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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路加福音 “你不想见 ...

  •   梁升踏着早霜,步履匆匆,从A大附属医院回来上班。

      梁瑆最近二十四小时挂水,他不放心,白天在快递点工作,晚上争取陪护,俾夜作昼熬了将近半个月,深觉疲惫不堪。

      精神上的煎熬才是最难以忍受的。不久前生活还那么有盼头,看似充满希望,命运却擅长把人玩弄于鼓掌之间,晨起秋霜落一层,世界从此也就换了季节换了颜色。

      老梁家风水不好?

      他荒唐之中甚至动了回宛州看看祖坟有没有差池的念头。家里的祖坟在镇上,离宛州差百八十公里,隔着山区,老天爷怎么就揪着一个不富裕的、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不放了呢。

      他老梁家长子一脉为什么这么坎坷?

      他哥是咎由自取,可是梁瑆做错了什么,还没成年就遭了有些人一辈子都不至于遭的罪。

      楼群间的寒鸦扑棱翅膀飞上天空,身上的工作服在安静偏冷的空气中塑料布般被动作搓响,梁升紧锁眉头,在心里怒斥上天薄人。

      “因我们神怜悯的心肠,叫清晨的日光从高天临到我们,
      要照亮坐在黑暗中死荫里的人,把我们的脚引到平安的路上。”

      临湖的亭中,吟诵《路加福音》的低低呓语连成一线,顺着寒鸦的轨迹联络晨色里的天与地。

      神如果有怜悯的心肠,就不应该创造疾病。梁升缩着身子快步行进,在圣经诵读声中,不可抑制地窒息了一瞬。

      梁瑆来的那天,只带了一张五十万的卡,治病的钱不用愁。梁升不好问他的话,病又复发的事实已经够焦头烂额,对着梁瑆那张写满不欲多谈的脸,他什么都问不出口。

      傅颐呢?人呢?死哪儿去了?喝酒碰杯的时候信誓旦旦说要照顾好星星,照顾到爪哇国了?

      “要照亮坐在黑暗中死荫里的人……”
      祷告又不花钱,管它有没有用,梁升动动嘴,不自觉跟着学生们默念,转过废弃篮球场的拐角——

      黑暗的死荫有没有人他不知道,倒是有个人坐在自己家门口的柿子树荫底下。

      阳光将青色的夜空撕开一道裂缝,照亮他的脸。他睁着眼,正往梁升这边看过来。

      梁升看清以后,真想反手就往他脖子后面招呼一下。

      爪哇国的那个人可终于来了!

      梁升走过去,傅颐许久都没说出完整的话,冻的还是怕的。时间太短,来不及说清,梁升忍着揍人的冲动,边开门边问:
      “来找星星?”

      傅颐点头,站在门外没动。
      “进来说。”梁升准备烧壶水灌进保温杯。
      墙上的日历从梁瑆来治病的那天就没撕过。

      “我不进去。”傅颐说,“他在哪儿?”
      随后艰难地补充道:“他……怎么样?”

      梁升说:“你来晚了。”
      傅颐全身的肌肉倏忽绷紧,不受控制:“什么?”

      什么叫晚了?
      傅颐浑身的血瞬间凉一半。

      “不是星星晚了,是你,我是说你不该来这么晚。”梁升不赞同地看着他,带着属于长辈的责备。

      跳出来的心脏落回胸腔。
      “……我知道。”傅颐说。

      “A大附属医院血液科1707病房。”看他那样儿,梁升不预备说刁难的话,默默叹了一口气,“我得去干活,你到医院陪他,他怎么样你自己看吧。”

      .

