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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狗砸 梁瑆在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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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瑆在高二下学期,三月末,春天开始的时候,回到了宛州一中。
他曾经是宛中最出色的学生,直到高一下半学年的期中,每一次大小考,都稳稳坐在第一名。甚至于,无论题目难易,他的最终分数误差均在十分以内,从超群的能力到平稳的心态,这个男孩强大到不可思议。
他高一时住校,因为受校方重视,特地享受单间以便学习。在校时,梁瑆像个机器人一般严格执行着时间表。他不算太合群,在宛中没有朋友,也没什么娱乐,只周末回家偶尔打两局网游。
宛中的学生有两种出名的类型。
其一是背景深厚,例如傅颐,祝旷,孟起舟,大多通过特殊途径而不是中考进入宛中,家世如雷贯耳,可以说在宛州无人不知。其二就是成绩逆天,例如梁瑆,中考便是全市第一名,一路学杂费全免还领着不菲的奖学金,是各大校园活动主席台讲话专业户以及宛州一中在高考中扬眉吐气的希望。
让人想不认识也难。
这样的他,在高一下学年期中考试的前一天,却发起了低烧。
一开始,他不以为意,吃过退烧药,仍旧有条不紊地答题,右手下笔如飞,左手端在肚子前,手心蜷缩,全是湿淋淋的冷汗。看试卷时背微驼,平日里冷清的脸因为发热而绯红,微撇的唇干裂且苍白。
期中考成绩出来很快,他的烧却迟迟未退,以至于脑子嗡嗡,走路虚浮,看到的字都是重影。然而,或许是梁瑆太会掩饰,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只感觉他比平时迟缓了一些。直到成绩出来,梁瑆再次以全年级第一的身份被公示在楼下排名榜的那天,他晕倒在班级走廊前。
诊断结果,急性髓系白血病。
梁瑆彻底休学。
二叔从打工的地方回来照顾他,梁瑆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治疗的所有流程。十几次骨穿,四次化疗,他瘦了30斤,愈发没有血色,空荡荡的病号服遮掩着的身体瘦弱无比,如一束易折脆弱的芦杆。
为此,宛中还特地为他举办过筹款,甚至于为了帮他找骨髓移植的配型,在全校体检抽血后,顺便加上了造血干细胞的检测。
似乎是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梁瑆等不到全相合,最终移植了二叔提供的亲缘半相合骨髓。
之后是漫长的进仓,出仓后的静养,里里外外花了一年他才重新回到校园。幸好这一年来他一直在学习,尤其是进仓期,隔壁仓的女孩在用IPAD看剧,再隔壁仓的大叔手机斗地主,只有梁瑆,每天除开八小时的睡眠,其余时间都在自学课本和写卷子,病床上摞着两摞已经消毒过的参考书。
他倒也没有什么别的爱好。网游本来算一个,但总不能搬个台式机进隔离仓,何况比起解题,游戏对他的吸引力微乎其微。
无论如何,梁瑆暂时康复了,只剩下和排异反应的漫长拉锯战——如果忽略五年内复发可能的威胁的话。
回到宛州一中,第一次月考,因为摸不清学习进度,他只拿了年级前五十。
一个月后的中考,他进入年级前十。
五月份的月考,他重回年级第一。
早上梁瑆走进教学楼大厅,就看到左侧墙壁上贴出了新一张成绩榜,学校财大气粗,用黑底烫金行书打印年级前五十的名字和分数,他的名字被龙飞凤舞地印在第一排。
梁瑆带着遮住半张脸的口罩,默不作声地从墙边经过,肩膀冷不丁被拍了一下。
“嘿!年级第一早啊!你也不上早读吗?”许清廷在他眼前蹦了蹦。
宛州一中高一高二不需要上晚自习,但是早自习是半强制的,不上早读需要向班主任申请,申请通过的要么是不学无术的落后分子,要么就是梁瑆这种情况特殊且并不妨碍成绩的学生。因此,早上有两个到校时间点,一是五点四十五,二是七点,七点是早读下课时间,许多人去食堂吃早饭,教学楼大厅这个时候往往人声鼎沸。
见梁瑆不搭腔,许清廷又关切地问:“你找魏鲤要回卷子了么?”
