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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借条 “他又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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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说一遍。”傅颐一字一句地问。
“他复发的时候,你不在他身边,在这儿有什么用?”
“什么复发?”傅颐似乎接近了真相,但是未知的真相让他手脚冰凉。
“你不知道?”钟钦钦睁大眼睛,空洞的泪水往下滚落,“他又生病了啊……”
钟医生那天回家时状态很不好,一家四口坐在一起,丰盛的饭菜都没能让他紧皱的眉头舒展。
钟钦钦端着米饭问:“发生什么事了么?”
没成想,得到的答案让她也胃口全无。
“……复发会怎么样?”她问哥哥。饭菜顶在胃里消化不了,仿佛吞了一块巨大的吸水海绵。
“比第一次还要凶险,人的身体在短时间内很难经受两轮大化疗的摧残……而且,或许他对之前的化疗药有某种耐药性,那么这次化疗极有可能收效甚微。”
“没有效果,他会死么?”
钟医生难得茫然:“不知道。”
医生从来不能做生死的保证,凡事只能尽力而为,尽人事而听天命。
九月份的天气令人舒适,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梁瑆拿到了那份全血细胞分析化验单。
病了几多时候,他最基本的东西还是能看懂的。
中性粒细胞增多,血小板减少到非正常阈值……一项项看下来,心沉入了不见天日的瓮中。
进一步的确诊需要做骨穿,然而,骨穿的意义仅仅在于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变成百分之百。
怪不得流鼻血,怪不得关节疼,他一直回避的、最不愿见到的理由,结果是唯一的理由。
就是一个沼泽,越挣扎越往里陷,他拼着一口气尝试了那么久,屏息活着,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的痕迹都不给死神留,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
从检验大厅走回血液科门诊,梁瑆的神色和熙来攘往的人群无异,和患了普通感冒、抽血检测细菌或者病毒感染的人无异,和怀孕做HCG血检查期望获得好消息的人无异,没人知道他发生过什么,又将要发生什么。
第二次的话,他很难再好了。
……可是,他如果真的死了,傅颐会干出些什么?
梁瑆站在绿植旁等待诊室里的人出来,发觉最难以面对的不是二次复发的事实,而是怎么讲出这个事实。
或许根本不用讲。
他已经是一块沉冰,既然捂不热,就干脆找个地方悄悄化了,不要连着傅颐的热量一起消耗殆尽。
还没有出医院,文希打来了电话。
他们约在离医院很近的咖啡馆见面,一开始谁都没有点破主题,文希嘱咐服务生倒牛奶,又自作主张给他点了一份奶糕,绕来绕去,提到他再次生病的事,原来她对梁瑆的情况了如指掌。
傅颐不让他接文希的电话,然而今天以这种关系见面,梁瑆没有预想中那么不自在。文希并不是严苛的母亲,只不过为了儿子必须硬下心肠。
就在昨天,他能答应傅颐,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却必须要食言了。
“梁瑆,”文希未施粉黛的脸有些憔悴,“阿姨先为擅自调查你道歉……其实去年阿姨就欠你一句道歉。”
梁瑆说,“不用,我知道。”
他用叉子安静地扎桌上的奶糕。
“……傅颐跟你说的?”文希难于启齿,不过这样正好,不用她翻出陈年的事出来回忆。
梁瑆沉默着不回答。
文希红了眼眶:“现在你身体又不好,生活也拮据,阿姨可以给你足够的钱,还可以派人照顾你,只要你跟小颐分开。”
他是真的非常缺钱,去年治病的钱是梁升借高利贷拿来的,今年不可能重蹈覆辙。
如果文希不这么提议,梁瑆想,他可能会找一个连梁升都不知道的地方等死。
其实治疗也是变相等死。
咖啡馆旁边就是熟悉的幼儿园,传达室都是圆圆的蘑菇型,天空高远湛蓝,孩子们在游乐区东倒西歪,希望的生长无拘无束,嬉笑打闹声穿过厚玻璃街窗。
下辈子做个健康的小孩,和傅颐从小在幼儿园就当朋友吧……但愿幼儿园的傅颐不要霸凌他。
梁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联想到这些东西。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文希还在等待他的答复。
梁瑆咬了一口奶糕,他的校服干净又旧,浆洗过很多次,不像傅颐当初买了好几件轮换穿。他的神态那么漠然平和,一点儿都不像刚得知噩耗的样子。
梁瑆说:“我会离开的。”
他这话毫不迟疑,反倒让文希哑口无言,预备好的说辞几乎用不上,比如要停掉傅颐的生活费,比如他们两个还只是高中生,根本对抗不了家里,都没有用武之地。
“我……我马上给你打钱,一千万够吗?有困难你就联系阿姨。”
梁瑆并不立刻回应,从桌侧的装饰笔筒中捡了只笔,拿过餐巾,提笔不顿地写下几行字。
文希接梁瑆递来的纸巾,看到第一眼,便意识到这是一张字迹工整清隽的借条。
她短暂地被震动。
“治病的话,五十万足够了。”梁瑆不卑不亢,“麻烦您借我,来日还您。”
梁瑆离开咖啡馆以后,文希收好一搓就烂的纸,思绪万千,一直坐到杯盏凉透。
为了自己的孩子,推开另一个孩子,逼迫另一个孩子……
她甚至不敢考虑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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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钦钦没去吃饭,回到班上泪流满面,同桌回来拍拍她:“失恋了?”