      A大附属医院1070病房,梁瑆的床靠窗,隔壁是八岁的小男孩,妈妈陪护,再隔壁是一个16岁的女孩子——本来不应该男女混住,奈何他未满十八岁,被按照儿科标准分病房,被子上还有长颈鹿卡通形象,像一截香蕉。

      在宛州他住成人病房,也不知道来A大附属医院怎么就被打成了儿童,有点滑稽。

      昨晚通宵补液,梁瑆睡得特别不安稳,躺着坐着浑身难受。梁升走后,在床上眯了会儿眼睛,就听见护士喊他。

      “19床。”护士整理着治疗盘,仪器铃铃琅琅响,“该抽血了。”

      梁瑆的右胳膊从奶黄色、一圈长颈鹿中间滑落出来,内侧留着很多细小的针孔,新旧不一。护士熟练地找到一块完好的皮肤,这下一次就找准了血管,扎针抽血,临走前说:“一会儿给你把早饭拿过来哈,吃完饭接着推化疗药。”

      护士走后,小男孩的妈妈刘阿姨过来拉窗帘,对他笑笑:“醒啦,今天白天家里有人来吗?”
      没人知道这里的男孩是个没有父母的孤儿。
      二叔工作忙,梁瑆让他最近几天都不要来了。

      他于是轻轻摇头,嗓子疼得说不出话就不说,清晨金灿灿的阳光从东边的建筑后升起来,四通八达的马路上车水马龙。

      京城工作日平凡的一天就这样开场。

      他毫不留恋地切断和宛州所有的联系,连微信都卸载了。拿出干干净净如板砖一般的手机,调出BBC新闻,漫无目的地听。

      隔壁床的小家伙儿还在赖床,刘阿姨走过去拍拍儿子的小脸:“咕噜起床!”
      小咕噜缩在被子里,不满地哼了一声。
      “太阳已经晒屁股,哥哥都开始念书了!”刘阿姨锲而不舍叫早。

      21床的女孩看着他这幅模样,边吃饭边笑得眼睛弯弯:“阿姨你再让他睡会儿吧。”
      小咕噜被妈妈闹得没有办法,从被子里拱起来,用感激的眼神看了一眼21床:“姐姐好!”
      又朝着梁瑆的方向做了一个鬼脸:“哥哥坏!”

      “嘿你这孩子,哥哥昨天是不是还给你讲数学题了?”刘阿姨轻轻拧他的耳朵,“哥哥姐姐都好。”

      哥哥就是因为讲题才可怕!
      小咕噜咽了一口唾沫,19床的哥哥总是面无表情,他把乐高送给哥哥一起玩,哥哥说不会,然后每天都在看小咕噜看不懂的书。

      哥哥太安静了。

      不爱讲话,不爱开玩笑。小咕噜在病房的电视里放熊出没,姐姐会跟着他一起笑,但是哥哥总是盯着屏幕出神,或者把目光放向窗外,再或者低头看书。

      小咕噜在老家有表哥,和表哥玩得可好了,一起拼乐高,一起滋水枪,一起放摔炮,所以一开始梁瑆住进来的时候,他是很雀跃的。
      最后发现还不如看21床姐姐玩闪耀暖暖,因为19床哥哥每天除了看书就是看书,聊天都很少。

      不过哥哥真的很坚强。化疗期间,小咕噜和姐姐基本每天都会被副作用搞到精神崩溃,边哭边头晕,但是哥哥就一声都不吭,仿佛没有痛觉的AI。
      妈妈说哥哥是第二次得病,经历得多所以见怪不怪。

      刘阿姨出去打水,小咕噜转过头,鼓起勇气对梁瑆攥起小拳头:“哥哥,今天我们也要努力活着!”
      又对着隔壁姐姐说了一遍。

      21床的女孩子朝他勾勾指头:“小咕噜,从哪里学来的话。”

      小咕噜补充:“加油,奥利奥!”

      “是奥利给!”21床差点被呛到,“好吧我知道你是在哪儿看的了。”
      “奥利给……”小咕噜小声念,“可是我想吃奥利奥,让我妈妈买,分你一包好不好?”
      “你不给隔壁的哥哥?”21床故意刁难他。

      奥利奥一盒两包,小咕噜犯难地瞅了梁瑆一眼,哥哥沉浸在新闻里,没大听清他们在聊什么。

      不过如果听清了,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或许会“哦,谢谢”,这样说。

      毕竟梁瑆的目标没定那么大。
      努力活着如果是奢侈,死得没有负担,不让人挂怀,何尝不是挺好的归宿。
      不枉他处心积虑离开那个人。

      梁瑆灌下半碗小米粥就再也吃不下早饭,护士来推针的时候看见饭盒还好好摆在床头桌上,好心道:“再吃点吧,不然打上药撑不过。”

