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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墨水 “脸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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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课是数学。
他们班数学老师教龄三十多年,前几年退休被返聘回来,老太太年近六十,又瘦又精神,戴着老花镜给学生总结月考题。
这次的数学卷不难,梁瑆和钟钦钦都是满分,还有四五个类似陶代这种因为马虎只错了一题、成绩在145以上的同学。她用很短的时间讲完有限的难题,又公布了自己要去做白内障手术,所以高二剩下的近两个月,七、八班将会换数学老师的消息。
数学老师说了许多鼓励的话,全班都沉浸在离别的伤感和面对新事物的期待两种混杂的气氛中。钟钦钦是数学课代表,和老太太打交道最多,因为舍不得还红了眼眶。
下课以后是午饭时间,数学老师把梁瑆和钟钦钦留了下来。她坐在讲台前,先是嘱咐钟钦钦,说新来的数学老师是A大的毕业生,水平很高,但是第一年教学,年轻没经验,要钟钦钦接下来好好配合新老师的工作。等到钟钦钦点头应了,她又把目光转向梁瑆,她一直以来很看重梁瑆,话很简短,让他保持自己的节奏,就一定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说实话,梁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数学老师一边一下拍拍梁瑆和钟钦钦的肩,和他们告别。钟钦钦没忍住又开始抽鼻子,讲台上有纸抽,梁瑆走回自己座位之前,问了一句:“需要纸吗?”
钟钦钦摇了摇头。
梁瑆转身便要离开,只听见钟钦钦闷声试探道:“一起去食堂?”
骨髓移植过后三个月,梁瑆还不能吃外面的饭菜,即使是简单的、或许根本算不上食品安全隐患的问题对他来说都有可能致命。和他同一期进仓还在上初中的女孩出仓后嘴馋,央着父母吃了一顿烤羊腿,当天就进了ICU。班上的人一般去食堂、校外的店或者直接回家解决午餐,梁瑆中午则自己带饭,一个人留在教室。
于是他拒绝了钟钦钦的邀请,何况,他也不大习惯和别人一起吃饭。
午饭是青菜炒鸡丁,青菜是昨晚陈叔送来的。梁瑆吃完饭又打开药盒吃中午的药,出门去本楼层的开水间重新接水。他端着保温杯回来,看见许清廷正坐在自己前桌,面朝着他的桌子好奇地胡乱瞅。
梁瑆眼底没有丝毫惊讶情绪,他慢悠悠在自己的位置坐好,倒是许清廷见了他一下子紧张起来。
“你这么早就吃完饭回来啦,我还以为要等很久。”
梁瑆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小口地啜热水。
“其实我早上有话跟你说来着,结果你就走了……”
梁瑆没有搭腔,等咽下水,纤细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才没有感情地问:“什么话?”
“说来话很长,”许清廷烦恼地捧着脸,大框眼镜掉到鼻梁,显得有些滑稽,“你知道我爸是咱们化学老师吧。”
“可能你不知道……”许清廷自暴自弃,“我爸一直看我不顺眼,说我没有男子气概。我本来……是想读文的,他非让我读理,我当时历史可好了,能把宋朝年号倒着背上来……唉,跑题了。”
“读了理我才发现我学不懂化学,有机化学好难啊,可是我不敢跟我爸讲,我怕他抽我,我考不好他也抽我,就用那根教鞭,嘶,好疼的。”许清廷把自己皱成了苦瓜脸。
许清廷他爸,高二七、八班化学老师许度成,不苟言笑,宛州一中知名人物,恶魔的代名词,每天挥着一根教鞭满校园溜达,令人纷纷侧目。
他在碎碎念,梁瑆喝了小半杯水,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子。许清廷终于切入到正题:“我从以前就很想来找你,但是你又不认得我……”
许清廷声音越来越低,心虚地想,昨晚以后梁瑆或许能记得他了?或许呢?
“你成绩好,能帮我补习吗,求求你了。”
他圆溜溜的眼睛透过镜片真诚地盯着梁瑆。
梁瑆放下杯子。
“说完了?”
