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山楂糖葫芦

3、执念二 荷花

　　民国10年，荷花出生了，她是家中的长女，底下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她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父亲对她好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但是荷花是女孩子早晚是要嫁人的，这家产早晚是要被那两个孩子继承的想法一直困扰着她的母亲。在她一年年长高的时候，母亲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在她五岁的时候，撒手人寰。荷花的父亲是个硬朗的男人，从来不会说什么软话，不会哄人，对桃花母亲的离去也没有表现出伤心的情绪，像往常一样该做生意做生意，该喝酒喝酒。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但面对女儿的时候，总是会心软几分，说话都会刻意放低声音，怕吓到她。
　　母亲去世之后，虽然有父亲的宠爱，宠爱的方式就是她想要什么就给买什么，只不过相对的，为了挣钱，他没时间陪孩子，跟荷花相处时间最长的，除了佣人，就是自己买的那个娃娃。对她来说，生活似乎始终是缺少了什么东西。她觉得生活无趣，家里的佣人像是对待易碎品一样的对待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穿衣打扮，跟同龄的小姐妹聚会本来还算是有趣的，但是日日相见也难免觉得有些厌烦。偶然一次路过书店，从那之后荷花便开始看报纸，看新闻，看各种刊物，她看着有趣，原来还有很多人是过着那样的生活，原来昨天S市出了那样的事情，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太多她不知道的。她开始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习，她想清楚了，她以后也要成为厉害的女子，不依靠男子生活，那样她就不会像母亲那样，一生都在指望一个指望不上的男人。
　　18岁，这个年纪其实很多女孩子都已经奉父母之命结婚了，这两年也有人来荷花家里提亲，但都被她父亲挡在门外了，因为她说她不嫁。当年一起玩耍的那些小姐们，大多也都结了婚，当起了富太太，现在也时不时会聚在一起，扯扯八卦，而一直没有结婚的荷花，沦为了被她们看不起的那一类“没人要”的女子。
　　荷花不想成为她们那样的人，她想要变得优秀，以后要嫁给喜欢的人。所以她学习一直很努力，她还申请了公派留学。这天从学堂回来，荷花哼着歌，心情很不错，她之前申请的要去留学事情有结果了，她合格了。因为是公费留学，所以即便父亲不支持，自己也能去的。是的，她的父亲并不赞同她去留学，他觉得女孩子家家的去那么远他不放心，万一发生什么事情，闺女被人欺负了去他一个父亲也帮不上忙，况且时局不稳，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不如在自己眼皮底下给他找一个靠谱的人家，他也安心些。
　　荷花回到家，收起自己的心情，她要默默地准备，不能被发现。刚回到房间不久，她就收到有人传话，说是她那上个月刚成婚的小姐妹李妍妍约她去家里喝茶。荷花今天心情好，再者说，自己一旦要留学的话，恐怕也是好些日子见不着了，想到这里，她换下了学堂的衣服，便朝李妍妍家去了。
　　李妍妍跟荷花算是一起长大的，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这是妍妍结婚之后两个人第一次单独见面，两人先是笑嘻嘻的问好，之后荷花主动问起来她婚后的生活怎么样，本想调笑她几句，但是对方脸上的苦涩让荷花不敢再说下去。
　　李妍妍的母亲是个十分尊崇三从四德的女人，父亲是个喜欢花天酒地的男人，对自己的女儿从来漠不关心，这门亲事当时也是为了促成自己的一单生意才结下的。用女儿的一生为自己的生活换来富贵，他觉得合情合理。李妍妍是个温顺的性子，嫁过来也并未抱怨什么，但那男人确实不是个靠谱的，刚成婚便要纳妾不说，那女子竟然已经有5个月的身孕。她心中苦闷，却也不知该如何，如今倒是羡慕荷花这未曾出阁无忧无虑的女孩子，她父亲对她还那般好。李妍妍看着满脸朝气的荷花，心中有些悲凉，不知道这样好的女子以后会嫁入谁家，怕不论到了什么样的人家，既为人妇，便要相夫教子，伺候公婆，在外要得体，在内要管家，不能像如今这么快活了吧。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荷花见她不快活，便挑些学堂里有趣的事情讲给她听，李妍妍这一下午，心情也好了许多，傍晚的时候，荷花就离开了，心中感慨，她们都取笑自己嫁不出去，但是嫁人之后真正有几个人是过的舒坦的呢？
