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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大熊猫 “我收下了 ...

  •   第七期化疗开始,梁瑆的情况很不乐观,无端端发起高烧,医生紧急停了化疗药,他还是在抑制期内诱发了感染。
      在ICU,他昏迷整整三天,各种仪器管子不要命地往身上挂,傅颐和梁升一直在病区外守着,没有挪步。
      每一次红灯亮起,都是一场致命的煎熬。

      傅颐把外套递给梁升:“二叔,你先合合眼”
      梁升在长凳上佝偻:“我哪敢休息,万一……见不到星星最后一面……”他说不下去了。
      “不会,他能逢凶化吉。”傅颐的声音发哑,“他心里有数。”
      他答应过我。

      “咚。”
      “咚。”
      然而过了不久,他便克制不住焦虑情绪,前额抵着医院的墙面狠撞。
      一下一下,额角生生撞出血,傅颐的身影贴着墙滑落,失神地蹲下来,眼睁睁看着红灯亮又灭,灭又亮,血线顺侧脸淌下来,慢慢干涸。

      梁瑆被推出来的时候插着呼吸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第二天才拔了管。
      护士收管的时候对傅颐提醒道:“别让他天天待在病房,去走廊溜达溜达,老待在一个地儿也闷。”

      梁升把梁瑆扶起来,梁瑆哑声道:“二叔。”
      他仍是看不见的。

      梁升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哎。”
      “你回去休息吧。”梁瑆说,“我没事。”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少喝点酒。”

      “我不喝,我好久不喝了,”梁升说,“晚上我来送饭,你想吃什么?”
      现在梁瑆吃的饭都要经过高温高压,玉盘珍馐也尝不出味道。

      梁瑆连思考也没有:“都行。”

      “那我就炖个排骨汤。”梁升穿上外套,不舍地看了一眼憔悴的侄子,转过头说,“傅颐,你带他去走廊转转,就在咱们这层,别去人多的地方,也别去厕所和垃圾桶旁边。”

      傅颐照例背起梁瑆,动作已经熟练到他就像自己身体上的一部分,梁瑆的手臂垂落在他前襟。
      “住ICU是什么感觉?”傅颐问,对护士站投来的注目礼习以为常。
      “没什么感觉。”梁瑆的语气很轻,然而透着一股稀松平常,“睡了一觉。”
      “骗鬼呢?”
      梁瑆低声道:“有一点难受。”

      说完这话,梁瑆手背往上蹭,蹭到一手潮湿。

      他怔了一瞬,替傅颐抹掉眼泪。

      “你哭得太多了。”梁瑆把泪擦到傅颐的毛衣上,下巴搁在傅颐肩窝。

      在ICU病区外傅颐不做声,偏偏到失而复得的时候控制不住情绪释放。
      “你最好别再惹我哭啊,”傅颐哽了一句,威胁他,“上一个见过我哭的人——”

      “是谁?”
      傅颐一顿:“他妈的还是你。”

      “再上一个呢?”
      “我妈。在我三岁的时候。”

      “哦。”梁瑆没再追问,久违的,在病容中露出一丝开朗的神情。

      .

      移植定在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一连输了半个月血小板,梁瑆恢复了视力,化疗也在暂停半个月后重启,谢天谢地,没有再出问题。一共经过八期化疗以后,梁瑆在京城总算和暖的气候中进入造血干细胞移植的准备期。

      傅颐抽外周血的前一天,文希从宛州赶到京城,看到儿子正在病床边做题,梁瑆右手捧着一本书看得很慢。

      文希心惊一下,傅颐怎么开始读书了。
      以前苦口婆心劝他总不听,在梁瑆这儿忽然就开了窍。

      “妈?”傅颐扔下笔,不可置信,“你怎么来了?”
      “我儿子要捐骨髓,我不得来陪着?”文希往床前凑了凑,梁瑆抬起头,有些反应不过来。

      “小梁,身体感觉怎么样?”文希问。
      梁瑆合上书,傅颐接过来收在桌上,站起来对文希说:“他最近挺好的。”
      “我又没问你。”
      梁瑆唇半合,迟疑了几秒,才轻声顺着傅颐的话重复道:“挺好的。”

