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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小桔灯 “因为他是 ...

  •   经过四个疗程的化疗,窗外的树叶从枯到落,最终湮灭无闻,气温骤低,隆冬降临。

      21床的女孩上个月移植完出院,病房里剩下梁瑆和小咕噜,小咕噜的前期化疗刚结束,年后就要进行骨髓移植。

      几天前,傅颐和梁瑆做了早在去年就该完成的高分辨配型,结果和那张初步配型报告单的预示分毫不差,十个点位全相合,也就是说,傅颐是最优捐献者。

      他在医生办公室拿到新的检测报告,医生看着他,说:“患者能找到最佳配型,还是很幸运的,不过……”
      “不过什么?”傅颐看到配型结果短暂放下的心又提起来。
      医生解释:“从理论上来讲,四到六个疗程的化疗以后就可以安排骨髓移植,但是患者的化疗结果不是很理想,上一期化疗对甲氨蝶呤产生了耐药性,导致胃出血,非常虚弱,这个状态不适合移植,还得再等等看。”

      那天梁瑆吐了一床单血,把傅颐的裤子染红大半,打了三天护胃针水都没用。

      傅颐迫切地问:“再等他状态更差怎么办?”
      “这也是一个难题,现在的情况是,他不一定能撑过高强度的化疗,然而化疗不彻底即使移植也没有用,复发的风险非常大,何况他本来就是第二次患病。现在唯有寄希望于他身体情况能慢慢恢复,而不是每况愈下。”
      “……他会慢慢恢复么?”
      “说不准,也不是没有突然出现奇迹的案例,虽然我们不该轻视疾病的力量,可是也不能小看身体的抗争能力。”医生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让他保持一个积极乐观的心情,也许下一期化疗就扭转颓势了呢。”

      其实,因为治愈希望十分渺茫,很多医院都不收复发未缓解患者,A大附属医院是少有的有能力诊治复发急髓白血病的地方。梁瑆一开始被很多医院拒掉,最后才来了这里。

      医生没有说丧气话,反而对傅颐微笑了一下:“还有问题么,我一会儿要下班,提前祝你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会有新希望的,医生们还没放弃。”
      傅颐把检测报告收好,回医生一句新年快乐,走出了办公室。

      今天是除夕,站在热闹的走廊往窗外看,街上张灯结彩,行道树缠着一圈圈彩灯,路灯上挂着装饰用的红灯笼,交叉纵横的道路如棋盘,归家车辆川流不息,穿过城市灯流。

      傅颐下楼,走回住院部的途中遇到不少轻症病人赶着回家过年,一辆辆车把医院内部的交通道堵得水泄不通。他好不容易才逆着人群挤回了1707病房。

      毕竟是过年,病房也装饰了一番,护士站的桌台摆着两个年画娃娃,病房的窗户贴着心灵手巧的护士们自己剪的窗花。

      夜色悄然而至,屋内灯火通明。
      梁升早早把桌子拼在一起,和刘阿姨张罗了一桌家常菜,招呼梁瑆和小咕噜下床吃年夜饭。
      血液科病区每个病房此时都很热闹,大家开着门,各聊各的,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家长里短还有小孩子表演节目的闹腾声不绝于耳,气氛热烘烘的,熏得人脸颊发红。

      电视里放着春晚,见傅颐回来了,梁升摆着盘子问:“结果出来了?”
      “嗯,”傅颐说,“确实是全相合,等再打几期化疗就可以移植。”
      他把报告单放回抽屉,来到临时餐桌前,顺手抚抚梁瑆的头发。这次化疗梁瑆头发基本没怎么掉,居然从青茬又长回了原来柔顺的样子。

      梁瑆抬起头看他一眼,缩回脖颈。他瘦得脱相,可以在椅子上蜷起来坐,下巴抵着膝盖,精神不振时而出神。
      傅颐找了个坐垫,垫在他屁股下面,不然臀瓣会被硌红。梁瑆有时候坐在他腿上,他会恍惚间以为是两根骨头在支棱着他。