留在教室的同学小声说:“她和傅颐出去聊了一会儿天,回来就变成这样。”
同桌惊讶地问钟钦钦:“你跟傅颐表白失败了?”
钟钦钦哭得更凶,埋着头说:“不是!”但又讲不出所以然。
悲伤情绪持续到翌日,傅颐昨晚匆匆拦住教导主任申请休学的冲动事件在宛中传开了,一班心照不宣的故事版本是傅颐跟钟钦钦有点感情纠葛,所以待不下去,毕竟好多人都听见傅颐砸门那一声。
事发突然,钟钦钦有口不能言,学生时代的谣言和拉郎配通常都是捕风捉影,有的时候连风和影都没有,只有少数人接近事件的真相。
有风和影的事反而没人猜,比如,梁瑆离开宛中不到半个月,傅颐就休学,仔细想想这之间或许就有点联系呢。
飞机航向向北,逆着大雁迁徙的方向,凌晨降落在京城机场。
傅颐连家都没回过,直奔京城,回去反正除了费口舌也没什么用,刚下飞机就收到傅腾远的发来的短信,问他忽然去京城做什么。
傅腾远最近盯他盯得够紧。
傅颐只回了两个字。
结婚。
随后干脆利落拉黑了他爸和他妈。
到现在为止,他超过二十四小时没合眼,之前半个月每天也就能睡两三个小时,耳际高频鸣响。机场的夜晚,通明的灯光与嘈杂的脚步唰然从身边流过,傅颐身上忽冷忽热,几乎是靠着意志驱使身体前行。
叫车去A大,把车窗完全降下才能稍微透一点气,然而汹涌的、属于京城的空气如刀割在肺里。他下意识翻兜找烟,走得匆忙,烟盒已经空了。
没有什么能让他镇定下来。
京城司机师傅健谈,边把油门踩得倍儿溜边逗哏:“瞅您这表情,怎么,老婆要生啦。”
傅颐试图闭眼静心:“我老婆生不了孩子。”
司机一看他岁数就不到二十,打个趣儿罢了,没想到真撞上了:“哟,您还没到法定年龄就能结婚?是西南那边的人?”
西南落后山区有早婚的风俗。
“……”傅颐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声应道,“桐川。”
马路四平八稳,城市辽阔而复杂,出租车像沙漠里的兽。
梁瑆自己说的,他是桐川贫困山区里住着的小素妹妹,这不赖傅颐。
桐川的小素妹妹,对傅颐而言,就是青城山下的白素贞,是会稽上虞的祝英台。
而今回想,车窗外转瞬即逝的风景都凝成梁瑆专注的侧脸,被风吹开,四散在京城的夜色里。
司机心道这一定是包办婚姻,桐川那边这几年出了挺多类似的社会新闻。他不好提人家小伙子的伤心事,只好在上一个问题上支招:“生不了孩子是你的问题还是她的问题,这次来京城是来看病的?西苑协和看不孕不育挺有一手的,您也甭太紧张,一般都能治好。”
“是我的问题。”傅颐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借你吉言。”
他情绪不高,司机就没太贫,顺风顺水给人送到目的地,最后还挥挥手,祝福道:“早生贵子哈!”
傅颐找不到梁瑆,只能来A大找梁升。
凌晨时分,A大废弃篮球场旁的那排平房灯早就熄灭了,放眼望去萧瑟无比,不复当时的热闹与温馨。
他试着敲了敲梁升那间房的门,毫无响应。
于是,他在门前席地坐下,枯等了一夜。
早熟的柿子在他面前啪叽一声掉在石砖上,A大彻夜自习的学生时不时从不远处的路匆匆经过,温差增大,气温跌到十度,傅颐却因为思虑过重,身体温控机能失调,只觉燥热无比。
他攥着电量只剩30%的手机,珍惜地看了一眼屏保。
那是学科知识竞赛宛州地区比赛颁奖那天,他和梁瑆的合照。
以天为鉴,以地为凭,他说这叫一拜天地。
傅颐的手指轻柔而克制地在屏幕上划过,仿佛抚摸梁瑆的耳廓。
照片里,他的耳廓发着淡淡的红。
“咱们不拜高堂了。”傅颐的声音低到几乎融进夜色。
洞房都入了拜个屁高堂,高堂他妈又有个屁的用。
半晌,夜风凄厉了些,卷着京城干燥的砂砾横冲直闯,吹得柿子树叶飒沓作响。
梁瑆,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说难堪的话,故意让我知难而退,故意在我的世界消失。
冷风里,傅颐熄灭屏幕,把头埋在臂弯,痛苦和悔恨穿梭在肺腑之中,终于发出压抑的低吼。
求你等等我。
星星。
求你。
求你不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