梁瑆放慢了脚步,轻轻“嗯”了一声当作回应,就听见许清廷“啊”地叫出了声。
梁瑆一顿,顺着许清廷的视线很自然地往教学楼门口看,傅颐正在进门。
他穿着随意的短T和青灰色的校服长裤,单肩背着空荡荡只是用来装样子的书包,右臂稳稳抱着一只纯白的、毛发蜷曲的马尔济斯犬。
许清廷摆出西子捧心的姿势:“傅颐怎么又带他家狗来上课了,唔嘤,好可爱。”
他还算矜持的了。成群结队的女生早已涌了过去,但迫于傅颐的煞气,只能跟在后面边絮絮感叹边探头探脑地观察。
眼巴巴看着傅颐差不多走近了,许清廷才想起要问梁瑆的事,忙转过头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可是梁瑆已经不在这里,许清廷抬头看,他的背影刚好消失在上楼梯的拐角。
傅颐在许清廷面前站定,疑惑道:“麻烦我什么?”
傅颐和许清廷是八班的同班同学。
“啊?”许清廷慌得一批,即使是同班,他和傅颐也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也不知傅颐今天哪只眼斜注意到了他。
许清廷忙不迭说:“没有没有,没有麻烦你。”他心虚地眨眨眼,不好意思说傅颐你听岔了,视线下移,望向傅颐怀里的马尔济斯,心一横,小心翼翼问:“那麻烦问一下,或许……它叫什么名字?”
许清廷指指马尔济斯的耳朵。
傅颐手法粗犷地揉了揉狗头,马尔济斯舒服地“汪”了一声。
“狗砸。”傅颐说。
“什么?”
这么简单粗暴吗?
没等许清廷消化,傅颐转过来没头没脑地问:“你和他很熟?”
傅颐咬了一下唇,最后也没说出名字,只提示道:“刚上楼那个。”
七班八班有很多共同的老师,梁瑆这个名字没少在课堂上被提起,许清廷目睹过只要梁瑆名字一出现傅颐就冷脸暴躁的情况,登时心虚,摆着手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没故事。”
傅颐颔首,又拍拍狗脑袋,提了提肩上书包,捞着狗大摇大摆地略过许清廷上了楼。
梁瑆走进教室,还有同学在吃早餐,煎饼包子油条的味道混杂在整个空间里。他没摘口罩,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拉开了自己座位旁边的窗。
春夏之交,晨光明晰,早晨清新的空气流溢进来。
整个班级,只有他是单人单桌,在靠窗的角落,和其他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是梁瑆自己选的座位。
物理课代表在班上兵荒马乱地收月考卷子,数学课代表在收早自习的练习题。
练习题一般是前一天晚上发放,虽然他不上早读,但练习题他也有份,只是他一般晚上不带走,此时仍像昨晚一样放在他的桌子上。
梁瑆坐下来,拿出笔,埋头认真读题。课代表下第一节课去送卷子,他得争取在早饭的三十分钟内把它完成。
今天做排列组合专题。考虑到学生质量良莠不齐,六道选择三道是基础,两道是常规,只有一道有些难度;大题两道,一道基础,另一道第二、三问有些难度。梁瑆运着中性笔尖,在题干上飞速掠过,划掉基础题,只拎出三道选择和最后一道大题做了。
最后一问捋顺思路,刚写了一个解,物理课代表陶代就到桌前问他要月考卷。
梁瑆没抬头,边列公式边说:“弄丢了,你和老师说一声。”
数学课代表兼班长钟钦钦也收到了他这儿,闻言啧啧:“你知道多少人把满分卷供起来都来不及,你居然说丢就丢。”
她搬了个凳子坐在梁瑆桌边,看着梁瑆做题,似乎是要等他做完再收走,看着看着目光就落到了梁瑆严严实实的口罩上。
“到教室就把口罩摘了吧,你不闷吗?”
