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逐》PingTing

1、第 1 章 箭袋里只剩

　　箭袋里只剩三根箭了。一身红甲的少女咬着自己的嘴唇，独自盘算着。原本期望穿过身前的这片林子就能甩脱身后的追兵，不想林子的尽头竟是一道深谷。这道山谷虽窄，但以少女的轻功想要跃到对面却也几乎不可能，更何况她身边还带着一位昏迷不醒的贵人。
　　少女把头上的发带拆了下来，将昏迷的少年绑定在两人栖身的树杈上。秀发散落的时候扫过少年的脸庞，大概是有些痒，少年无意识地哼了几声。看着这人有些虚弱的样子，红甲少女不由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一年前初识他的时候。那时少女受父兄指派去新兵营传授箭术，那人就混在新兵队伍里一同受训，并且成为唯一一个在新兵考核中十箭全部脱靶的人。那时的少女绝对想不到，这个在考核后被她狠狠训斥一番的瘦弱少年竟然会是当朝太子；此时的她恐怕更想不到，当初那个各项考核都垫底的新兵在多年后会成为军中的战神。
　　少女手心微微出汗，低声自言自语道：“我答应过子贞，一定会把你平安带出来。”像是安抚身边沉睡的少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嘴上出声，手中动作却丝毫不停，弯弓搭箭，屏息等待着最佳的时机。少女知道若是近身肉搏，她未必会有胜算，更难护太子周全。所以这三箭，就是她全部的机会。
　　追捕他们的七人小队越来越近了，少女在树上可以看到，他们呈包抄式弧形排开，慢慢向自己这边靠拢。这是一种专门针对弓箭手的队形，弧形队伍最中心的位置正对着射手可能藏身的地方，并且队伍中没有任何三人是在同一条直线上，这样的队形最大程度降低了对手“一箭双雕”的可能性。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拉弓的双指终于松了开去，紧紧盯着箭离弦后的方向。虽然私下里曾练习过无数次，但在真正的实战中还是第一次试用，究竟有几分胜算，她心里也并无把握。
　　一瞬后，一支箭从少女右前方高速飞至，小队最靠右侧的一人被一箭射穿了脖颈，还未反应过来便倒地而死！余下六人无暇顾及惨死的同伴，根据飞箭的方向迅速调整队形，原本面向少女的弧形队伍瞬间摆向少女右前方。
　　殊不知，这一调整正中了少女的计划。她这第一箭，杀敌倒是其次，最重要的目的正是要让追兵误判她藏身的方向！这一方向调整，让少女从被扇形包围巧妙变成了处于扇形的尾端。这样的排列，虽然仍对她有着极大的考验，但已比先前的局势好过太多。
　　第一箭的成功，让少女对自己苦练多年的旋箭术信心大增，不待更多犹豫，将仅剩的两箭连珠射出，两只箭各自以不同的诡异弧度连穿三人，七人小队竟在须臾间被消灭殆尽！

　　葫芦口客栈依江而住，江对面是一片山崖。山崖正对着客栈的地方仿佛被老天劈开了一道极窄的口子，正是传说中的葫芦谷入口。谷名葫芦，是因为这入口处的山谷两壁极为狭窄，但若往里走则别有洞天，先后有一小一大两片圆形山谷，像极了葫芦的形状。
　　这是夏成骁在此处落脚的第十天。宿于这家客栈的多半都是来往的过客，像他这样一住就是数日的客人却是很少，因此老板对他难免多了几分留意。这少年相貌清秀，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几分贵气，微微下垂的眼尾又平添了几分忧郁之色。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样子，虽然举止沉稳，但眼神中透着的清澈一看就涉世未深。
　　客栈老板是爱热闹的性子，加上夏成骁出手阔绰，几日下来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拉着他说了不少的话。起先几日店小二并不怎么理人，但某晚临江畅饮后老板非要小二说书助兴，夏成骁这才惊讶地发现，这貌不惊人的店小二竟是极有口才之人。之后几日，店小二似乎也乐于有这么个听众，一有闲暇就讲些前朝轶事、今朝奇闻给夏成骁听。

