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夜色荒原 “一个晚上 ...

  •   这个夜晚没能安稳度过,还不到十二点梁瑆被咳嗽刺激醒,手指上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响起来。
      他根本躺不下去,一直在呛咳,傅颐要去叫医生,他拉着傅颐的手腕,边咳边艰难地说:“先……咳咳……把我带出去……咳……不要吵到……”
      不要吵到隔壁的小咕噜。

      傅颐只好连心电监护仪一起,把他抱去护士站,值班护士看了一下,说是正常药物反应,心跳加快是因为咳嗽导致的,再观察一会儿如果没有问题应该不会有危险。

      病房里小咕噜和刘阿姨在睡觉,暂时回不去,傅颐带着他坐在护士站外的椅子上。
      梁瑆缩在他怀里咳嗽,瘦削的身体一颤一颤,心电监护仪的机械声混着咳嗽声在走廊飘忽。

      嘀——
      嘀——

      就是这玩意儿记录着梁瑆的心跳、血氧饱和度、血压,当它们变成直线的时候,就意味着一个人生命到头了。

      小时候,总觉得死亡应该是盛大的,在地崩山摧之后,在沧海桑田之后。谁知它原来那么微不足道,他妈的,一条直线就可以代表终结。
      凭什么如此轻易,命若琴弦,崩断之际空响一声,在繁复的人间乐章里,究竟有谁会停下,倾耳注意这一声?

      梁瑆咳了一会儿,逐渐平复下来,护士站的时钟在整点“哒”报时,微信疯狂振动如筛糠,抖落消息碎屑。

      后知后觉,新年真的来临了。

      从小到大,傅颐都是在傅家豪华大宅过年,十二点整,佣人在大院里放烟花,火树银花划亮天空,他多半是没什么兴趣欣赏的,跟狐朋狗友发微信约第二天去哪儿浪。
      今年,他在禁放烟花的京城,怀里是心尖上的人,恍若隔世,爆炸井喷的微信他毫无兴趣回复。

      梁瑆枕在他臂弯里,又说了一声新年快乐。
      早知道就不提前讲,还得说两遍。

      傅颐说:“没关系,再多说几遍也挺好,把缺失的十八年补回来。”
      心电监护仪终于不再响,梁瑆活动被夹住的手指,道:“今年确实快乐。”
      傅颐拍他的屁股:“咳嗽了你还快乐?”
      “……”沉默半晌,梁瑆往里蹭了蹭,平静地说:“因为去年,我一个人在医院过。”

      一个人经历相似的困境,无止境的呕吐,呛咳,出血,感染,心动过速。
      今年至少是两个人。

      “……这算什么,”傅颐的声音发颤,“以后你会更开心快乐,长长久久陪你还不是最简单的事。”

      他低下头,额头贴住梁瑆的脸颊,企图能够感受并分担一点点来自过去的、以及正在进行的疼痛。

      春风送暖,欢庆的洪流裹挟整个京城通向极乐,在辞旧迎新的时刻,在万家欢腾、尽享天伦的普世幸福的夹缝中——
      他们却与世界背道而驰。

      那天晚上,迷迷瞪瞪中,傅颐望见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的、夜空下流光的原野,风吹过一丛一丛的麦草,在广袤的苍穹下奔波流荡。

      夜风扬起单薄衣裳,梁瑆站在漫淌星辰之下,平和地望着自己,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倒退。哗啦啦,空气凉如南方冬湖水,翻动的草叶是低温下略浊的波纹,这片不见尽头平原的一切,都仿佛运转着的浩大水域。

      不曾说话,不曾动摇,也不曾留恋。
      天幕盛大,荒野辽阔,他沉没在无边星光里。

      除夕夜色还没淡去,傅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拉上窗帘,遮住天空。

      天空太远,他的星星,把路忘了吧。

      千万……不要回家。

      .

      年后没几天,小咕噜接受移植进无菌仓,病房里就只剩梁瑆一个人,傅颐晚上睡空出来的病床,除了回出租屋洗澡拿衣服,基本全天都呆在病房。

      晨起照例抽血,护士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梁瑆愣了片刻,答:“还可以。”

      抽完血他去卫生间洗漱,不小心打翻了瓷杯,傅颐放下给他拿的饭,从床那边蹿过来。

      地上全是碎瓷片,梁瑆站在那里,垂头看地面,缓缓眨眼睛。

      “别——”见他要捡瓷片,傅颐跨步迈到他身边,伸手兜着梁瑆的腋下把人兜出是非之地,安顿在病床上。
      “血小板低,凝血不好,止血止了一个半钟头都忘了?”傅颐说,“胆子大了还敢捡瓷片!”

