴上虽说的是魏大统领,实则问的是自己?他冷笑了一声,说道:“朕倒希望那名劫囚未遂的女刺客真是你或是老二派去的。那女人中了魏简的梅花镖,根本不可能跑出城去。可昨晚禁军全城搜捕,她竟无半点踪迹……若不是背后有着强大的谋划,她一人绝不可能做到,这难道不是你那位兄长早有预谋?”
唐井仪听闻此言,猛地抬起头来盯着皇帝,惊道:“陛下如何能凭此妄下这诛心之论?!”
皇帝拿起案头上摆放的一封信函,直直扔到了唐井仪身边,冷哼道:“诛心?那西胡蛮子都羞辱到朕的头上来了!你自己看看!”
唐井仪捡起那封信函匆匆扫了一遍,心下震惊,脸上也不禁随着情绪的起伏微微泛红。西胡国主在那信中直言他与唐襄尺相见恨晚,全篇极尽嘲讽之意,信的结尾处更是直接挑衅皇帝本人,言道:“尺曰己妹有色,愿献于我。吾不意其为君之妃也,愿与君共。”
更令唐井仪无措的是,信函中还附上了一幅活画。活画的技艺源起于江湖中一名为神思门的神秘宗派,该门派以修行念力为宗,分为高低不同的几层境界,而入门之后最初有实质突破的一层境界便谓之“画境”。成功突破画境的人,可依靠自身对念力的掌控,追溯记忆中出现过的场景,并以神思门的独门技艺将这些记忆的思绪封于画中,这便是活画。当世人打开这些活画时,他们便可以通过画中封存的念力窥到作画者记忆中的场景,作画者所见、所听、所闻、所感皆可一一再现。除去精准的再现之力极为难得,活画更为可贵之处则在于其真实性——它只能将真实存在于作画者记忆中的场景再现,几无可能“无中生有”。因此活画向来都是各国史料中最珍贵的财富,世上为数不多的活画师更一直是各国朝廷的争抢对象。
打开手中的活画,唐井仪只觉一股凉意拂面而过,那是来自西川银锁湖畔的夜风。湖边坐落着一群毡房,一排士兵举着火把排列在最大的毡房外。最上首的位置站着一名中年男子,身穿虎皮袄,脚蹬长筒皮靴,高眉深目,身型健壮,正是那西胡国主。而侧身站在西胡国主身旁那人,唐井仪虽不能完全看清他的样貌,但此人身着大邺军独有的冷煅甲,腰佩天下无双的寒月刀,除了她兄长唐襄尺,还能是谁?
只见一名西胡将士牵着一匹神骏的白马走上前来,另有一人手举托盘跪在一旁,托盘中放着两只金碗和两只通体乌黑的短剑。西胡国主与唐襄尺各自从托盘中拿起一碗一剑,相互对视一眼,先后将短剑插入了那匹白马颈中。那白马嘶鸣了几声便要倒下,只是被身旁的将士强行托住,方才立在当地,任由血水汩汩流入金碗中,再被行凶者仰头饮下。白马在西胡文化中有着颇为重要的意义,以白马之血盟誓,意味着双方今后需得相互扶持,至死不渝。
皇帝见唐井仪呆立半晌不说话,给江北使了个眼色,江北当下会意,将之前朝堂上关于如何处理西川战败的圣旨转述了一遍。皇帝拿起旁边的凉茶喝了一口,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说道:“朕对骄儿寄予厚望,平日里对他的管教就比老大老三更严苛些,你也从未说过什么,想必这次也不会怪朕对儿子太狠心吧?至于其他的事情,朕希望你也不要插手。”
这话既是安抚又是警告,显然皇帝决心已下,没有耐心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江北想起在朝堂上仅是为唐襄尺求情便被牵连入狱的杨大人,忍不住极轻地冲唐井仪摇了摇头,提醒她不要再触碰皇帝的逆鳞。
唐井仪犹豫片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颤声道:“骄儿贻误军机,理应按军纪处置,陛下决断臣妾自无半点异议。可兄长之事……臣妾斗胆,请陛下看在亡父曾在嘉元朝为邺国立下些许战功的份上,饶兄长那小孙子一命,为唐家留个后吧!”说完,她俯身叩拜下去,整个人都伏在了地上。唐井仪看不见皇帝怒容,却听见一声脆响,皇帝将手中的茶杯摔了出去,就在她身边碎裂开来,更有一片碎瓷从她耳边划过,带出一丝血痕。
只听皇帝冷哼道:“嘉元朝?那不如让唐老将军去先帝那里讨个人情好了。嘉元朝那几场胜仗,在朕眼里不过寸尺之功。我大邺如今的天下,是朕和子贞一城一城打下来的,与你父亲无关,更与唐襄尺无关!”
