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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柠檬 “不许我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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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的措辞全都没有用。
梁瑆倒在床上,感到绝望,绝望到妥协,然而又在绝望中既想大哭又想大笑,可惜他总是抿着唇,不做表情,此时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仔细感受,他的眼尾有一些湿。
傅颐把地上狼藉收拾好,重新拉开遮帘,病房里其他三个人刷一下看过来。
傅颐觉得头疼,怎么会这么穷,住多人病房太不方便了,然而他的卡已经被傅腾远停掉,除了微信支付宝上的几万零钱,一无所有,只出不进,没资格肖想单人病房。
该听的墙角都停了个差不多,只剩下当事人的解释,可惜当事人并不准备解释。小咕噜喝着AD钙奶问他妈:“新来的哥哥是谁啊?”
刘阿姨捂住他的嘴,小声道:“嘘,不要乱说话。”
病房是不常被人想起的宽容地带,生死面前,拌嘴的夫妇、别扭的亲子,但凡不是伤天害理的裂痕,全部可以被忽略,因为没有比死亡更糟糕的结果,没有比活下来更迫切的目标。
在这中间地带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接受起来很容易。
连21床女孩的古板爸爸听说19床男生的男朋友来陪护了都没有大惊小怪。
傅颐摸索着洗干净自己的外套,拿到病房的小阳台晾,回来跟梁瑆念叨多人病房没有洗衣机,自己第一次洗衣服,跨过机械那一步,直奔原始人生活。
梁瑆的心情平复了许多,扫他一眼,道:“把你送去参加变形计吧。”
“和谁互换人生?”傅颐搬凳子坐在床前,拢住梁瑆的右手,刚洗完衣服傅颐的手指比梁瑆还凉一些,他问,“和你么?”
傅颐挠他的手心:“挺好的,你住别墅,我住群居房,你当学渣,我当学霸,最后换我替你生病,你来提心吊胆被分手。”
“那算了。”梁瑆说。
护士来送今天的血检报告,顺便检查输液情况,把傅颐推开,仔细观察,问梁瑆:“PICC脱出一截,你自己动了?”
“……”扔饭盒的时候搞的。
护士离开病房,很快又端着装满仪器的治疗盘回来,边重复注意事项,边撕敷料,解思乐扣,重新固定:“这次一定要听清楚了,输液的时候动的幅度不要太大,去哪里都要推输液架,平时不输液不用管,一般没事儿,注意不要碰水,也不要自己乱动,你过敏了,可能会又刺又痒,但是千万别动……”
梁瑆二进宫,这些话听得耳朵起茧,今天真的只是个意外。他耐着性子听,神情倒是十分安稳。
敷料覆盖下的皮肤因为长久捂闷,过敏起了一些红点,碘伏涂上去有些疼。
傅颐忍不住看,本以为自己会晕针,还好没有针,只有电线一样的导管,从皮肤里长出来,根部深嵌进血肉,通往心脏。
这些都是他吻过的地方,他差一点不敢认。
护士把被扯出来的导管推进手臂静脉,重新贴新敷料,发现回血止不住,纳闷几秒,想到血检报告,忽道:“你今天血小板指标有点低,凝血不大好。”
她跺跺脚示意傅颐:“你来给他摁着,什么时候止血什么时候叫我。”
这一摁就摁了一个半钟头,血堪堪止住。梁瑆没动弹,傅颐也没动弹。伺候病号这上面,他实在是个新手,有时候容易大惊小怪。
刘阿姨笑他那样,只是静脉微出血,又不是产后大出血,干嘛搞得这么紧张。
因为picc管出问题,剩下的点滴留到晚上打,不打药,梁瑆精神好了不少,下午躺在床上看书,傅颐用手指轻轻抚着他的喉结,从下巴一溜滑到锁骨。
梁瑆从书页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傅颐说:“不是嗓子疼么?”
梁瑆的目光里甚至有些哀怨,提议道:“你订明天的机票回宛州。”
“还惦记着赶我走?”傅颐点点他的喉尖,“我来是要把你活着带回去的,有且只有这一个结果,别瞎想其他可能。”
“什么可能?”梁瑆反问。
傅颐顿了一下,道:“不存在的可能。”随后不欲多说了。
傅颐临时在APP上租了个离医院直线距离200米的房子,零钱余额砍去三分之一,晚上梁升来医院换他,傅颐趁机简单地看了一眼租的小房子,洗漱一番,便回到病房,让梁升回去睡。
“医院这边你可以不用那么操心。”走廊上,傅颐对梁升说,“我现在算无业游民,24小时都能看着星星。”
梁升疲惫地揉揉眼眶:“你见了他,觉得他状态怎么样?”