梁瑆刷刷提笔写字,眼睫低垂,对她投来的关注置若罔闻。
陶代也没离开,瞅了钟钦钦一眼,对梁瑆道:“真丢了?会不会拿给别人抄了?。”
这次月考,陶代的物理离满分差三分。他分班考试时心态不好,考砸了没去成重点班。只有物理成绩发挥稳定,他才做了物理课代表,没想到,下半年梁瑆插到七班,他就再也没有拿过物理单科第一。
在宛中,每个年级的一班都是理科重点班,其余班级水平相当,梁瑆高二下学年才回学校,没赶上分班考试,暂时被分在七班。这也使得宛中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年级第一不出在重点班的情况。
梁瑆只顾着写题,半晌没说话。倒是钟钦钦有些不解:“老黄的作业是要求把试卷订正成满分卷,梁瑆可以不用交吧。你在计较什么?怎么还揣测上了。”
陶代哼了一声:“是不是揣测还不一定。”
梁瑆写完结果,抬腕,扫了陶代一眼。
“是你。”
他隽秀的眉峰蹙了一下。
“我什么?”
梁瑆说:“把我的卷子给了别人。”
“笑死人了,你有证据吗?”
“不需要证据。”
“哈,没证据你说个球,自己拿去给人抄了,反赖我把你卷子给别人。”
“不需要,”梁瑆把写完的卷子递出去,对陶代毫无波澜地说:“因为无关紧要。”
“你——”
钟钦钦接过卷子在桌上理好,把借来的凳子放回原处,说:“陶代,你不觉得你逻辑有点问题?说什么证据,好像是你自己先口说无凭的。”
梁瑆把窗子开大了一点,扯下口罩,靠近窗口透气。陶代低低说:“不过是有病的人果然有病。”
钟钦钦怒道:“陶代!”
这时,“哐”,一本语文课本砸上了梁瑆的桌子,引发出一声巨响,整个教室骤然安静下来。
梁瑆闻声回头。隔着两列的魏鲤挑着眉毛朝他命令道:“把窗户关了,我冷。”
梁瑆频率很缓地眨了一下眼,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他坐好,把不属于他的语文书像倒垃圾一般毫不留情扫下桌,摊开英语书温习单词。
钟钦钦弯腰捡起语文课本,白净的面容染上愠怒。她看了陶代一眼,又望向魏鲤,拿出班长的威严:“你们一个两个的,想在班里打架?魏鲤,夏天到了你冷哪门子冷?”
魏鲤闻言“哟”了一声:“班长暗恋年级第一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是心向情郎。”
“梁瑆,你都这样了,以后好意思找女朋友吗?班长这么痴情,看来不介意伺候你一辈子,你就从了吧。”
钟钦钦把语文书扔回了桌上,喝道:“你闭嘴!”
“行行行,我闭嘴,不过我确实冷,早上风凉。陶代,你冷不冷,我把窗关了好一点。”说着,魏鲤几步走到了梁瑆座位旁,嬉皮笑脸关上了窗。
等魏鲤回到座位,梁瑆右手端着书默背单词,左手顺手一推,重新把窗户打开。魏鲤不厌其烦地又走过来,狠狠扣死了推拉窗的搭锁。
离上课还有五分钟,梁瑆复习完一课的单词,安静地目睹魏鲤重新关窗的全过程,没有了再开窗的意思。随后,他趴在桌子上,开始了短暂的养精蓄锐。
上课铃响了。
梁瑆离开浅度睡眠,利索地坐直身体,英语老师踩着点走进教室。
他小幅度伸了个懒腰,手臂收回来的途中,转开推拉窗的锁,把玻璃窗推到了最大。
不可避免地发出了些声音,英语老师往声音的源头望过去,看见梁瑆沉静的脸,嘴唇微动,却没有说什么。
倒是魏鲤,眼刀频频向梁瑆射来。然而已经开始上课,他无计可施,看着梁瑆的死人脸,都觉得是在嘲讽自己。
梁瑆置若罔闻。他低头翻看老师提示的页数,五月的风很轻,没有玻璃的阻碍,沁人心脾的清爽空气温和地笼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