许清廷用力点了点头。
正午的阳光从南边直射进教室,明亮的光线映在梁瑆的侧脸上,皮肤几乎透明。他的神情也是透明的,透明到一片虚无。
梁瑆说:“不能。”
音质很轻,却伶仃似碎玉声振,干脆作响。
许清廷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被拒绝得如此彻底,瞪大了眼睛,眉毛却撇下来,一副受伤的样子。
“求求你了,我不会打扰你很久的,我——”他着慌地低声恳求,又尴尬又难过,一时间语无伦次。这时,教室门被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许清廷一眼瞄过去,倏忽站了起来。
“我,我走了,抱歉。”许清廷的耳朵急得通红,起身撞上前桌发出了不小的声响。他脚步匆匆,正擦过回教室的魏鲤的肩,战战兢兢地让了一下。
魏鲤朝许清廷哼了一声:“娘不娘。”
许清廷埋着头,脸红到了脖子根,像鸵鸟一样落荒而逃。
下午就有化学课,许老师果不其然揣着他的半永久教鞭进了教室。这次七班化学成绩整体下滑,平均分在二十个理科班里只能排中等,许度成从头至尾冷着脸,连灰黑参半的头发丝儿都泛着股肃杀的苍茫。
如果这节课是武林某派的堂会,那看许度成铁青的脸色,在座各位可能是犯下了欺师灭祖的罪行。
“选择题第八题,苯酚酸性比碳酸弱还用人再强调?傻子念三百遍弱酸不可能制强酸也会做这道题了,做错的人我看赶紧收拾收拾当傻子去,你们这样的智商上街乞讨都不算诈骗。”
“大题第一道第三问,我说了多少次,方程式有多少人没配平?三价铁二价铁不分,我看你们脑子里就塞了一块废铁。”
……
许度成在黑板前不住点着教鞭,讲得唾沫横飞。梁瑆在讲解卷子的时候通常不怎么听课,他错得少,重复听讲完全是一种浪费,比起砸大把的时间,他一向更依赖时间优化的高效率。
他屏蔽掉许度成的声音,专心整理有机合成部分的笔记,刚写了几行,突然觉得裤脚那里有点痒。
梁瑆偏头往下看,正对上马尔济斯犬黑加仑一样湿润的眼珠。
它的毛被修剪得很短,脑袋圆乎乎像兔子尾巴。嗷嗷叫了两声以后,它往梁瑆鞋边拱了拱,就趴下来装死不动了。
梁瑆试着扯了扯裤子,可是它的前爪还挺有劲儿,扒着他的裤腿怎么都不撒手。
“怎么有狗进来了?”
周围有同学冒着被许度成骂的风险窃窃私语。
“这是学校里的流浪狗吗?”
“不是吧……你看它品种很纯,而且毛又白又干净。”
魏鲤伸着头,有些惊讶:“傅颐的狗。”
“?傅颐的狗怎么来我们班了?”
“傅颐带狗来上学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好似蒲公英蓬开的种子荡开在整间教室,震起一圈一圈微忽的空气波。
“安静!”
许老师注意到课堂的动静,教鞭甩在讲台“啪”地一声,底下霎时噤若寒蝉。
他眯着眼往梁瑆那边看,不悦地一挥手,厉声命令道:“快把狗扔出去。”
闻言,梁瑆看了看地上的马尔济斯,又默默抬头回视许度成。许度成被他事不关己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舒服。可对于这个学生,他一向避免强硬。
见周围没学生动作,许度成右手持着教鞭气势汹汹地从讲台走下来,他嘴里数落着“一个个都是废物,怎么狗都不敢抓”,鞋跟在瓷砖地板上槖橐作响,被他经过的人心里纷纷觉得不大妙。
“老师……你别。”有女生不忍心地出声劝阻。
然而就在许度成亲自迈步临近时,小马尔济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后腿一蹬,一道白色的身影矫健地窜过梁瑆的腿间,躲进了课桌里面的角落。
“小狗崽子,还挺聪明。出来!”许度成朝着小马尔济斯喊话,语气不善。
这位不速之客已经耽误了课堂时间至少五分钟,这让惜时如命一向无比重视课堂纪律的许老师十分恼火。
许老师转头严厉警告:“其他人再看一遍刚讲完的题,别让我抓到你们眼神往这边瞟。”
威吓掷地有声,震得他身边的梁瑆忍不住揉了揉耳廓。
梁瑆轻轻弯着背,往桌子的左前角看,又跟小白狗对上了眼神,它一脸惊惶与无辜,湿润的小鼻头一耸一耸。
一人一狗无声对视了两秒,课桌被许度成一掌拉开,梁瑆看到小狗浑身的毛都颤了一下。
许老师伸臂,不容置喙地朝下抡教鞭,细长的竹竿摩擦空气发出簌簌的尖锐响声。这一杆没抡准,打在内侧的桌腿上,许度成手腕都有些发麻,不禁甩了甩。
“老师不要打了,它好可怜。”前桌女孩小声恳求道。
“段心祈转回去学习。”许老师板着脸,“他不出去教室就得挨打,打怕了才不会再进来。这么一只狗耽误了多少时间?”