      但是吃了反正也得吐出来。傅颐到医院的时候,梁瑆正蹲病床下面守着痰盂犯恶心。

      他细瘦的左臂上插着picc静脉置管,留在体内的部分整整42厘米长,从手臂静脉沿着血管一直穿到心脏。输液接口连接输液架上垂挂的吡柔比星药水,鲜红色,化学颜料一般腥涩,令人胆寒。
      化疗的原理是杀死身体里坏死的细胞,当然,连带着好细胞都会一起死掉。药水具有强毒性,普通的静脉注射长期下来会腐蚀血管,只能靠picc直接连通心脏供血。

      胃里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的全是发苦的清水。

      他几乎不发出声音,躲在病床后,那根PICC管仿佛一根透明的导线,他则是连通下残破的机械生命,燃油将尽,朽败不堪,仍然在苟延残喘。

      挣扎好久坐起来,头疼欲裂,梁瑆漱了漱口,小咕噜在旁边床稚嫩地叫了一声。
      “哥哥你找谁?”

      病房门敞开,走廊里步履声、交谈声、轮毂声骤然加大分贝,盘根错节成繁复的人间世态。

      梁瑆没有抬头看,因为头疼,有些受不了喧闹的侵袭,默默咬牙忍受着。

      门被关上了。

      “啊。”小咕噜恍然大悟。

      “这个哥哥你走得好慢啊——”小咕噜的声音天真地响着。

      脚步缓慢靠近最里面的病床,来的时候争分夺秒,真到了目的地,却又迈不开腿,膝关节每弯曲一下,五脏六腑就像抹布一样被拧挤,挤得心战胆寒血都要流干。

      梁瑆的头发长出了青茬,显得清心寡欲,唇毫无血色,像一块形状姣好的月石。
      直到脚步声停下,他才终于意识到有什么是不对的,偏过头,看向床尾影子罩过来的方向——
      瞳孔骤然收紧!

      傅颐一身风尘仆仆,傲骨被抽去一半,熬红的眸子直直对上梁瑆的眼睛。

      梁瑆的目光在晃动,微微的涟漪随着注视,波动逐渐增大,涌动成困惑的暗流。

      “你就是这么恨我的?”
      这是傅颐的第一句话,从牙缝里挣扎着挤出来,一字一句非常轻,却仿佛用尽力气。

      梁瑆攥着身下的床单,狠抓了几下,眼底的迷茫被这动作生生击溃,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要做什么。

      “请你滚开。”
      他命令道。嗓子因为过度干呕,讲出来的是气声,然而显得十分冰冷自持。

      梁瑆面对着窗外的阳光,灿烂的光线将他包围,皮肤上细小的绒毛根根分明,青紫的针孔也触目惊心。阳光要把他晒化,他被迫站在下面无处遁形。

      “我滚?”傅颐摇摇头,近乎贪婪地、又沾着悲凉,望向他:“你对我说过几百次滚,我有几次真的滚过?”

      梁瑆只是重复:“我让你滚。”

      “嗓子不好就不要逞能开口。” 傅颐制止道,一步一步走向他,“你不想见我么?”

      “不。”化疗药的副作用让梁瑆疼得几乎要昏厥。
      “怎么,见到我,你说谎话的心理建设全线崩塌,所以不能接受?”

      梁瑆避而不看他,往床里缩了缩。

      “梁瑆,你知道我活了快十八年最后悔的是什么?”傅颐站到他面前,“你知道的,就是去年没给你捐骨髓。我他妈为这事儿犯浑折腾你,害了一年的精神病,如果不是因为爱上你,我可能还在犯病!”

      “这次如果你瞒过去,我就不止病一年了。你觉得你一个人悄悄跑过来治病是为我好?你觉得你哪天偷偷死了偷偷埋了没人知道是为我好?第二次复发我还没陪在你身边,我他妈能一辈子精神失常!这叫为我好?不如让我跟你一块死——”

      “闭嘴!”梁瑆忽地打断他,昂起下巴,绷成一个易折的弧度。

      傅颐不顾他的阻拦,语如削金,利落而出:“好,你瞒着,我就不会为你肝肠寸断了是吧,你太低估我对你的在意了,你以为你瞒得住谁?你说分手,我就不管你了?”