　　李家大门口，荷花遇上李妍妍的丈夫钱章从外面回来。这人的模样长得倒也周正，只是眼神有些轻浮，许是很早便在生意场上厮混的缘故，二十多岁清爽的年纪，处事说话却油油腻腻的，不招人喜欢。荷花看了他一眼，微笑着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了，便离开了。钱章看着荷花离开的背影，心中一动，果然未出阁的姑娘就是好，冷冷的站在那都能撩拨的他心头发热，这要是能……嘿嘿
　　从他们家出来，荷花深呼了一口气，仿佛在李妍妍家里呼吸都是不顺畅的，她这才待了一小会儿就这般难受，不敢想象如果是她以后成婚了嫁给这样的人，那日子得有多难过。不过她不是李妍妍那个温顺的女子，她父亲也不是李家父亲那样的人，她也不会嫁给这样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荷花准备着留学的事情，没事看看书浇浇花，家里那两个弟弟也开始跟着父亲学习做生意了。他们虽然算不上亲昵，但好歹也有着些血缘关系，互相谁也不招惹谁，倒也过的平静。
　　这一天，好不容易姐弟凑在一起吃饭，佣人过来传话说，钱少夫人了这两日病了，心中烦闷，想找她过去聊天。荷花楞了一下，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李妍妍嫁到了钱家，可不就是钱少夫人了。不过此时她心中不是很想去，钱家那个环境她不喜欢。但又转念一想，好歹是与自己幼时便一直玩在一起的朋友，到底还是有些心软，便让人煲了汤，回话下午便去看她。坐在对面的三弟听得这件事，说道，“正好下午我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去钱家，姐姐若不嫌弃，到时我可以跟姐姐同去，晚上一起回家，父亲也放心些。”
　　荷花见他主动张口了，觉得有些受宠若惊，他们之间一直不冷不热的，从来不见他们主动找她说什么事。不过既然他张口了，荷花也接受了。
　　一路上姐弟并没有什么话，姐姐看看街上的风景，弟弟拿着账本翻阅，荷花回过头来便是他聚精会神看账本的样子，心中一动，自己这弟弟也差不多到了娶亲的年纪了吧，如今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的，比起钱章那个人来说，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也不知道以后家里这三少奶奶会是什么样的丫头啊。
　　弟弟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姐姐何故这般看着我，我脸上是有什么脏东西么？”
　　荷花笑笑说，“没有，帅气得很，一会下车管保迷倒一票小姑娘。”
　　三弟最近才跟着父亲在学做生意，父亲嘱咐他为人做事机灵些，多与人交好，打好关系，他最近事事都在贯彻“与人打好关系“这件事，所以今天才会主动说一起走。但毕竟还是刚开始学习的毛头小子，被女孩子家这么一说，一下子有些脸红。
　　荷花竟不知道自己弟弟这么经不起玩笑，脸红通通的，有些可爱，赶忙说，“好了，不逗你了。”
　　两人到了钱府，弟弟去谈事情，荷花便由佣人领着去李妍妍的房间。李妍妍躺卧在床上，见她来了，赶忙坐了起来。她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的，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前两日她与那小妾发生了争执，钱章赶过来之后以为她欺负人，便打了她一巴掌。李妍妍脚下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上，小产了。知道这件事之后，她丈夫也并未安慰半句，只怪她自己没本事留住孩子。李妍妍失了孩子，心中本就痛苦万分，丈夫还一味的指责，她越发的难受苦闷，身子也越发的养不起来，这阵子一直吃药，吃的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水味。