      文希对梁瑆笑笑,仿佛极力想弥补掉他们之前曾有的对话:“我原来害怕你们两个小孩没人照顾,生活上不方便,挺好的就行。”
      “不要小瞧我,”傅颐颇为自得,“你儿子生存技能满点,只不过之前没学。”

      休学半年,离开宛州,从一开始切断和傅家的所有联系,到逐渐融冰,文希傅腾远尝试过无数次,骂、劝,让傅颐回家复学,他都没有妥协,后来他们指望傅颐能照顾好自己就得了,不求别的。

      “妈,”傅颐接着说,“你以前把捐髓想得有点复杂,其实就是打个动员剂抽个血……”
      梁瑆淡淡道:“还是有风险的。”

      动员剂的不良反应很多人都吃不消,傅颐这两天天天打,跟没事儿人似的。不知道真不难受还是假不难受。

      傅颐伸手呼噜他的头发:“百分之零点零零几吧,你能不能先考虑你自己成吨级碾压我的风险概率再说别的?”

      护士拿着一沓纸敲门:“来签一下风险同意书。”

      傅颐接过来,粗略阅读文件,签好名,文希仔仔细细看了两遍,目光停留在基本信息,面露忧色。
      “护士啊,我问一下,年龄对捐献有影响吗?我们家孩子其实不是十九岁,刚满十八。”

      护士说:“印刷错了?让我改改。不过满十八就能捐献,没什么影响。”
      “没事,那你不用改了,他身份证上是十九岁没错。”文希翻着签好的意向书就要看第三遍。

      梁瑆扫了傅颐一眼:“怎么回事?”
      “……”傅颐扶额,边琢磨边说,“就,我外公带我上户口之前喝了点酒,把我出生日期报错了,一直都大一岁。”

      “你的驾照……”梁瑆皱眉。
      傅颐从兜里掏出身份证:“从法律上讲,我去年就是成年人,驾照获取程序正当,休想污蔑我。”

      梁瑆在床上踢他一下:“原来我一直都比你大。”
      傅颐顺手握住他的脚踝,手指拂过脚背上青色的血管:“组织可不承认。”
      梁瑆被碰得痒。

      傅颐一笑:“认命吧,我呢,一日是你哥终身是你哥。”
      梁瑆轻飘飘地说:“我从没认过哥。”
      “那你认过别的没?”
      “什么?”梁瑆轻轻启唇。

      “男朋友啊。”傅颐又轻笑,俯身贴在他右耳,“一日是你男朋友,一辈子管着你。”
      梁瑆抿唇不语,苍白的耳朵尖渗出一点绯红。

      “你们俩干什么?”文希看文件间隙瞥了一眼,没眼看。
      傅颐战术咳嗽,起身:“小情侣能干什么,说点私房话呗。”
      梁瑆暗地里又想踹他,被傅颐提前拿捏住了。

      文希真是头疼,他儿子从来就不知道脸皮为何物。
      “陌生人都在呢,注意点。”文希嫌弃地提醒,见小护士也一脸娇羞的表情,忙把她推出门去,“我还有几个问题要请教一下——”

      门关上,傅颐顺手把身份证压在梁瑆枕边。
      “给我干什么?”梁瑆有些迟疑。
      “给你带进移植仓,已经消过毒了,进仓之前让护士再灭一回菌。”
      梁瑆没有动,眼神不解。

      “进仓是最凶险的关卡之一。”傅颐认真地望着他,“但是,我只能在隔一堵墙的地方等你,这一关你要自己闯。”
      梁瑆敛起目光,默默嗯了一声。
      “我想了半天怎么陪你,比如在隔壁仓砌一面钢化玻璃墙,把我也塞仓里天天看着你——”
      “傻么。”梁瑆轻道。
      “是,太傻逼了,”傅颐赞同,挑了挑眉,“所以唯一能实行的,就是你把我身份证拿走。”
      梁瑆说:“这也很傻。”

