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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左晚(7) ...

  •   夏芽站池边等灵炙那小子,直觉房屋的瓦砾上有声响,她抬头便望见了挟着姚洛元腰肢的侯门晋。
      “上来!”

      夏芽滞待一刻便马上“咻”地飞到了屋顶,“怎么了?”
      侯门晋不答,只是引着夏芽飞回房找马。

      姚洛元一头钻进了车厢,夏芽察觉到了他们神色不对,知道可能是事态有变。
      她回头望了一眼住了几日的别院,一咕噜钻进了车厢。
      枣驹雄起,一阵“于——”后腾地就跑起来。

      夏芽探头,望着一幕幕熟悉的草木从身边错过。
      她还没想好。
      有没有喜欢灵炙没有想好。
      要不要留下来没有想好。
      就踏上了马车。

      她还没想好这样的擦身而过。

      “白相死了。”姚洛元的声音冰冷。
      夏芽怔住,“白相……不会啊,他刚才……”
      “夏芽,你还想跟着我们吗?如果你没中花斑兰你会想要跟着我们吗?”
      “姚姑娘……”

      姚洛元忽然笑了,她伸手摸着自己额上的红痣笑了,“我希望这次的旅途永远都到不了终点,我又希望这次旅途能马上就结束。”

      她喃喃自语。

      “小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能变得聪慧,希望我的父亲能注意我。五岁熟读经书,十岁写下了万字的《颂国志》。我的父亲注意到我了,我又希望他能爱我。
      我的身子不好,父亲他每日熬药为我喝,不见好转,他就将我送入了留奥总坛让我养身。
      他爱我了,我又希望能留在他的身边。”

      和那次屋顶一样,夏芽沉默着听姚洛元的话语,她漫漫诉说着的,是一个自己不曾拥有的过去。

      “火烧总坛当日,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却出现了一个人。火光烧红了昼夜,他持刀而立,黑色的背影成了密不透风的盾。将我笼在了身后。
      我知道他是谁,侯门十子之一的侯门晋。
      诗经有云,‘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那个时候的侯大哥就是我心目中的子都。即使我知道他为何来救我。

      他会把我送回禅城。任务达成后,我不可能留得住他。

      于是我经常生病,我也留住了受伤的你,我想让这次的旅途能很慢,很慢。
      只是刚才的那一刻,我又后悔了。
      一日不回‘那边’,死的不止是白相,我怕会牵连更多的人。”

      姚洛元说了许多夏芽所不知的真相。

      “夏芽,我是不是很自私?”

      窗外,一堆堆深灰色的迷云,低低地压着大地。
      灰蒙蒙的云色似乎早有预备,久久酝酿的夏雨姗姗来迟。

      一点冰凉伏在夏芽的脸颊。
      她看着姚洛元颔首的侧脸,忽然有些陌生的感觉。

      “姚姑娘,你说的我不懂。”
      这里的人,夏芽不懂。

      姚洛元也看向了窗外,细小的雨点没有一点儿节奏,从天而降,随风飘摇。不均匀不连续,一丝丝一阵阵,渐渐的听出了它的旋律,似乎是它的叹息。

      马车飞驰数里以外,越过了一个又一个山头,灵山和云云众山重叠入朦朦的雨色中。

      侯门晋驾车一日未休,直到第二日的晚间停在了一座破庙前,大家决定在这稍作休憩明日赶路。而这么个赶法,许是让在一起的时日愈来愈短。

      夏芽找了些干草铺成床垫,又出去摘了些果子回来煮果子汤。
      三人围着篝火一夜无声,火光乱窜,时不时爆到夏芽的手臂,她哀嚎连连,喝汤的期间不自觉偷看侯门晋。

      火光下的双眸是浅灰色的,他好像很累,厚重的眼皮下映出淡淡的青色。
      这就是姚洛元口中的,那个‘子都’。

      入夜,侯门晋并未和往常一样,他坐在破庙的门槛上,瞅着外头的倾盆大雨。

      破庙也真的很破,不但能看到乌云后躲躲闪闪的大月亮,还能依稀发觉雨点穿过屋顶的小洞,如同线穿针,夏芽铺的三个床铺有俩头顶冒着大孔,哪移都不是,这一滩水那一滩水的,夏芽让姚洛元躺在那个略微干燥的草棚上,自己就蜷在那块湿哒哒的水泥地上。

      咬咬牙,一晚很快就过去了。

      眼刚闭上,姚洛元就爬来拉拉夏芽的手,“嘘……”
      夏芽坐起,看到侯门晋正背对着她们,门神一样立在庙门口。

      “夏芽,我和你换地行吗?”姚洛元用近乎耳语的声音。
      “怎么啦?那不舒服?”
      她颔首,“不是,最后一次了,我想再生一次病。”