许老师的家庭教育、学生教育和对动物的态度简直如出一辙。
段心祈于心不忍,喏喏地说:“那我试试把它弄出去。”
说着,她面对小狗摩擦手心,嘴里发出嘬嘬声,尝试着引诱它出来。然而,马尔济斯反而更瑟缩了,它抱住梁瑆里面那只腿,把整个身子都转到了梁瑆的小腿后面。
段心祈着急地催促:“别躲,我不打你,出来到姐姐这儿。”
许老师:“行了,你转回去坐着,它听不懂人话。”
段心祈身子探到了极限也没摸到狗身子,许老师一不做二不休,更大面积地拉开桌子,把角落处彻底暴露出来。
教鞭再一次朝地上挥去,梁瑆感受着搭在自己腿上的爪子,轻轻出了一口气。他把凳子往后挪几寸,蹲下身,朝小狗伸出手来。
他的手指很凉,几乎触到了小狗温热的皮毛。
“嘶——”
原本安静的班上突然传来大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让开!”
脚步声大步流星,嚣张隐怒的声线随之响起。许老师猝不及防被人推开,身子一歪,挥下去的教鞭骤然偏移了原本的方向。
“嘶。”
这是梁瑆小声抽了一口气。教鞭坚韧的质地直接抽在他右手背上,他整只手瞬间麻掉了。
没等他站起身,紧接着,一股极大的力道从课桌前紧逼过来,推着桌子大幅位移。桌腿划拉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退几步的功夫,梁瑆就被课桌卡死在墙角动弹不得。桌沿狠撞在他的胃部,他的脸白了一下。
因为惯性,唯一一支用来练字的钢笔从桌上飞了出来,蓝黑色的墨水飞溅,落在他的前襟和脸颊。
他和前桌的距离被拉出一个楚汉河界。身边的许老师对着鲁莽的来人质问:
“你来干什么?这里是七班。”
傅颐小心翼翼蹲下身,摸了摸马尔济斯的毛,熟练地把狗抱起来。
“抱歉啊许老师,”他说,“我们家狗砸乱跑给您添麻烦了,我现在带它回去。”
狗,三声;砸,二声,不是轻声。
如果是轻声,那这就是个顺便起的名字,类似张伟王芳和小红。可二声,就不一般了,狗砸,这可是绝地求生一把枪的花名。
傅颐的马尔济斯,大名GROZA,昵称狗砸。GROZA,射速快,伤害力大,又稳得一批的空投枪。得狗砸者得一切。
傅颐像抱着把真枪一样托着GROZA的脑袋,眉间却全无戏谑,反而一片凛然,乌黑的野生眉带着生人勿近的煞气。
“幸好我来得及时,不然棍子可要抽下去了。”
傅颐宝贝地捏着GROZA柔软的耳朵,视线划过梁瑆被抽肿的手背。苍白的皮肤上,从手腕横亘到指关节的红痕触目惊心。
梁瑆不动声色地把手缩进校服袖子。
“幸好没伤到狗。”傅颐皮笑肉不笑重复了一遍。
即使是被学生粗鲁推开,许老师也不敢公然对傅颐发火,忍着怒意:“不像个样子,来学校怎么还带着狗?”
“以后不带了,也怕万一有棍子不长眼。多危险,您说是吧。”
“你——”
傅颐悠悠道:“关键是还破坏课堂秩序,狗砸,给老师道歉。”
傅颐抱着GROZA朝许老师掂了掂,小狗轻轻“汪”了两声,红红的小舌头伸出来吐着气。
这一番操作把许度成的话堵在喉咙里。
“不耽误您上课,我回班上了,许老师,下节课见。”
见傅颐收回腿,梁瑆试图把课桌退回原位。可能是因为撞击,他的胃绞痛着,手掌有些使不上力,这项工作完成得格外艰难。
傅颐本该离开,却突然回身,单手抽了几张段心祈的纸巾,递过来,用腿顶住梁瑆的桌子。
“脸脏了,喏,擦擦。”
梁瑆仿佛没听到,抿着唇,试了试,桌子已经被傅颐抵住推不动了。
于是,他抬起头来,用漆黑的眼睛直视傅颐,却没有松劲儿。右手背火辣辣地疼,和着胃里的不适里外夹击,让他几欲作呕。
下午阳光炙烤草木的气味传进来,梁瑆的瞳仁却像一块沁凉的冰。让人觉得,他和其他人被结界鲜明地分开,一半在初夏,而他的背景是封冻的原野,稀疏的寒鸦,还有灰色的天。
梁瑆无动于衷。
傅颐盯着梁瑆的眼睛,仿佛被寒意包围。这场无声的角力持续了短暂的秒钟,傅颐先退了半步,把纸巾扔在梁瑆摊开的化学课本上。
他边扔边说道:
“随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