　　荷花见了也觉得心中闷闷的，为她难过，但是也很无奈，只能安安静静听她倒苦水，听到最后荷花心里也难免多出几分郁闷。李妍妍实在是心中又恼又苦，忍不住流着泪说，“真的想干脆自己逃走算了，这个家里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荷花听她说了这句话，心中一动，问道，“你真有这想法？”
　　李妍妍以为她是担心自己真的做了这种“傻事”，摇摇头，叹了一口气，道，“我如今已经是钱家的媳妇了，又能去到哪里呢？万一我真的逃走了，那钱家和李家的名声怎么办？我自己怕也是会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荷花低下头不吭声，她其实心里更希望她能勇敢一点，离开男人之后自己有手有脚，怎么就不能活了呢？名声？他人的冷嘲热讽？只要自己过得舒坦了，管他们说什么？
　　李妍妍哭了一会，说了半天话有些累了，荷花也打算离开了，这时候正好钱章来了，笑嘻嘻的对荷花说，“你家弟弟在前厅等着，让你说完话了去找他。”
　　荷花说道，“正好，妍妍也累了，我这就要走了。钱少爷，我看妍妍身子虚的厉害，还要劳烦您多加照看些。”
　　钱章道，“一定的，我也希望夫人能快点好起来。”说着，面上露出几分悲伤的情绪来。
　　荷花心中啐一口，心想，你装什么好人，面上却仍旧客客气气的说，“如此我也放心了，我这便就走了，妍妍你就好好休息吧。”
　　钱章领着荷花往前厅的方向走，一路上荷花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人似乎一直在找话跟自己聊天，自己虽说并不想理，但到底是客人，也只能敷衍着应和着。眼看快到前厅了，钱章一步跨到荷花面前，挡住了她前面的路，两个人的距离也一下子近了起来，荷花赶紧往后退两步，走的急了，踩到了裙子边，身子一个趔趄，她伸手挣扎着不让自己倒下去，钱章眼疾手快拽住了她。荷花没有摔倒，但两个人的距离却是比刚才更近了。荷花心中有些恼怒，一部分是怪自己笨手笨脚的走路站不稳，另一部分则是怪这个钱章没分寸，离自己这么近做什么。接下来钱章的话让她明白了这男人为什么会离自己这么近，他说喜欢她。
　　喜欢？！我？！
　　荷花觉得又惊又怒，却一时想不出什么骂他的话来，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冷喝，“让开，我要回家。”
　　荷花弟弟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本想找个人再去催一催，到前厅门口就看到距离很近的两个人，似乎钱章一低头，嘴唇就能碰到荷花的额头。他心中一惊，这是怎么回事？然后就见荷花气冲冲的过来，冷着脸跟他说，“走吧，回家。”
　　荷花生气了，但是荷花弟弟不敢妄自猜测其中的原因。
　　到家之后，荷花就把自己关到了房间里，当天晚上没出来吃饭，第二天再看到她的时候，已经跟平时的样子无异了，只不过荷花最近似乎很频繁的往书店跑。
　　过了几天之后，荷花的二弟突然问她，“姐，你跟钱章是什么关系啊？”
　　荷花愣了一下，回答，“没什么关系啊”
　　“那有人说前两天看到你去他家里找他，还抱在一起……”
　　荷花听了这话心中突然就火了，“什么抱在一起，不过是我没站稳他扶了我一把而已。”
　　“可是，听说那钱家少爷这两天到处打听你的喜好，似乎是要买什么贵重的东西讨好你，莫不是他看上你了？”
　　“是谁这般胡说造谣，再让我听到有人这么说，小心我撕了他的嘴。”
　　躲在门后面的三弟哆嗦了一下，自己这姐姐可真凶。
　　荷花心中气闷，没想到自己身上竟会有这种烂事。更没想到的是，过了几天，钱章竟然真的带着礼物上门了，她不好直接把礼物摔到他脸上，毕竟他们家跟自己家还是要做生意的，更不想见这个人恶心自己，就让佣人说自己不在家，然后偷跑去了书店。
　　书店柜台里面坐着一个男人，带着圆眼镜，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身上的衣服有些旧了，但是干净整洁。这个人名叫余味，是自己班上的同学，荷花喜欢这个人，一见钟情，然后偷偷地喜欢。但其实她的目光太直接了，班里很多人都看出来了，有时候还会拿他俩打趣。可余味就是感觉不到自己的心意，他明明背起书来一顶一的聪明，但唯独这件事，像是怎么都不开窍的榆木疙瘩。荷花就这么偷偷看着他，一看就是两年，这期间，她的喜欢也变得越来越深了。每次想起他，荷花都会觉得从心里甜到口里，开心的不得了，所以一有不高兴的事情，她就会过来看看。
