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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指环 “因为不得 ...

  •   隔壁床吵吵闹闹的,傅颐正和小咕噜玩乐高,零件散在病床上,拼的是入门级的speed系列,法拉利Tributo模型。

      傅颐一气呵成,小咕噜看得目不转睛:“法拉利哥哥你太牛了!”
      傅颐拍拍他圆溜溜的脑袋:“小意思,这辆车我有真的,等你病好了开车带你玩。”
      “约好了?”小咕噜眼睛里崇拜得直冒星星。
      “不信我们拉钩。”傅颐伸出小指勾了勾小咕噜的手。

      “法拉利哥哥我好喜欢你啊,”小咕噜感动得鼻涕冒泡,用稚嫩的嗓音拍马屁,“你比十九床哥哥好一百倍!”

      ?!
      “什么!”傅颐把拼好的乐高往后一拿,不让小咕噜碰,装凶道,“你不喜欢十九床的哥哥?!”
      “小子,你凭什么不喜欢他!”

      “唔……”小咕噜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紧张地回答,“因为我找哥哥玩,哥哥不理我。”

      傅颐瞟了一眼梁瑆,发现他醒了。

      他把乐高放小咕噜床头,威胁道:“不许说19床哥哥坏话啊。”赶忙去嘘寒问暖,椅子在地面擦出平滑的响声。

      “还想吐么?”傅颐问梁瑆。
      梁瑆摇了摇头。他拥着卡通被子,显得年纪很小,说是十四五岁估计也有人信。

      傅颐一只膝盖抵在床边,手伸进被子里找梁瑆的脚,握住了,特别凉。
      沁凉的脚趾贴着他的手掌无意识地蹭,傅颐捂了一会儿,手掌下薄薄的皮肤才渐渐回温,他收回手,把袜子给梁瑆套上。

      入秋以后气温日渐下降,尤其是化疗期,免疫力低,袜子都要穿厚的。

      穿完袜子,护士例行来抽血,傅颐明知道自己晕针,非要犯抽站在一边儿看。针尖露出来的时候,脑子里铮然一声,仿佛一根细长生锈的铁线擦着大脑层褶皱磨,只一下就能昏死过去。

      他掐自己的中指,盯着针尖扎进梁瑆的皮肉,汗如雨下,没等针抽出来,撑不住真晕了几分钟。

      意识回转,他正趴在床边,梁瑆半躺在床上,指尖从他的发顶缓缓划过,见他抬头,勾起手指缩回手。

      傅颐摁自己的太阳穴:“我晕针了。”
      “嗯,”梁瑆说,“下次你躲出去吧。”
      “没事,”傅颐起身,“多看几次就习惯了。”

      “法拉利哥哥你都多大了还怕打针!羞羞羞!”小咕噜在一边吃瓜看戏。
      “喂,”傅颐隔空指他手里的赛车,“小心我把这玩意儿拆了,看你自己怎么拼。”

      接下来的日子,傅颐凭借乐高技术牢牢抓住了小咕噜的心,经常玩着玩着见缝插针质问小咕噜为什么不喜欢梁瑆哥哥,巴拉巴拉数梁瑆的好,小咕噜云里雾里只能胡乱点头。

      “喜不喜欢19床的漂亮哥哥?”
      小咕噜警惕地盯着搭好的乐高,违心道:“……喜欢。”
      傅颐:“大声点儿。”
      小咕噜:“喜!欢!”

      梁瑆:“……”
      大可不必。

      直到有一天,傅颐在病房里硬拉梁瑆玩吃鸡手游,带上小咕噜三人四排,梁瑆carry全场,露了一手,小咕噜才真心实意彻底叹服了。

      19床哥哥才是最牛的!他好会玩游戏啊!连法拉利哥哥都要靠他救!

      19床哥哥,永远滴神!

      他们仨更多时间是在学习,小咕噜听梁瑆讲题一脸期待,小手捏捏梁瑆的手,恳求道:“哥哥,今天学完教我一个新的操作好不好?”
      傅颐把数学书翻得十分带劲儿,用笔杆点小咕噜的头:“行了啊,休想趁机吃豆腐。”

      想到豆腐,小咕噜小脸皱起来:“我不吃豆腐。”
      傅颐朝他使坏一笑:“怎么办,我听说今天食堂做豆腐。”

      小咕噜委屈地啊一声,瞬间没了玩游戏的心情。

      啧啧啧,小孩就是好逗。傅颐支颐,看看小咕噜,目光最终落在梁瑆脸上。

      忘了说,傅颐快把几本书学完了,他号称要和梁瑆考到一起。虽然明年梁瑆注定上不成学,A大也不会替他保留资格。

      梁瑆翻着书页的时候偶尔会想,他还会有明年么?