      梁瑆脸色有些虚弱,垂眸望向洁白的床单,抓着被子没说话。

      傅颐去卫生间收拾狼藉,只听他疑惑一声:“你今早刷牙用的是我的杯子?”
      “可能吧。”梁瑆低声道,“我没注意。”
      傅颐倚在卫生间门口,咬牙切齿道:“下次不能再用错了。”

      随着化疗程度加深,梁瑆的免疫力越来越差,连接吻都需要三思,傅颐很久都没碰过他的唇,只能啃啃耳朵手指过干瘾。

      目前梁瑆处在化疗后的骨髓抑制期,不用24小时输液,一天至少有十六个小时都在昏睡,剩余八个小时除去吃饭洗漱便是看书。
      医生还是没给出骨髓移植的确切时间。

      洗漱完吃饭,傅颐跟他一样吃清淡的病号餐。回想当年,傅颐可是在病房点日料吃生鱼片的男人,而今就吃吃清炒白菜、鸡蛋黄瓜之类的。

      梁瑆没什么胃口,拿勺子挖菜叶子嚼,更多时间在干吃米饭,筷子被冷落在一旁。
      “勺那么好用么?”傅颐看他吃饭,“都退化成小咕噜了。”
      “不想用筷子。”梁瑆咬着勺子说。

      很快,他连勺子也放下,说吃饱了。

      等傅颐撤下餐具和床上桌,梁瑆盖好被子,躺回去,目光落在空气中,又收回在身前的床铺上。

      傅颐坐在床前,望着他:“今天怎么不看书?”
      “学习计划停两天,总要有休息日,”梁瑆说,“不然你回去睡一觉。”
      “有空病床,在这儿睡一样。”
      “……白天人来人往,你躺在这儿有碍观瞻……”

      上午阳光充沛,梁瑆的侧脸在傅颐的注视下发烫。短暂的空白中,气氛诡异得可怕,傅颐盯住梁瑆,眼神仿佛庞然深渊,要把他拆骨入腹地吞噬。

      深重的猜疑与浓厚的哀切在眸中纠葛,破碎,化不开。

      “星星。”
      “……”傅颐深深吐出一口气,噙着颤抖猜测道,“你是不是看不见了?”

      梁瑆颓然瞪大眼睛,偏头转向傅颐的方向,这是他今早起床第一次直视傅颐,眼眶里的眼珠虽然漆黑,然而是没有焦距的。

      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透心凉。
      冰渣刺进心室,又冷又痛,他听到梁瑆轻轻道:“是啊。”

      “是你妈!”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在梁瑆的手腕上,顺着瘦削的腕骨落进床单,洇开一点点痕迹,傅颐站起来,椅子尖锐地响,“我去找医生。”

      梁瑆轻轻拉住他的手指,好像拉着项圈一样,其实根本没有力气挽留,傅颐就甘愿停了下来。

      “别着急,不要大惊小怪,”梁瑆说,“我能看到模糊的光,也知道你在哪儿,去年也有过这种情况,输几天血小板就好了。”
      他没说如果处理不当,伤害可能是不可逆的。

      “摁铃叫医生。”梁瑆勾着傅颐没有放手,“不用跑一趟,你说不清楚。”

      傅颐摁下呼叫铃,坐回椅子上,他把手指插进梁瑆的指缝中,另一只手几乎不敢触碰地、擦过梁瑆湿润的睫毛。

      梁瑆闭上眼睛,喉结滑动一瞬。

      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他才打算支开傅颐,偷偷跟护士说要输血小板。
      怪就怪傅颐侦查能力太强,他瞒不过他。

      医生很快赶来,诊断结果是血小板过低引起眼底出血,损伤视网膜,需要连输几天血小板。

      这只是前兆,梁瑆最近的抽血结果都不理想,自打上血小板之后,连床都下不来了,完全站不稳,动几下就气喘,经常性陷入无意识的昏迷。
      他太虚弱,只能靠休眠来减少消耗。

      大部分时间,傅颐都在看着梁瑆的睡颜出神,入了定入了魔。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大脑变成一台相机,三百六度映刻梁瑆的样子。