　　今天她又来了，余味今天脸上有些憔悴，她知道他家里似乎过的不太好，家里好像有人生病了，一直需要钱，所以余味除了上课学习就是各种打工。荷花很想帮忙，但是直接给钱这种方式余味不会接受，她也不敢用这种方式辱没了他。
　　荷花敲了敲柜台，余味这才看到她，憨憨的笑了笑，说，“哟，大小姐来啦，今天又新进了些期刊，已经给您包起来了。”
　　余味当值的时候，卖出去的书他是有提成的，而荷花经常在他上班的时候过来买书，算起来她既是他同学，又是他的大客户。
　　荷花回给他一个微笑，说道，“今天我要再看看别的，等我选好了一起结账。”
　　余味嘴向两边咧开，“好嘞。”
　　荷花找了个角落看书，但是却总是看不进去，她时不时的瞄一眼余味，心里酸酸的，有些不是滋味。
　　晚上父亲回家之后，就把荷花叫进书房，钱章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虽然说他也觉得那小子配不上自己女儿，但是荷花确实已经到了该考虑嫁人的年纪了，不能一直由着她说不想嫁人。
　　荷花听了父亲的话之后，心里慌了一下，这一下之后，更坚定了自己要留洋的决心，她不要嫁人，她要做独立女性，她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她要跟余味在一起，反正父亲还有两个孩子，反正他平时就很忙，也不怎么回家……
　　几天之后，荷花偷偷托人办理的留洋需要的材料办好了，她去交给老师。老师见了她还是很高兴的，毕竟荷花也是他很优秀的学生，还鼓励了她几句。然后问道，“你知道余味为什么不去留学了吗？”
　　余味是他认为很有天赋的学生，放弃这种机会实在很可惜。
　　荷花吃惊道，“不去了？为什么？他自己说不去了吗？”
　　老师叹一口气，“唉，看来你也不清楚啊。昨天他过来找我，说不去了。这个机会很难得，他就这样不去了很可惜啊。”
　　荷花心里很生气，很生气，自己确实一开始想要变得优秀所以进了学堂之后一直努力学习，但是认识他之后，为了追赶他，她更努力了，为了能跟他离得近，她三天两头跑书店，为了以后能跟他在一起，她偷偷瞒着老头子也要办手续出国，这眼看着就能一起留洋了，她想了很多以后两个人可能会在国外相处的情景，一起出去游玩，一起努力学习，一起进步，互相鼓励互相依靠……她设想了好多好多，而这时候，他却不去了，他不去了！！
　　荷花很生气，她找到余味的家，本来是想要质问他为什么的，但是眼前的场景让她噤言了。余味，那个不开窍的木头脑袋，一只手揽着一位女孩子的腰，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荷花看不到那个女子的面容，但是她能看到余味的脸上是满足，是宠溺，是心疼，是欢喜，是满满的她一直期待却始终没有出现过的情绪。
　　荷花收敛心神，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要从眼眶流出的液体，走过去，冷着一张脸问道，“余味，你为什么拒绝留学？”
　　余味瞥了她一眼，然后用软软的语气哄着怀里的女孩子，“你先回房间休息，等会做好饭了我喊你，乖乖睡一会。”
　　“恩，好。”
　　那女子很听话的朝着卧室的的方向走了。
　　“你来干什么？”余味问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
　　“你说我来是干什么？你为什么拒绝留学？”荷花觉得他的语气有些伤人，但更想问清楚怎么回事。
　　“就像你听到的那样，我不去了。”
　　“为什么？”
　　“与你无关。”
　　荷花从未见过这样的余味，他的表现似乎在告诉她，一句话都不想跟她多说。
　　荷花接着放软了语气，“刚才那个女孩子……”
　　“那是我夫人。”余味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一眼，让荷花觉得如芒刺在背，让她觉得自己才是榆木脑袋，自己才是那个傻子，原来……他不是不懂，他是不想懂，或者说，不屑懂吧。
　　余味见她愣在那，也不想多与她废话，便道，“没事的话，我要回去了。”
　　荷花站了好久，久到双腿开始失去知觉，她喃喃道，“夫人……呵呵，夫人，原来，他有夫人……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