      “不可能!”傅颐伸手捏起梁瑆的下巴,力度很轻,根本不像看起来那么凶神恶煞,他自问自答,“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你到哪儿我就监视到哪儿,你说你除了把我逼疯,能瞒住什么?”

      傅颐遮住了阳光,在这片阴影中他们对视。曾经他们剑拔弩张地对视过,在化学课堂上,隔着一张课桌,霸凌者和被霸凌者近在咫尺地相望,梁瑆被卡在课桌和墙的边缘,手背肿得老高,漆黑的眸子无畏地直视傅颐。
      在篮球场的台阶,梁瑆擦着鼻血,淡然地承受傅颐的挑衅,他们一个是盛夏,一个是凛冬,视线相触一瞬,水汽蒸腾的声音便滋啦滋啦响起来。

      季节无声无息褪去,随着偏移的光线荡而无踪,连当初的目光都换了味道。造化弄人,一言不发的变成颐指气使的,盛气凌人的变成伏低做小的。
      苦果终要自己尝。

      “你滚吧。”梁瑆看着傅颐,好像在对着当初那个飞扬跋扈的少年喃喃,“滚。”

      一连说了几个含混的词,情绪达到顶峰,他指尖发力,抓起桌上的饭盒,猛地向傅颐掷去——

      “你他妈滚!”

      病房里其他三个看不清形势也听不懂话的人都吓了一跳。

      小咕噜响亮地发出害怕的惊呼。

      白菜叶子顺着傅颐的外套往下滴。梁瑆活动过大,扯到输液管,架子擦着地板吱呀一声。

      他有些喘不过气,胸腔艰难地起伏。

      饭盒落地,傅颐心里啷当一声,好似无数碎瓷片顺着心肌切割,痛快扎进去,带出来的却是割舍不掉的血肉组织。他一把扯掉自己的外套,甩在地板上,和那些流淌的菜汤混在一起。

      随后,天塌下来也不管不顾了,他俯身,急促又仓皇地吻住梁瑆的唇。

      这下三个人的惊呼变成了更复杂的呼声,小咕噜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打了一个奶嗝儿。

      傅颐闻声伸手放下遮帘,病床顿时陷入私密空间。他抚摸梁瑆青茬的头发,任梁瑆咬他,抗拒他,又慢慢脱力而放弃推开他。
      他在梁瑆的唇舌间尝到了苦涩,苦得他心里战栗,头皮发麻,经日的思念被连根拔起,茂盛的枝梢蔓延进四肢百骸,又疼又丰盈。

      他开始像我了。傅颐鼻尖发酸地想,原来梁瑆情绪失控也会飙脏话。

      梁瑆的喉咙太过脆弱,或许明天要打的药就要加上消炎的抗生素。两个人的唾液搅和在一起,吞咽进嗓子刺疼得要命,火辣辣的痛觉连进心脏——插着输液管的残破的心脏,和毒药般的针剂混在一起。

      药的破坏力甚至不及吻的破坏力大,这个吻让他心弦崩断,全身的细胞在那一刻都疼得死去。

      梁瑆发出痛苦、细微的哼鸣。他下意识拂了一下傅颐的脸,摸到一手潮湿。

      “对不起……对不起……”傅颐来时的诡辩气焰在亲吻中尽数消散,只余下真实的、怕被抛弃的不安,为曾经的欺凌,为他的星星独自吃过的苦,为不该错过的日子而悔恨。

      “对不起……”他把头埋在梁瑆颈窝,贴着干燥的皮肤,闻到的全是药物的味道。
      梁瑆早就输入超过自身血量的吊水,冰冷的药水味充斥每一个细胞。

      傅颐试图找到熟悉的,那一点点属于健康人的皮肉的味道和梁瑆独有的清淡气息,却怎么都闻不见,他像一条猎犬,贴着梁瑆的颈嗅闻,唇细细地擦过动脉,含住微弱的脉冲。

      梁瑆的颈窝也有些湿,他愣怔地张开右手,水迹沾在指缝间。

      他意识到——
      这或许是傅颐的积压许久的、克制的眼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路加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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