      快睡着的那一刻,、夏芽想到了那个要娶她过门的人。
      灵山发生了什么事?
      他,还好吧。

      ****
      姚洛元第二天就得了伤寒,不过她自己知道,并不严重,偶尔打个喷嚏,这已经足够了。

      意料之外的是夏芽也中了伤寒,没有喷嚏也不咳嗽,她就是觉得头重脚轻,浑身肌肉酸痛。

      眼巴巴看着侯门晋将黑斗篷裹在姚洛元身子上,姚洛元一咳嗽侯门晋就把手伏在她额头上,不时冲着夏芽瞪眼怪她没照顾好姚洛元,然后温柔的不得了将她抱上上马车。

      不得不说,夏芽看的眼红。
      这次赶路赶得急,日日夜夜三人都乏了,却是片刻都不容停歇,这是在亡命。夏芽只好咬咬牙,心想多替侯大侠分担些。

      外面的雨势越来越难控制,泥泞磕绊着车轮,马蹄的声音即使淹没在骤雨之中,但仍能感觉到它的节奏已经十分混乱了。

      姚洛元嘴里衔着药草躺在狭小的马车内,裹着黑色的袍子睡着了,眉头不自觉一直锁着。

      而夏芽蜷在一角,膝盖顶着胃部,忍着腹中一阵一阵的绞痛,心凉刺骨,全身酸软。她使劲咬着下唇,尽量不让喉咙中往上冒的胃酸从嘴里吐出来,眼白都黄了。
      她忽然好想回家。

      车身的剧烈摇晃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侯门晋在外面喊夏芽出去。

      头刚探出去就被雨水打得生疼,夏芽勉强睁开眼,隐约看到面前的落汤鸡,侯门晋可以说被淋得东倒西歪,虽然原本就一脸晦气,然挺拔的身姿裹着黑色的素衣,不看脸也勉强堪称“玉树凌风”,
      现下像是水里泡过的紫菜。

      “车卡住了!你下去推一下!”他撕扯着嗓门避过雨声,都哑了。

      瞧见侯门晋狼狈的样子,夏芽眼神一滞,心软了笨重地跃下马车,跑到车后面,车轮陷在一个深洼中,听着侯门晋的的口令,她浑身贴着轮子往上推。

      一个闷雷劈下,闪电劈开了身后的大树。
      夏芽吓得鼻涕眼泪喷一脸,被吧嗒吧嗒巴掌大的雨水给冲散了。

      半晌,轮子往上一滚,马车便突然跃起翻过了洼地,夏芽噗通整个埋在泥坑里,胃里翻江倒海似的全吐了出来。只觉得浑身的力道抽光了,她脸埋在泥里一动不动。

      良久,手腕有阵温暖,导入了心脏。
      “还起不起来啊!”

      “呜哇……”夏芽被那只手搀扶着咧着嘴巴嗷嗷哭。说不出的委屈,也说不出到底是哪里疼了,拌着满脸的泥巴眼泪比雨水更猛的喷出来。

      拉着夏芽的手怎么扯都拿她没辙,这女的就这么糊了一面的大粪嚎啕大哭,侯门晋再次伸手拧掉了她一半脸上的泥又扯扯她的手臂。

      “哇!……起不来……我腿断了……肚子也疼……呜……为什么听不到我的声音啊…我是不是聋了啊………侯大侠……呃……你背我……!”
      “胡闹!你到底起不起来?”
      “哇……疼啊……”
      “哪?”
      “这儿……还有这儿……”

      这两个‘这儿’偏偏指的是侯门晋的胸口,他吐纳了口气,右手手穿过她的膝盖将她横抱起来,怀中人趁机环住了他的脖子死死搂着往他颈窝里蹭泥巴,侯门晋在她背上使劲一拧她才松手,这才扔进了马车。

      客栈

      “隔间的姑娘已经睡着了,暂无大碍,这边的……是染风寒了,看舌苔好像肠胃也不好,右手的小指脱臼了,膝盖上大大小小的淤青你也看到了,大致这样,一时半会得多休息啊。”

      “有劳大夫,对了,江州一代经常雨水天吗?”
      “是啊,这边的梅雨季是要比其他地方长一点,因此容易山体滑坡,不过阁下放心,清水镇离山岭有一段距离了,不会有多大影响的!”

      看来,在这得落脚几日。
      回忆起三日前,侯门晋按了按太阳穴。

      月冢教徒已混入灵山掌门大会,而当日在比试台上的那个人,应该就是……
      他们此番看来是目的在与挑起江湖事端,并非是察觉到了圣女以及留奥梵下籍的去处。

      “咦……。”
      “……。”
      “侯大侠,我醒了……”
      他摇摇头,递上一碗药羹,黑糊糊且甚浓稠。

      夏芽扶着床栏坐起想接过来自己喝,谁知侯门晋舀这汤匙笔直拿药往自己嘴里喂。
      “躺下。”
      这……

      呃啊……承受不了如此轻柔的调调撩拨心弦,不行,看他的脸!快看他的脸!!
      他半侧对着自己,修长的脖子,不对,玉颈,玉颈在竖着的黑领下半遮半掩,肤如凝脂,白里透红,欲引人一亲丰泽。

      “又怎么了?”转瞬即逝的脖子,换来一张黑脸,黄里掉渣。
      啊!这人脸和脖子的肤色怎么差那么多!