      小咕噜嚷嚷想喝可乐,他马上就要进仓,现在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能吃,四个大人吃菜,他在一边拿勺子挖鸡蛋羹,瘪着小嘴不开心。
      “等出仓,什么都能吃了,你坚强一点,胜利就在眼前。”刘阿姨耐心安慰他。
      小咕噜抹抹委屈的眼泪,努力对付眼前的鸡蛋羹,勺碰着碗边清脆作响。

      梁升为了逗他,转移话题:“小咕噜原来是个馋小孩,你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肚子总是咕噜咕噜叫吧。”
      小咕噜摇摇头:“才不是呢。”

      傅颐咬着筷子问:“是因为你爱喝可乐,气泡咕噜咕噜。”
      “也不是!”小咕噜义正言辞,“妈妈说,我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很调皮,动一下,妈妈的肚子就咕噜叫一下,咕噜咕噜就是我在说话。”

      傅颐噗嗤一乐:“我给你起个外号,就叫小美男鱼,咕噜咕噜吐泡泡。”

      小咕噜想了一下小美人鱼的形象,套在自己身上,不满地噫了一声:“我要当变形金刚,不当小美男鱼。”
      随后,他不服输地反问:“那十九床哥哥为什么叫星星?”

      傅颐理直气壮:“因为他是我的星星啊。”
      梁升咳嗽一声:“小子,你要点脸。”
      梁瑆:“……”

      吃完饭,梁升留下看了会儿春晚,有个小品反响很不错,抖包袱的时候全楼层都在震动,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中。傅颐坐在病床边,握着梁瑆的手专注看电视,大笑的时候下意识挠他的手心,梁瑆被气氛感染,眸子里温光流转。

      病房住不下多余的人,十点左右梁升告辞回A大。傅颐手机一直在响,他抽出空去走廊接电话。

      “过年了还不回家?”傅腾远威严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
      将近四个月的时间里,傅腾远和文希换着号码联系傅颐,傅颐的态度毫不软化,始终坚决。

      “爸,”傅颐在走廊踱步,冷静道,“我回去了还回得来么?”
      傅腾远坐在沙发上,瞅了一眼旁边一脸忐忑的文希和傅沁:“你不是挺有本事的?跑了一次就能跑第二次。”
      “我是挺有本事的,但是懒得费那个劲,梁瑆这边离不了人——”
      听到梁瑆的名字,傅腾远还是不适应,眼神一暗。

      傅颐说:“总之你和我妈同意以前别打我电话,我离开傅家过得下去,但是长途费有点贵,我心疼那个钱。”
      “傅颐,”梁升叫住他,“我要真找人把你绑回来,你根本没法反抗。”
      傅颐笑了:“别了吧爸,我都已经是孽子了,千万不要为我费心,我反抗对你没什么好处。”

      “你——”
      傅腾远刚要骂,文希打了他一下:“你怎么说的话。”
      傅腾远于是平复语气:“这四个月来我绑你了?没有吧。”

      “没——”傅颐顿了一下。
      靠,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同意也不反对?

      正想着,电话被文希抢过去:“你在哪儿?”
      傅颐回答:“病房。”
      “吃饺子了?”
      “……吃了。”

      傅颐没想到他妈能这么心平气和跟他讲话,几个月过去了,想起当初梁瑆一个人跑来京城,他仍旧不知道该怨文希还是怨自己。

      家常话讲完,文希沉默了片刻,攥着身边傅沁的手,才试探问道:“梁瑆……怎么样?”
      她有点心虚,仿佛无头苍蝇,摸索着跟儿子聊天。
      “最近还行。”傅颐轻声道,“他这几天容易犯困,睡得时间比以前多。”
      文希听着他的话,迟疑道:“你要给他捐髓?”
      “不然呢?”傅颐说,“我早该还这笔债。”

      “妈,没有跟你们说过,”傅颐倚着墙,手指从冰冷的墙面垂落,“在铁厂,梁瑆是故意留下来的——”
      文希说:“你在说什么?”
      傅颐沉声道:“没有他,我现在就是一堆爆炸后的灰。”

      跟家里人说完新年快乐,傅颐觉得自己似乎收到了妥协的信号。
      他抬步要回病房,文照坪的电话接踵而来。

      文照坪完全不知道他出柜,最近也没来过宛州,问他年后要不要和傅沁到南亭住几天。
      傅颐说:“我要学习去不了,你问问傅沁。”
      “我问了,沁沁说要来,你怎么忽然这么用功?”