　　这日，店小二正讲到兴起之处，一瘸一拐地起身从柜台中拿出一个小瓦罐，从中抓了一把果干似的东西，选了七颗排放在桌上，又从桌上的碟子里捡出一颗花生，放在果干对面，边比划边说道：“在这之前，谁能想到离弦之箭能改变方向？可偏偏我们这位唐姑娘做到了。”说罢，他拿了根牙签在桌上划出一个弧形，一下插到最右边的果干上，戳起来放到嘴里。随后，他又将果干调了位置，用另两根牙签各穿了三个，一一吃下。那果干似乎出奇地酸，让店小二眉毛都揪到了一起，但他又一副极其享受的样子，吧唧着嘴咽下去后，饶有兴致地问道：“夏老弟，你可知这唐姑娘乃是何人，她护着的贵人又是谁？”
　　夏成骁虽早已知晓答案，却不愿扫了小二的兴致，故意问道：“是谁？”小二似是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抓了一把果干放在夏成骁的碟子里，说道：“来尝尝我腌的黑莓干，这黑莓是葫芦谷独有的果物，腌制的手法也是我家祖传的独门手艺。”
　　卖够了关子，小二这才说道：“这位唐姑娘，就是咱大邺朝赫赫有名的唐老将军之女唐井仪，曾经的太子妃，后来的唐贵妃。而那位贵人，就是咱们当今的皇帝陛下。”小二伸手指了指窗外江对岸的山崖，说道：“一晃二十来年咯。当初唐姑娘就是在这处三箭定乾坤的，后来先帝钦定了她做太子妃，更是一时间传为佳话。只是后来陛下一直不肯立后，坊间更有些小人总在暗地里用些龌龊想法编排她和李将军，竟渐渐没人记得她当年的这段传奇了。不过说到底还是唐家军逐渐势微之故。这短短二十年天翻地覆，陛下在军中声望如日中天，中原一统十一次大战，有八次都是陛下亲征全胜而归，唐家军早被遗忘在历史的的洪流里喽……”
　　店小二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下来，只一颗接一颗的往嘴里送着黑莓干。他没说的是，当年他的腿还没有瘸，那时的他也是唐家军里的一员，也曾有幸见过那一袭红衣在军中驰骋而过的飒爽身影。唐井仪这个名字，对于唐家军的这些老兵而言，不仅仅是当朝的贵妃，更是自己青壮时最美好的回忆。
　　夏成骁拿起一颗黑莓干嗅了嗅，更加确信了店小二便是自己此行要找的人。当初他追着线索找到长安城外被遗弃的小茅屋时，地下就散落着几颗这样的黑莓干。此物在长安城中甚是少见，其酸中带着药草味的腌制方法更是从未在别处见过。
　　夏成骁左右环顾了一下，见大堂中并无其他人，轻咳了一声，试探着问道：“说到唐家军，不知老兄可听说了唐襄尺将军在西川之战中降敌一事？去年西川战败，一夜之间京城中传言四起……”
　　店小二听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惊惧之色，倏地站了起来，生硬地打断道：“伙房里还有些活要干，在下失陪了。”说完也不等夏成骁答复，急匆匆便跑了开去。

　　西川之战，本是大邺天子计划收服西胡的重要一环。皇帝有意借此战役近一步培养已在军中崭露头角的二皇子，将其封为西征军副帅，协助舅舅唐襄尺讨伐西川。
　　皇帝膝下三子，大皇子宁亲王体弱多病不曾习武，三皇子昭亲王虽略通剑术，却一心向往江湖、无心军务。唯有二皇子靖亲王，从小就对兵法战事有着浓厚的兴趣，多次被皇帝带在军中，年纪轻轻便屡立战功，更被人视为最与皇帝相像的皇子。
　　此次西征，皇帝本对二皇子寄予厚望，却不想一场连绵大雨导致道路不通，让本该率主力部队支援先锋的二皇子未能按时抵达战场，更导致主帅唐襄尺所在的先锋部队几乎被敌军悉数消灭。至于唐襄尺本人，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战败消息传回长安后，几乎是一夜之间，“唐襄尺战败降敌”的消息就传遍了长安城，朝野中也是议论纷纷，弹劾的奏本像雪花一样堆满了皇帝的案头。
　　皇帝对战败虽有诸多不满，起初却也并未急于给唐襄尺论罪，只是将其家眷羁押入狱，留待候审。然而不久后在转移犯人途中一名试图劫囚的黑衣人的出现，以及一封来自西胡国主的信函，彻底惹得皇帝龙颜大怒。
　　天子之怒，给炎热的夏日里又添了一把火。这日早朝，大邺天子夏征连发两道圣旨，震惊朝野。其一，大邺王朝稍事休整，待来年开春后，皇帝将再次御驾亲征，旨在一举收服西胡！其二，西川战败，靖王贻误军机，罚领一百军棍，并禁闭府中一年；唐襄尺通敌叛国，将其家眷全部移至死牢，秋后问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