看看怒而摔杯的皇帝,再看看伏地不起的贵妃,江北心中不禁哀叹一声:今天的日子还很长啊。虽然江北服侍皇帝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年,却也知道先帝、嘉元朝都是这位皇帝陛下的禁忌,这位唐贵妃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没有眼色啊。江北猫腰上前收拾地上狼藉,感觉到皇帝看过来的目光,心中一动,故意将那片带血的茶杯碎片放在显眼的位置。
皇帝顺着那碎片看到唐井仪耳边的划痕,果然没有再继续发作,坐下挥了挥手,说道:“这件事朕意已决,不要多说了。你也不要想着去找子贞求情,就算子贞来求情也没有用。朕累了,你回去吧。”说罢,皇帝靠着桌案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唐井仪抬起身来,不知该如何是好,竟然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那里,既不离开,也不说话。
大殿里静得可怕,让江北倍感煎熬,生怕下一个瞬间皇帝便又会暴起发怒。就这样僵持了半柱香的功夫,直到江北听到殿外有个稚嫩|女童声越来越近,这才放下一半心来,仿佛等来了救星一般。
率先跑进殿的是个穿着一身精致粉裙的小姑娘,约莫六七岁年纪,正是皇帝膝下唯一的女儿夏南书。这小丫头一脸稚气,头上却一本正经戴着一顶金镶玉的头冠,反倒衬得她格外俏皮。小公主手里端着一盘点心,高喊着“父皇”一路小跑进了殿来,路过殿中跪着的唐井仪时,还不忘匆匆行了一礼,然后就叫嚷着让皇帝尝尝她亲手学做的小酥饼。谁知她跑得太急,眼看着就到了皇帝身前,却一个不稳摔在了地上。皇帝看到这一幕方才露出一丝笑容,笑骂了一句“疯丫头”,起身去扶自己疼爱的小女儿。小公主起身后用手正了正头冠,对皇帝行过礼后,像献宝一样拿出攥在手里的一块点心,是方才她摔倒的瞬间及时救起未及落地的唯一一块。
这厢父女俩说话的时候,殿中又走进一人,正是江北眼里的救星——贵妃穆清妍。这位穆贵妃人情练达,世事洞明,曾经有多少次如一缕沁人心脾的微风一般,不动声色便熄灭了皇帝的怒火。天子夏征虽未立后,但后宫诸多事宜均由穆清妍代为打理,江北平日里与这位娘娘接触颇多,因此他只是略微使了使眼色,她便已大致知晓这殿中发生了什么。穆清妍趁着皇帝与小公主说话的功夫,上前扶起唐井仪,软语安慰了几句。方才承受天子之怒都没流露出什么的唐井仪,反倒被这几句话惹得泪光莹然。穆清妍趁着皇帝并未看向这边,又附在唐井仪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听者起初流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但看着对方坚定鼓励的神情,便点了点头,退出殿去。
随着唐井仪的离去,皇帝在穆清妍与小公主的陪伴下神色逐渐恢复如常。午后接见朝臣商讨亲征西胡的诸多事宜,天子也未再动怒。晚膳后皇帝照例小憩,精神紧绷了一天的江北也终于松懈下来,在塌前替天子摇扇时竟也昏昏欲睡。然而就在他脖子下垂、眼睛半合之际,一名殿外院中候着的婢女映入眼帘,让他一下子清醒起来,睡意全无。因为这还是江北接任天子近侍后第一次见到广寒宫的人出现在临华殿。他悄悄站了起来,走到殿外那名婢女身边听她奏报。
关于广寒宫那位最神秘的臻妃娘娘,流言与猜测从来就没有少过,可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就连江北这个皇帝身边的人也拿捏不准。与唐井仪、穆清妍身后各自拥有的显赫家世不同,没有人知道这位臻妃出身何处,姓甚名谁。她从不在皇室任何公开场合中现身,甚至在宫内也极少走动。除了“臻妃”这个封号和三皇子生母的身份,外界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江北还记得自己刚入宫那年恰逢三皇子出生,皇帝不但当即赐封这襁褓中的婴儿为“昭亲王”,更在宫内大兴封赏,自己存下的第一笔私房钱就来自那次封赏。尽管几日后皇帝又将当时仅为郡王的大皇子与二皇子也封为亲王,但在有心人眼里,皇帝对三皇子的偏爱不言而喻,而这份偏爱无疑是源于对其母臻妃的专宠。那时已是夏征承袭皇位的第二年,按礼制本应在新帝登基的一年内便立皇后,也曾有朝臣多番奏请,言唐井仪出身名门、由先帝赐婚并育有皇子,理应是皇后的不二人选,但皇帝却迟迟不肯答复。当时宫中不乏有人猜测皇帝此举是要想要立新宠臻妃为后,但天子却也始终未提过此事。
然而此景不长,不知何时开始皇帝造访广寒宫的次数渐渐少了,偶尔去一次往往也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似乎是与臻妃之间生了外人不得而知的芥蒂。尽管那之后皇帝对三皇子的态度并无改变,但这位年轻皇子仍免不了被父母之间的嫌隙所扰,从小便内向忧郁,更在几年前未满十五之际便早早出宫开府。
自三皇子搬出广寒宫后,就再没有那里的人主动来过临华殿。此次臻妃差人奏请陛下驾临,却不知所为何事?江北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正寻思间,皇帝已从榻上坐了起来,江北忙端了一碗清水上前侍奉,并将臻妃遣人相请之事如实相报。谁想他话音未落,皇帝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竟是急着说话时被一口水呛住了。江北忙俯身请罪,皇帝却不以为意,一边咳嗽一边示意帮他更衣,那样子仿佛恨不得下一刻就飞到广寒宫去。
江北虽不清楚皇帝与臻妃之间的裂痕因何而起,但身为皇帝身边最近的侍从,却也能看出多年来皇帝对臻妃的牵挂从未放下。平日里一向冷淡的臻妃此时主动相邀,皇帝骤闻此讯惊喜之余有些失态也在情理之中。
稍作收拾后,皇帝仅带江北一人随行,去往宫城最深处那个僻静的住所。而一如以往,在皇帝进入广寒宫内殿后,江北也留在了外殿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