      傅颐说:“外公,我决定念国内的大学,不出去读书了。”
      文照坪岁数大了,大概率接受不了同性恋,傅颐干脆不提。文照坪满头疑惑,被傅颐找理由搪塞过去。

      文照坪寻思一下:“你要在国内上大学,正好A大和军区有个联合培养项目,挺合适的,我给你留意着。”
      其实傅颐没工夫想那么多关于未来的事,他只不过在梁瑆面前表现得很期待未来。

      附近几间都是儿童病区,小孩子在走廊乱窜,傅颐左绕右绕回到病房。
      屋内,刘阿姨关掉顶灯,电视声音调到最小,只有屏幕的光在晃动。

      梁瑆躺在病床上剥橘子,听傅颐道:“我们俩说不定真能当同学。”
      “嗯?”梁瑆体力不支,大半个肩都滑落在被子里,连哼出来的声都非常轻短。
      傅颐替他整了整病号服:“A大有个航天班,录取分不算高,对身体素质要求高。”

      “你要做飞行员?”
      “我不已经是了么?”傅颐亲亲他的鬓角,“不然你这么大个星星我是怎么摘下来的?”

      梁瑆眼皮疲惫地微阖着,仍旧在和手里的橘子作斗争,只听傅颐又说:“反正我的成绩今年考不上,我们一起等明年,你还欠我好几个打卡没还。”

      “要不要睡?”隔着遮帘,刘阿姨小声问。小咕噜已经困了。
      她听到傅颐说好,于是把电视关掉。病人不能熬太晚,其他病房也陆续没了声息。

      除夕夜,其他地方大概还处在团聚的亢奋中,春运的火车呜响,电视台彻夜不息,千门万户迎曈曈,冬风吹得人间愈发热烈。

      但是这里沉落下来。

      梁瑆昏昏欲睡,药物和疾病让他对新年没有什么感受力,在躲进被子之前,他朝傅颐伸出手心。

      ——手心里是一颗剥好的橘子。
      橘络全都被处理干净,圆润而剔透,像掌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你吃吧。”梁瑆的下巴蹭着卡通图案的被子。

      还真是他的风格,梁瑆懒得挑鱼刺,一旦挑了就会有强迫症,必须挑干净,剥橘子也是,一旦剥了,就要处理得完美无缺。
      橘子是护士站的小护士送来的,每床都有,过年吃寓意“大吉大利”。
      梁瑆唇轻启:“给你讨个吉祥彩头。”

      傅颐被钉在原地,梁瑆手心里这盏灯直映进他的瞳孔,没尝到橘子,浑身的脏器却发酸发麻。

      他接过橘子,掰开,吃了一半,又把另一半抵在梁瑆唇上。
      橘瓣清新的气味和微凉的触感让梁瑆抖了抖睫毛,傅颐说:“一人一半。”

      梁瑆张嘴抿一小口,只品到一点酸味,他不能多吃,傅颐替他吃完剩下的。

      “新年快乐。”
      汁水流进喉咙,梁瑆无意识抿了抿唇,在阖上眼皮之前,提前说完了祝福。

      傅颐嗅他的指尖,难得没有药味儿,只有橘子香气。
      纵使是被掩饰过的,事实上他的每一寸皮肤深处都埋着化学成分的气息。

      梁瑆的手指一个月白都没有,甲面毫无健康的血色。傅颐一遍又一遍看,近乎痴迷地轻嗅,用牙尖悄悄地咬,做梦地企盼能咬出一点粉色的红晕也好。

      “新年快乐。”

      ——在徒劳以后,傅颐哑着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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