傅颐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他会越来越好。”
“还有一个难关是找骨髓。”梁升叹了口气,“上次用我的骨髓复发,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用,和复发有没有什么必然联系。”
梁升掏出自己在装货中碎了屏的便宜智能手机看时间,他先看的是小时分钟,这本来也是他想看的,目光最终却在日期上停留了一会儿。
十月十六号。
家里有人生病,潜意识里总有个记日期的心理暗示,算还有多少时间能落下,抢下一天是一天,在佯装出来的乐观中,蒙上时间的阴翳。
绿豆里捡芝麻,大海里捞银针,日子从未过得如此吝啬与精细。
“二叔。”他听到傅颐叫他。
“嗯?”梁升唾弃自己面对日期的悲观,把手机收回兜里。
面前初露青年劲瘦优越样貌的高个子,微微垂着头,显得不是那么高挑,收敛一身锋芒:
“我和星星,可能是全相合骨髓……”
凌晨时分,病房里安静得很,梁瑆还在推今天剩下的化疗药。傅颐猫着腰坐到床前,以为他已经睡了,没想到梁瑆眼珠剔透,眨动频率很快,脆弱的颈在枕头上仿佛蚕一般磨动。
一期化疗已经算最温和,但仍旧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梁瑆无声地忍了一会儿,大脑钻进一台绞肉机,疯狂地啃噬神经,胃里翻江倒海,不透风的病房对他而言是一个巨大的笼屉。有人紧紧攥住了他的手,他凭借虎口的茧认出这是傅颐,傅颐攥着救命稻草一样攥着他。
“星星……”傅颐慌了,抬手要揿铃。梁瑆轻轻拽他的手指,断续道:“别摁。”
正常反应,没必要吵醒其他人。
说完这话,梁瑆蓦地推开他,掀起被子下床,膝盖撑不住滑到地上,对着痰盂呕吐。
晚上吃那点儿东西还没来得及消化,全被吐出来了,他怕发出太大声响,连呼吸都克制着,一点点月亮光线映上鼻尖,晶莹的薄汗像沙沙的雪。
傅颐一手给梁瑆顺着背,一边让他起来,可惜梁瑆起不来,紧接着吐了第二回。
“地上又硬又凉,你这么跪关节受不了,明早起来膝盖肯定要淤青。”
梁瑆嗯了一声,却没动弹,傅颐只好蹲下,轻轻拨弄梁瑆的膝盖,让他跪在自己的鞋面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吐无可吐,嘴里全是苦味。
傅颐问:“吐完了?”
梁瑆偏头看他,眼角因为生理反应而被浸湿,带一抹病态的红。
“我坐一下。”他说。
傅颐于是把他扶起来,安置在椅子上,擦擦汗湿的额头。
“是不是还晕?”傅颐又问。
梁瑆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傅颐瞅了瞅输液架上注定要通宵的几袋点滴,它们打不完,高强度的副作用就停不了。
“你等我出去一趟。”傅颐把今晚刚干了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梁瑆腿上,“要是还想跪着吐,先把衣服垫地上。”
他在梁瑆脸颊上印下一个吻:“知道了没?”
梁瑆轻道:“你去哪儿?”
傅颐说:“得看导航要我去哪儿。”
傅颐承诺很快回来,决不食言,二十分钟以后就回到病房,带着一小袋黄澄澄的柠檬。
梁瑆坐在椅子上阖着眼睛,拼命压制呕吐感,在傅颐走到身边的时候睁眼,焦距略失的目光落在柠檬袋子上。
——他明白傅颐方才为什么要出去了。
“下半夜哪里有水果店开门?”梁瑆眉尖皱了一下。
傅颐拿起桌子上的小刀切开柠檬:“找一找总会有。”
“很远么?”
“不远,就隔两条街。”傅颐把柠檬递给梁瑆,梁瑆伸手握住,转瞬就被从椅子上抱起来。
傅颐占了他的椅子,把他放到自己腿上坐稳了。
凑得很近,梁瑆把脸埋在他肩窝,闻到一点汗味,是平价香皂的气息,一点都不难闻,混合着一种炽烈的奔跑过后的阳光感。
他在夜晚嗅到了阳光。
“你跑过去的。”梁瑆平静地说。
“嗯。”傅颐捋着他消瘦的脊背,“不许我跑?”