      每经历一次化疗,就伴随一段时间的抑制期,抑制期内身体的免疫系统被全线破坏,抵抗力极低,容易引发各种感染。在精神不错、身体也不错的时候,他和小咕噜一人带一个大口罩,去医院的后园放风。

      刘阿姨带着小咕噜,傅颐帮梁瑆推输液车,京城的秋天空气干冷,雾霾未来临前,天空蔚蓝而敞亮,后园里落叶满径,踩上去发出松脆的响声。
      小咕噜喊着要吃苹果,刘阿姨只好暂时把孩子托付给他们,自己出去买苹果。

      下午来后园晒太阳的病人不少,穿过被荒树掩映的路,前面小空地上居然有个篮筐,底下系着篮球。
      大概医生们工作之余会来打篮球锻炼身体外加消遣。

      梁瑆和小咕噜身上挂着点滴,都不能活动,小咕噜期待的眼神便落到傅颐身上。
      “法拉利哥哥,”小咕噜问,“你会打篮球吗?我好想学啊。”

      傅颐比量一下他的身高,还不到自己的腰,嘲笑道:“小子,你还得努努力。”
      小咕噜不服气,特地踮起脚跳了一下:“妈妈说因为化疗,我才暂时没办法长个子,以后我好了,一定可以长得比你还高!”
      傅颐摁住他,怕他一个不小心把点滴甩出去:“我信你,再过十年来找我约架好不好?现在别激动别激动。”

      在小咕噜的强烈要求下,傅颐尴尬地开始了他的花式投篮个人表演。
      从最简单的三步上篮,到行进间低手投篮,再到各种背身投篮,他百发百中。篮球砸地,吸引周围的病号围过来。爱来花园溜达的人以大叔大妈为主,傅颐在中年叔叔阿姨的啧啧赞叹中硬着头皮运球。

      小咕噜嘴里哇哇哇个不停。

      梁瑆反倒退于人群之后,站在不远处的枫树底下。撑过两轮化疗,他瘦了十斤,精神好的时候并不是很多,大多数时候连做表情都会觉得累,动一下就想要气喘。他安静伫立,和迟暮季节融为一体,感受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走向迟暮,行将消散,一点点老去。

      他仿佛一颗枯死的树,在年轻的时候就体会到老去。

      这次的状态比去年还要差。但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

      哐——

      傅颐投完最后一个球,朝他的方向望过来。隔着松散的人流,坚定恣意的目光锁定在梁瑆身上,带着钩子,把他从封闭的、苍老的深井中往上拉,一厘一厘地拽——
      梁瑆一个激灵,瞳孔获得焦距。

      傅颐回到他身边,说:“这些观众都是浮云,我专门打给你一个人的。谁让体育课你从来没有抬头注意过我。”
      梁瑆望着他出了薄汗的脸,小声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抬过头?”

      “因为我打着打着就忍不住要看你——”
      不然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故意用篮球砸,还不是因为当时看着看着就情绪失控。
      傅颐顿了一下,不可置信:“所以你偷看过?”

      “嗯。”梁瑆说,“我看过。”
      “不会是用眼神咒我,想着怎么把我弄死吧。”
      梁瑆摇头,仔仔细细描摹傅颐的脸,轻声道:“因为不得不看你。”

      傅颐天生就是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那种人,高挑,俊朗,张扬,游刃有余,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耀眼的视觉中心。

      傅颐嘁地笑了:“哪里有你耀眼,你是宇宙里最亮的星星,只不过还没被地球勘测到而已。”

      小咕噜长得矮,听不见他们俩在说什么,扯扯傅颐的裤子,又扯扯梁瑆的袖子:“哥哥,我妈妈回来啦。”
      刘阿姨拿着一袋苹果走到跟前,他们找了个僻静处坐下,小咕噜从袋子里捡出两个苹果,给傅颐和梁瑆手上一人放了一个。