      “睡下罢。”
      “哦。”她乖乖照做。侯门晋替她掖了掖床铺。
      枕着床第,巴眨着大眼睛,思绪悠悠。

      休息间隙,小儿敲开了房门,送来了三个筒子。
      “三位外地来的,不晓得清水镇的习俗罢。”小二放着筒子说道,擦拭着滴着水泽的桌子,随即将抹布架上了肩。

      侯门晋已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罩体,盘坐在床边擦着大刀,抬起一只眼。

      “明日是司水节,赶路的人要是经过这都会来拜拜这里的水君,祈求旅途通畅。”小二答道:“这筒子是拿来泼水的,客官要来点糕点吗?小店的鞭蓉糕可是远近闻名的!”

      侯门晋点头示意,“送上来罢。”又打赏了小二些岁钱,“将马喂饱些。”

      “方才的药苦吗?吃些糕点润润口。”
      夏芽抚额,面上一热。
      浑然不觉隔床的姚洛元已起,揉着太阳穴浅笑淡然。

      *****
      翌日,连下两日的倾盆骤雨居然停下,于是便应了小二的建议去拜拜这里的水君。

      集市上的摊位都未摆出,为了接下来的泼水式做准备,人流倒也繁华。当地的庙宇自是人流鼎盛,许多的都是来排队插晨香的。

      三人拜完的时候,竟被人群挤开了,当然是只有夏芽一人被挤走的,最后一眼是望见了两人紧握的左右手,之后一抹黑便被拥到了另一边,正琢磨着回客栈等他们,却被一直“枯枝”卡住手臂。

      “姑娘面相天地目临,真是许久未得一见啊,可否让老生算一卦?”

      角落中坐着一个神婆,穿着古怪,带着黑色的墨镜,两个圆圆的小黑片如同深陷的眼窝,身后的墙上写着“太乙神术”四个大字,此刻也同那神婆一样,正扯着张大口,牵动着满面的细纹对自己露出居心叵测的微笑。

      “你命宫光明如镜,可见一生便多顺遂,眉中却生黑痣,便影响原本命理的起伏,多处负面的遭际。”

      眉中有痣?那不是姚洛元嘛,她抬手循着眉型划来,忽觉中途的部位真有个微微隆起,却是出于眉毛的中段,被掩去,几乎察觉不到。

      “眼神挺尖的,老婆婆,我再给你瞧瞧我的掌心,你可能算出我的出身如何?”说着便伸出了右手摊开掌心,神婆扬眉,架在鼻尖的墨镜掩不去底下的眸子,她翻起黑眼珠,声音低沉:

      “如日东升,刺人眼目。月悬镜,光辉皎洁。不但在眼,亦观颧骨神气取之。掌,红撰血。”
      “什么意思?”
      “此乃……帝王之相。”

      哇!!!真的好不准啊!!
      巧,远处有人喊着夏姑娘,正是姚洛元,夏芽扔给那个神婆一文钱便蹦开。
      那神婆‘咀嚼’着这一文钱笑意更深。

      ****

      午时,在寺庙的山脚下吃了些斋菜便准备回去,看着一盘盘翠绿翠绿的青菜条,夏芽又想起了昨晚的鞭蓉糕,不自觉舔着嘴唇,瞅了眼“侯郎”。
      这牛眼,铁石心肠猪狗不如,一口都没让尝到全给姚洛元。

      “你也想吃?这么甜这么腻的东西你不怕伤口烂掉?”
      “我……”
      “何如?想吃自己买去。”
      “--”

      “不合胃口?”只听侯门晋后续道,“你可真是会‘挑食’呵。”
      “夏芽,我们染了伤寒还是吃的清淡些来的好,别觉得嘴里没味道,待会路上买些蜜饯回去罢。”姚洛元说着往夏芽碗里又夹了两股青菜,水灵灵的。

      小不忍则乱大谋,夏芽埋头扒了两口饭,正一筹莫展,不知哪来一盆水从头淋到脚,她捧着碗泡饭,哆嗦着身子想杀人。

      熟知整个饭馆子的人个个水当当,往外一瞧,满街的人手里拿着个竹筒子到处泼洒,镇日里流水马如龙,嘈杂得很,一番欢天喜地乐不思蜀。

      哇……传说中的泼水节能不能不要来的那么的不适时宜令人强颜欢笑……
      三个人旅途疲惫又大病初愈都没泼水的兴致,只是看着街上一派其乐融融心情都变好了。

      回客栈的路上侯门晋居然买了糖葫芦。
      小贩问几串的时候,他抚着刀柄,眼睛一弯:“两串。”

      夏芽抿着甜甜的焦糖,嚼到酸的地方竟一激灵,随即将里边的核吐到了走在前面的侯门晋的身上,心中啧啧称快。不时殷勤得跑到侯门晋身侧献媚:“侯大侠食否?”

      姚洛元也映着花街上的霓虹,巧笑倩兮。

      太平日久,人物繁阜,暮色中的街道灯宵月夕,雪际花时。

      大病初愈,加上“水刑”伺候,免不了再次病痨缠身。
      这不,上路了,两位小姐又一前一后得了伤寒。
      “阿切~”黑纱下传来了低沉的男声。
      三人行,各有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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