      梁瑆的皮肤干燥又苍白,泛着微青,鸦黑的长睫安静覆盖眼皮,眉心经常是蹙起的,唇在入睡时仍旧紧抿,薄薄的,傅颐很久没有触碰过,现在它大概有些起皮,并不那么柔润,但一定还是很凉。

      因为费力气,梁瑆连话都很少说,1707病房总是处在静默里,谁也没想刻意打破。

      然而,有一天傍晚,楼层忽然传来哭声。

      起先是一些护士喁喁私语,哀伤的、湿漉漉的情感很快顺着空气蔓延整个血液科儿童病区,护士来给他换吊瓶都带着哭腔:“今天……这是……最后一个点滴。”

      梁瑆浑浑噩噩,意识被浸泡在无边的海里,优游的海浪缓慢地冲刷他。
      他模模糊糊地问:“怎么了?”

      护士却敛起声音,没有回答。

      不久以后傅颐打水回来,放下水壶,并不像往常一般坐下,而是在窗边站了许久。

      “发生了什么?”梁瑆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眼,傅颐的轮廓蒙昧一片,虚无的光晕遮挡在视线上。

      见梁瑆醒了,傅颐走过来摸摸他的额头,在外面待久手怪冷的。傅颐的声线更加奇怪,仿佛被冻住的水流一般滞塞。
      “没什么。”傅颐说。

      梁瑆混沌的意识感受到某种不对劲,病房门被打开,门外的低泣声清晰起来,紧接着,隔壁床传来拖拉东西的响动。

      “吱——”
      拉开抽屉,护士对着门外,噙着泪水低声询问:“这些东西还要么?”
      门外女人的声音实在是过于破碎,听不分明。
      “都是一些乐高玩具,还有漫画书……”护士一样一样拿出来。

      梁瑆硬撑着从床上坐起来,背后的冷汗糊住了病号服。

      他很少露出这样茫然的神情,至少傅颐未曾见过,梁瑆涣散的眼珠对准傅颐的方向,难以遏制地微微晃动。

      “小咕噜呢?”梁瑆用气声问,然而其实不是问句,他仿佛已经知道答案。
      床往下一沉,傅颐跨坐在他面前,开口:“他在移植仓。”
      梁瑆雾蒙蒙的眸子望着他:“你说实话。”

      他的目光带着透彻的审视,即使失明,也没有丧失心绪的清明,傅颐的精神被重重鞭笞,猛地一恸。

      他抱住梁瑆,拍着他的背,絮絮道:“你听我说……小咕噜那么可爱的小孩,他肯定是天使,不小心才来了一趟地球,不是说么,被偏爱的孩子,上帝不会忍心让他在人间待太久……”
      梁瑆的身体渐渐变得僵硬。
      傅颐艰难地说:“……现在,他回到天上了。”

      如果没有傅颐的支撑,此时,瘦得跟纸片没什么两样的梁瑆,似乎随时都会垂落委地。

      “很正常。”梁瑆僵硬的、微弱的声音自言自语,“生离死别很正常……”
      去年他也见惯了这种场面。
      再正常不过了。

      他靠在傅颐肩头,什么都看不见,越是近处的反而连轮廓都辨认不出来。他连说十几句很正常以后,突然咬住傅颐的肩,闭上了嘴。

      隔壁床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护士拿完东西已经离开。

      这么久以来,经历化疗的疼痛、失明、并发症,梁瑆都没有动摇过分毫,此刻,他的眼尾却湿了。

      蒙着白翳的视线范围里,小咕噜撅着屁股踮着脚,摁开电视开关,小脸儿跟苹果一样团团的。
      他拍拍自己的脸,变戏法一样掏出两个苹果,伸出肉呼呼的手心,稚嫩的声音道:“苹果就是平安果,给,你们一人一个,大家平平安安。”

      他没有真的给谁,只是把苹果放在电视柜下,快乐而匆忙地朝门外跑去,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尘埃落定,刘阿姨哭到缺氧的抽气声骤然撕破视像。

      “不要丢下妈妈一个人——妈妈去陪你好不好——”

      梁瑆的眼前仍旧是一片虚空,病房的空气仿佛利刃在切割皮肤,这气味让他心生恐惧、厌恶与抵触。

      “带我走吧。”梁瑆的唇小幅度张着,肋骨一起一伏抵在傅颐胸前,“一个晚上也好。”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夜色荒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