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山楂糖葫芦

2、执念一 桃花

　　明成五年，14岁的小桃花听着哥哥们讲故事，他们在说一个叫余味的人。那个人好厉害，本是学堂里面年纪最小的，但是总得到师傅们的夸奖，那人文采斐然，武艺卓群，极为聪敏，跟其他同学之间相处也甚为融洽。哥哥们说的时候，口中语气，眼中神色，皆为钦佩。
　　后来偶然一次，她在家里实在闷得慌，就偷偷跟着府里的马车去接哥哥们放学，远远看到哥哥们在跟一个人道别，那人身形修长，举止文雅，看不清楚面容，但桃花觉得那人身上似乎带着一种神采，这种神采让她挪不开眼。哥哥们上车之后，看她往外偷瞄，还笑了她好一顿。
　　两年的时间，小桃花出落得亭亭玉立，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她为人十分乖巧懂事，街坊四邻的对小桃花都是夸赞之词。小桃花每每听过这些话之后，总是羞涩的笑一笑。
　　这天晚上，母亲来到她的房间看望她，言语间透露出有人跟他父亲说起小桃花的事情，似是有人想要上门提亲。小桃花心里“咯噔”一下。随着年龄渐长，她也开始意识到这一天总会到来的，但是，当这些话从母亲的口中道出，她还是难免觉得有些突然。况且，她自小便是乖巧的，同龄的朋友几乎是没有，与外人交流接触极少，如今突然想到今后要与另一个人同寝同食，那人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什么模样，性情如何……她有些害怕。
　　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母亲笑笑说，“你不必担心，婚嫁之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父亲定不会委屈了你，你若是不愿意，便让你父亲回绝了便是。”
　　小桃花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这天晚上她脑子很乱，想着假设要跟一个人一起生活，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她想，自己应该是很愿意的吧。想到这里，她用被子捂着脸，心脏砰砰砰砰跳个不停，脸上烫烫的，她暗暗说自己不知羞。
　　又是一年的时间，小桃花心里很清楚，自己是喜欢上了那个人，但她羞于表达，也不爱交际，那人自然是不知的，但至少，并未听说他有了婚约。她依旧听着哥哥们谈起那个人，他依旧是那样厉害的人，她偷偷听着，心里甜滋滋的，隐约也觉得不安，那么优秀的一个人，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她的不安应验了。月余后的一天，哥哥们回到家很是感慨的说道，没想到他如此优秀的人终究是被这位女子拿住了。据说他们幼时相识，是青梅竹马，虽未曾对外人言，实则两人早就暗生情愫了，前几日两家已经定了亲，这个余味真是能藏，还是今日那女子来学堂接他回家，因此众人才察觉的。说起来那女子倒也说不上温柔漂亮，说起话来倒是很爽朗，很爱笑，听说也是个能干的，小小年纪已经帮着家里在经营店铺生意了，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桃花觉得心头颤了几颤，裂了几条缝。不是没有想过这种情况的发生，但真的发生的时候，她措手不及。是啊，那么优秀的人，怎么会没有人看到呢，怎么会没有人喜欢呢？诚然，她只是爱幻想罢了。
　　后来有一回她随着哥哥出行，遇到了余味，桃花不敢多说话，既怕对方瞧出什么，也怕自己越看越伤心。只是最后没忍住，问了一个问题，“听闻余公子未婚妻是个活泼可爱的人，并且还非常能干，已经在帮着家里在经营店面，谈起生意来比起男儿也不遑多让？桃花对姐姐甚是钦佩。”
　　听说那女子很是能干，但是再怎么说，女子在外抛头露面总是不好的，桃花这么想着，因此便想问上一问，却也不敢真的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坏话，她想了解一下在他眼里，他未婚妻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余味笑笑，说道，“能娶得她，自然是我的福气。”并没有解释许多，但言语间皆是宠溺与满足。
　　桃花第一次从一个人的脸上，表情上，语气里感受到如此的情绪，他应该是极为满意与幸福的，满到不容别人置喙，不容别人怀疑。她想，那就好，他是这样的开心，那就好。她祝福他们，无论心里怎么样的难过，无论今天晚上回去之后自己会不会哭，无论怎样，她都愿意给他们祝福。后来半年后，余味成亲的时候，哥哥本来想拉着她去凑热闹的，但是小桃花拒绝了。她希望他好，但还是会有点难过。
　　小桃花已18岁，父亲母亲问她关于成亲这件事可有什么打算，毕竟算起来她已经算得上大姑娘了，若是有什么心仪的公子也可说与爹娘听听，若是没有，那再有说亲的，便是要认真考虑了。桃花应了，她想，终归自己也是要成亲的。
　　之后一年，应了说亲的媒人，安排桃花见了五位公子。公子们都是好人，对她也算有礼，但每每说起以后的生活，她心中便觉得烦闷。想到以后要跟其中的一位日日相见，甚至会有一些更亲密的对话和举动……她心中似乎始终有一个无法跨越的屏障。屏障内只有自己一个人，她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哪怕是自小无话不谈的哥哥，或是父母。
　　她没有什么朋友，有时候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世界，有些孤单。她也试图开导过自己，劝自己说，终究成亲之后也是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只要那人平行不差，便也没什么好不接受的。但最后她失败了，她也不知道问题在哪，为什么就是不行呢？即便是喜欢过别人，那也是已经过去了，对方也成亲了，自己也从来没有再想过他们之间会有什么可能，也不会去打扰对方美满的生活，可她就是没办法对前来提亲的人开口说出“我愿意”这几个字。后来，她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一生会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过，现在还能在家里跟父母一起，那以后呢？自己真的能一生都赖在家里吗？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哭了。
　　20岁那年，父母甚是焦急却也没办法，街坊邻居再说起她，语气里透露出的都是惋惜，也有人会说她自视过高，明明也就是个一般人的模样，偏偏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这个年纪了，还挑剔的很。
　　桃花自知家里父母为难，哥哥们也各自成家了，嫂嫂们与父母相处也甚为融洽。她近一年夜里总是睡不好。思前想后，她与父母表明，想着要出门去游览一番，散散心。父母是不愿意的，她一个姑娘家，手无寸铁的，他们不放心。但桃花虽说从小到大都是个乖孩子，但一旦执拗起来也是谁也不听的，当天晚上她就收拾好自己的包袱，留下一封书信，离开了。
　　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就是想去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她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然后再向西，听书上说，那里有一个地方很奇特，衣着习惯与她们很不一样，语言似乎也是不同的，她想去看看，就当是……重新来过？路上见过了一些人，看了一些景之后，她突然发现，自己这20年，过的竟然索然无味，她不知道酒是辣的，不知道茶可以是咸的，甚至不知道自己一个人住客栈的时候没有宵禁她居然不害怕，反而挺开心的。现在再想想要去的那个地方，桃花觉得心口热热的，似乎是之前从没体会过的感受，这是什么呢？激动？雀跃？期待？
　　路上的日子并不舒服，连着几日赶路，颠簸得身子有些受不了。桃花想着，自己也不急，便打算在客栈停留几日，休息一下。
　　第二日清晨，阳光穿过未关严的窗户缝透进来，屋子里也逐渐亮了起来。房间里，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包袱，一看便知住在这房间的是赶路的旅人。只不过包袱里的东西散落在桌子和地面上，显然是被人翻过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身体僵直，一只手半举在身侧，似乎拼命想抓什么。那女人脸颊发青，似乎是被人打过，嘴角有干涸的血迹，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睛里面一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