      “啧,你忍一下。”
      傅颐接着道,“我长这么大,怕丢的东西没几样,身份证算一个——最宝贝的你猜是什么?”
      “别瞎看,”片刻,他点点梁瑆的额头,“就是你。”

      “……为什么忽然说这个”梁瑆低语,被傅颐碰过的地方犹有余温。
      “想到就说了。”傅颐直露地撩人。
      梁瑆舔了舔干燥的唇。
      傅颐用棉签蘸纯净水,抹在他的唇上,接着道:“身份证是最重要的身份证明,弄丢很麻烦,什么事都干不成。”
      “没有它我就没有身份,星星,你拿着它,相当于过后的一个月,我把身份交给你,哪里都不能去,守在门外,跟你一样度过空白的时间。”

      “……”
      梁瑆安静了一会儿,伸出手攥紧那张卡片,低声道:“我收下了。”

      文希咨询完,推门进来:“护士跟我说,明天抽完血喝猪肝粥挺——”
      她愣住。

      “傅颐,”文希一阵牙疼,“都过二十分钟了,怎么还在腻歪?你让梁瑆休息会儿行不行?”
      作为一个半年前还在恐同,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的母亲,再次受到颠覆认知的冲击。

      世风日下。
      翅膀硬了啊。

      “好好好,”傅颐放开梁瑆,把他的胳膊掖进被子,过来给文希捶肩。
      “你会伺候人了?”文希半信半疑享受服务。
      傅颐说:“那当然。”

      梁瑆窝在床上,毫无睡意,认命闭上了眼睛。

      翌日是个大晴天,四月融融,满城杨絮纷飞。
      傅颐当先进入手术室析外周血,梁瑆在病房等待去无菌仓清髓,彻底摧毁全身免疫系统。
      梁升来医院的时候,文希还没有去手术室,两个家长见面无话可聊,怪尴尬的。

      梁瑆提醒道:“阿姨,你可以去手术室外等。”
      文希扶着他的床栏:“你进无菌仓了我再过去。”
      梁瑆要面临的情况凶险多了。

      “梁瑆。”
      她望着梁瑆,欲言又止。

      文希整理很久措辞,才缓缓道:“……阿姨对不起你。”
      梁瑆用指腹蹭着床单:“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文希说:“今天抽血要一次扎两针,不过我听小颐说,他晕针的毛病已经好了……他现在脾气好像比以前耐心许多,读书也更上心……”
      文希歉疚地笑了笑:“感觉你一个人教了我们家两个孩子。”

      两个见习医生过来推床,经过文希身边时,梁瑆轻声道:
      “……我不知道能陪傅颐多久,但是,在剩下的生命里,阿姨,我会让他越来越好。”

      经过四个小时的血液透析,傅颐身上析出的造血干细胞被运送到无菌仓,一点点输入梁瑆体内。
      它们在梁瑆的骨髓里归巢扎根,创造出新的血细胞,游动到身体的各个角落。
      宛如入海的鱼苗,潜跃嬉戏,汨汨涌出生命的活力,盘活一潭沉寂的死水。

      傅颐本需要卧床静养一天,结果他一出手术室就想往无菌仓那层跑,文希逼他先喝完钾水再说。
      “呸,难喝,”傅颐眉眼写着急切,放下钾水,“梁瑆怎么样?”
      文希又剥了个香蕉塞给他:“难喝就吃香蕉,总之你得补钾。”

      傅颐嚼着香蕉食不知味:“所以梁瑆怎么样?”
      “他要连着输几天的细胞,这才刚过了几个小时,”文希说,“护士说人家很虚弱一直在睡,他二叔在无菌仓外面等着,出不了问题,你也赶紧睡一觉,明天再说。”

      “睡不着。”
      “睡不着硬睡。”文希给他盖好被子,“晚上我来给你送饭。”
      “还是昨天那家饭店吧,你给梁升叔也订一份。”
      “知道了,我派人去弄。”

      文希刚要关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爸让我告诉你,铁厂的项目已经开始动工了,你想要的摩天轮是一期工程,再有几个月就能建出来。”
      傅颐心里一动:“嗯?”