      小咕噜念念有词:“我昨天看动画片里说,苹果就是平安果,给,你们一人一个,大家平平安安。”

      小咕噜这么小就生病,说他心智不成熟,其实他又什么都知道。

      苹果很香,后来这两个圆滚滚的家伙肩并着肩,一直放在梁瑆床头,直到失水皱缩,发黑蛀虫,才不知道被哪个好心的护士扔进了垃圾桶。

      然而没过几天小咕噜在穿刺室哭得一抽一抽,小大人的模样就破功了。傅颐陪梁瑆站在门外,等下一个顺序腰穿,只听见门里传来小咕噜的嚎啕大哭。

      “疼啊——”稚嫩的声音撕心裂肺,“哇——”
      刘阿姨在里面安慰道:“坚持一下,妈妈给你买新玩具。”
      “哇——”小咕噜边抽气边念叨,“我、要、新、乐、高——”

      他被推出来的时候,小脸哭得通红,胸脯到肚子一起一伏,傅颐朝他做了个鬼脸,把他逗得破涕为笑了半秒,意识到疼以后又开始龇牙咧嘴哀嚎。

      轮到梁瑆,他自己扶着门往里走,对傅颐说:“你别进来。”

      傅颐没听他的,跟着进了屋,看梁瑆蜷缩在治疗床上弓起腰背。

      梁瑆的一截后腰露了出来,比之前还要瘦,几乎是凹陷进骨头里,医生熟练地大面积消毒,取出穿刺工具——

      针。

      傅颐过去一个月每天陪梁瑆抽血,对针的耐受度明显提高,顶多心室发慌,但是穿进骨头里的针比抽血针要粗得多长得多,让他一瞬间呼吸不畅。

      接下来,他几乎要站不住,把兜里的一次性口罩扯得稀烂。

      ——穿刺针不留余地刺入梁瑆的腰脊,深入骨缝,硬扎进脊膜里。

      冷汗簌簌直流,不是慌,是窒息般的心脏痉挛。

      真正他让恐惧的好像早已经不是针本身。
      而是针扎进梁瑆身体里的事实。

      梁瑆闭着眼睛,低哼一声,除此之外从始至终都非常安静,这一声飘进傅颐耳朵里加了放大器,直直折磨着神经,崩断他的理智。

      他几步迈到梁瑆床前,梁瑆默默承受腰间剧痛,还抽空抬眸看他一眼。

      “疼就不要忍,你也哭两声好不好?”傅颐难过地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发出声。
      梁瑆说不出话,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傅颐又伸出胳膊:“咬着。”
      梁瑆用眼神轻轻否决了。

      傅颐转移他的注意力:“想要什么玩具?小咕噜那小子做完穿刺都有玩具能拿。你这么乖,奖励必须双倍。”
      医生稳稳地抽针止血,调侃道:“这位家属,你哄小朋友呢?”
      梁瑆的唇艰难地提了提,也只是从下垂变成平直,显得不那么苦涩。他被摆弄成平躺,望着明亮的穿刺室天花板一言不发。

      左手无名指忽地被某个粗糙的东西套住了。

      他费劲儿地抬起左手,手腕被傅颐托住。在无影灯光下,他看到那是一个白铁丝圈成的指环。

      傅颐的手往上一滑,握住他的手指,低声道:“没有玩具,先做个戒指给你玩玩。”

      梁瑆看着自己皮包骨头的手指,在剧痛侵袭神经的波潮中,好不容易开口问:“铁丝哪儿来的?”

      傅颐把兜里的口罩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口罩里抽出来的。”
      “过于简陋了。”他补充道,“不至于穷到这份儿上,只是没有趁手的东西。”

      “不……”梁瑆缓慢地动了动无名指。

      不简陋。

      医生将脑脊液送给护士,让傅颐把梁瑆抱到活动病床上,推回病房。
      傅颐动作温柔得要命,生怕动着哪儿碰到刚穿出来的伤口。他抱起梁瑆的时候,身下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
      “不是说双倍奖励么?”梁瑆的语气波澜不惊。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
      但是傅颐心动了。

      他隔着那枚毛毛糙糙的指环,亲梁瑆的无名指。触碰发痒,梁瑆的手指悄悄蜷起来。

      “这样勉强算双倍。”傅颐说。
      “……”梁瑆别过头,淡淡道,“勉强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指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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