梁瑆把柠檬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其实不如傅颐身上的味道令他觉得舒服。那种安定不只是生理上,而是一种心理暗示上的。
他没吭声。
傅颐又问了个看似不相及的问题:“高二运动会你不在,可以理解,高一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梁瑆说:“在做题。”
“你——”
试问,除了梁瑆,谁会在运动会当天全学校都在操场看热闹的时候做题啊!
“你错过了我5000米长跑打破赛会纪录的英姿。”傅颐遗憾得要命,“跑两条街不叫跑步,叫热身,就跟你做题只做一张卷子,只能叫找手感。”
“早知道高一就看看。”梁瑆抿抿唇。
因为高三也看不到。
他已经没有高三了。
冰冷的、强毒性的液体在血管里冲刷,一寸一寸摧毁着他。
“大学还有机会。”傅颐说,“为了你我也得老骥伏枥。”
随后,他不留痕迹地拨开话题:“其实你说得对,没有水果店开门,我去的那家也没开,但是老板住卷帘门里,我拍门说我媳妇儿怀孕了就想吃柠檬,吃不到就撒泼,大半夜支使我出来买,老板二话不说爬起来给我称水果。”
傅颐在他耳边吹气儿,梁瑆抬手把柠檬堵他唇上:“你以后都闭嘴吧。”
傅颐冷不丁被酸得嘴角一咧,把梁瑆环得更紧:“柠檬来之不易,希望它争点气管用。”
梁瑆把柠檬拿回鼻尖嗅闻,神色如常,恶心感其实时不时仍会直窜大脑,但是他忍住了。
傅颐逗他:“媳妇儿,撒个泼我看看。”
“……”
“你不是会么?就像上午那样。”飙飙脏话,拿饭盒泼泼人之类的。
梁瑆挣扎着就要从他腿上下来,碰到他的侧腰,傅颐嘶一声喊疼。
掀开衣服,腰那里一整片青紫。
梁瑆盯着看了几秒,傅颐捂住他的眼睛:“再看也没有你的伤重,我就是被你二叔踹了一下。”
梁瑆:“他踹你做什么?”
傅颐放下手,望着他:“我坦白了,告诉他我们俩骨髓能配到一起。”
梁升听说去年悔捐的是他,当场就给他踹到了对面墙上。梁瑆离门比较远,没听见那一声。
反复确认梁瑆早就知道这件事以后,梁升才渐渐平息怒火。
梁瑆都不介怀,他就是有无数怨言也没办法说出口。
梁瑆哑口无言,傅颐提起这个问题自责不已:“如果去年我把骨髓给你,你也许不会遭第二次罪。”
“不一定。”梁瑆清醒道,“都不一定。”
傅颐在过度揽责。
傅颐扶住他的左肩,左肩下不出几寸就是PICC输液管,梁瑆胳膊格外瘦,又苍白,就显得更令人心惊。
他说:“今天替你止血的时候,我一度嫉妒这根管,因为它离你的心脏最近。”
傅颐停顿一下:“不过,以后我们骨髓相通,我的血在你身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肯定比它幸福多了。”
都是命中注定好的。
是写在命格里纠缠不清的。
父母和孩子的基因点也只能做到半相合,陌生人八个点位就可以做骨髓移植,十个点全相合的概率是十几万分之一。
这世界上大多数十几万分之一,一辈子都毫无交集。
而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读同一所学校,甚至就在邻班。
很难定义这种相互寄生的关系。并不属于亲缘,却从血脉里就彼此吸引着。
梁瑆难捱得要死,然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傅颐腿上睡过去了,一整晚都没有醒。
起床的时候,那几袋可怖的化疗药已经推完了,护士正在给他打解毒针。
“醒啦。”护士说,“那一会儿准备抽血,昨晚看你睡得不错。”
梁瑆从被子里坐起来。
护士口罩遮脸,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她眨眨眼:“提醒你男朋友,下次一袋完全打完再叫我行不行,输液管里有备液,不会出问题的,他紧张兮兮,昨晚每次还剩挺多就招呼换药,我来还得在床前等五六分钟。”
梁瑆有些愣:“你没告诉他么?”
“告诉了五遍,结果第六遍还是这样,他太精神紧绷啦,估计只有你安慰安慰才行。”
梁瑆:“……我知道了。”
护士推完针,瞥了一眼隔壁床,小声道:“是帅哥但是脾气爆,不好不好。”
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才离开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