      文希:“我听说这是你想给梁瑆造的?”
      “……”傅颐有些惊讶于他妈的信息量,眸色晦明,“是。”
      文希摆摆手,不经意地说:“那就你们俩都好好的,一起回宛州看。”

      傅颐的出柜兵荒马乱,在得知梁瑆复发以后,这都变成了不足挂齿的小事,他甚至分不出精力回想,也根本没有余地犹豫,连一秒钟的迟疑都没有,就开始了漫长的、不顾一切的反叛。
      就像他从宛州出走京城,连一个晚上都没有等待。

      在决绝的态度里,傅腾远和文希终于意识到他不回头的信念,并在这一刻,彻底接受了现实。
      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然而,这段日子也绝不简单。

      傅颐如果肯听话那就不是傅颐。

      文希一走他就溜下床直奔无菌仓,奈何被隔离在病区的大门外。因为需要消杀和穿防护服,无菌仓外部的走廊是限制进入的。

      梁升还坐在外面,和一堆来送饭的家属聊天。
      “你刚抽完血,先回去休息。”梁升看到他心里讶然。
      “没事,”傅颐望着病区的玻璃门,“让我在这儿呆一会儿。”
      见没有什么异常,梁升不好管他。

      梁瑆正处于最脆弱,最危险的阶段。傅颐拿出手机,切到微信,梁瑆在置顶不叫H(CC)5CH,傅颐把他的备注改成了“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还真是幼稚得要死的名字。

      目光在视频通话的小摄像机图标上流连许久,傅颐不曾摁下,打了也不会有回音。
      他坐在一侧的椅子上,远离聚集的家属,一道明暗的结界隔开絮语与安静。

      调出聊天记录,从梁瑆还是小素的时候看起,一直到昨天在文希眼皮子底下,梁瑆偷偷发微信让傅颐带他妈回去休息。

      只言片语拼凑梁瑆隐于文字后的影子,在傅颐眼中随着划走的文字而模糊。
      ……好想看看他。

      傅颐几乎住在ICU病区外,起初一个周,梁瑆不愿见他,也不接他的视频,只跟他打字交流,断断续续的,说不了几句完整的话。
      傅颐穿上防护服就想往病区里冲,护士出来转告:“病人生命体征一切平稳,就是有些虚,他不想让你探望,你就别去让他糟心,对恢复不好。”

      傅颐回头就给梁瑆发微信。
      X.:我有这么丑么,见我你还能糟心?

      与此同时,梁瑆煞白着脸,输液输到水肿,差点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根本不想被傅颐瞧见,只好一字一句回复。
      一闪一闪亮晶晶:不是。

      X.:那你让我进去,不然我糟心。
      一闪一闪亮晶晶:不要。
      X.:干嘛呢你,再这样我怀疑是护士回的,不是你本人,能不能多说点话?
      一闪一闪亮晶晶:累了。

      他一说累傅颐立马没脾气。
      X.:那就好好休息,我就在门外哪儿也不去。

      梁瑆虚弱地抬着眼皮,回:晚安。
      想了想又补充:……下个周可以见。

      X.:行。
      X.:等着,隔着玻璃窗我把你亲晕。

      梁瑆放下手机,值班护士在隔离区整理要换的药,看他脸色不大正常。
      “你脸怎么这么红?”护士大惊,“快点自己拿体温计量量,要是发烧就遭了。”
      “……”因为没有免疫力,梁瑆口腔溃疡外加咽炎,压根说不出话,只能认命地量了□□温。护士确认没有异常才放过他。

      当然,隔着玻璃窗亲人的傻逼事儿傅颐最后没有干。
      不是他不想干,而是无菌仓的门离梁瑆的活动空间还堵着一层隔离区,他看梁瑆也只能远远看几眼。

      就跟去动物园看大熊猫似的,相隔千山万水,只看见个背对着的熊猫屁股,这位熊猫呢,白天还总是在睡觉,傅颐往往盯着病床上拱起的一团发愣。
      边愣,心边被刀绞。
      他看出来梁瑆在仓里简直是死了一回,拖着只剩下一把干柴的身体,烹油燃烧,拼着一股劲儿挣扎重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大熊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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