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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圆月 “我看见过 ...

  •   筒子楼,五楼最角落的那间屋子,一整个周,白炽灯彻夜不眠。

      傅颐也七天没去学校,鸠占鹊巢,坐在梁瑆电脑桌前吞云吐雾,临时在筒子楼顶街小卖部买的三条玉溪被抽完了一条半,烟灰缸仿佛垃圾山,灌满了以后烟灰被倒进水槽,冲走,接着又被灌满。

      抽死他算了,傅颐没抽过这么便宜的烟,二十六块钱一包三条不到一千块,他深深吸着尼古丁令人麻痹的芬芳,不把每个有害因子留在肺叶上不罢休,打火机接触手指的地方被体温捂得热热的。便宜且有害的东西,再抽个几百条能不能让他早点暴毙,横死在这里。

      趁这里还有梁瑆残余的气息,就他妈让他横死在这儿吧。

      梁瑆光恨他已经很累了。

      傅颐盯着不远处的毛巾架,半晌没掸烟,烟灰烧得老长,像一柱点给他自己的香,抽哑的嗓子格外低沉:“……不要累了。”
      我明明想让你无忧无虑来着。

      陈继年睡觉前不放心,敲了敲南窗,打开,特地看了一眼梁瑆这间屋子。
      情况那可是真不容乐观。

      陈继边捂着口鼻,边好心劝慰道:“梁瑆的同学啊,少抽点,满屋子全是烟,对身体不好。哪家租客不了解情况,容易误会咱们这儿起火了。”

      梁瑆搬走以后,傅颐直接租下这间房,小春是认识他的,陈继年自然而然也就知道这是梁瑆的同学。奈何这位同学和梁瑆的行事作风截然不同,陈继年见他出门吃饭,吃完饭回来抽烟,学也不上,正经事儿一件也不干,随性得很。

      傅颐没抬头,应了一声,把快烧到烟屁股的烟头捻灭。

      啪。

      陈继年走后,他打开浴室的灯。梁瑆的浴室狭窄而老旧,不过非常干净。

      傅颐边洗漱,指尖抚摸过那面边缘粗糙的镜子。

      镜子里,梁瑆盯着半敞的胸口,没有任何感情地伸出手,捏起一侧的衣襟,缓缓揭开黏连在乳/尖的料子,纱布上的血艳丽又黏稠,和他的神情是完全不相称的。

      傅颐艰难地,对着被水汽模糊的镜面,提起了嘴角。
      “你不会笑么?”他轻声说,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还要我教你。”

      梁瑆垂眸,微微坠着的唇没有开口的意思。他专心地处理自己的伤口,就像几个月前,他在这面镜子前一直所做的那样。

      他不说话,但是傅颐已经明白了。他隔着玻璃抚摸着梁瑆的脸:“如果你很疼,当然笑不出来。”
      自始至终,我是不是都在勉强你?

      镜面变得清晰,雾气散去,梁瑆消失得无影无踪,傅颐坚毅的脸部线条显现。他的眼尾泛着一点失意的红。

      浴室充斥着廉价洗发水的香精味儿,但是它在梁瑆的发梢就是好闻的,真是神奇。傅颐擦着头发出来,重新嗅到满室的烟气,心里塌陷的地方二次坠落。

      他的气味终于也要消散了。

      傅颐沉默着翻身上床,把脸埋进纯白的枕头里,用力地嗅,像一个呼吸衰竭的病人渴望氧气一样,胸廓无比沉重地起起伏伏。

      留一点。

      傅颐想。

      他怎么不再留点什么给我。

      他妈的连告别也没有,老子心里脆弱受不了不告而别,西出阳关还得劝君更尽一杯酒,他这是跑到根本找不到的地方去了,为什么什么都不留给我。

      傅颐魔怔一般,哆哆嗦嗦伸手够床头的抽屉,拉开最下面那格,那支竖笛梁瑆没有带走。

      他仰躺在床上,用舌尖舔了一下竖笛的吹孔。

      他现在就是个变态,做贼尚且心虚,傅颐不心虚,他含着吹孔,只是觉得难过得要死掉了。

      他也吹了个“la”,这声儿呜长。他确实比梁瑆吹得好,以前放暑假那会儿在南亭跟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的新兵吹树叶吹出来的本事。

      有什么用,梁瑆又不会奖励他一个吻。现在他学完整个高中的数学书,梁瑆都不会知道也不会鸟他。
      他只能在这里,反复吮着吹孔,幻想是在间接接吻。

      没一会儿,南窗又被敲响了,已经是凌晨,谁会来敲窗?

      傅颐抱着其实根本不存在的期待,拿着竖笛走过去拉开窗帘。

      浓妆艳抹的女人出现在眼前,她穿着花哨的丝绸睡衣,头发盘起来。

      谢安萍。
      傅颐还记得这个名字。

      打开窗,谢安萍也惊了一下,红指甲当空一划:“你怎么搬来这里了?”

      她又说:“我当是梁瑆在吹竖笛,原来不是,我就说上个周我跟他说这件事他都没反应,怎么可能是他。同学你是什么时候搬来的,晚上声音小点,你萍姨睡不好觉皮肤要衰老的啊。”

      谢安萍收过傅颐的钱,语气便非常客气,边商量边还有点讨好。

      傅颐看了看手上的笛子,说:“我不吹了。”
      “好的,不好意思啊。”谢安萍笑了笑,翘脚往屋内看,“你住这儿,梁瑆呢?”
      “……他搬走一个周了。”

      谢安萍没涂口红的唇小小地圈成一个圆:“这学生仔怎么想一出是一出,说搬就搬,说剃头就剃头……你们学校现在都军事化管理了啊,哎呀现在的教育,对孩子越来越严……”

      傅颐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词:“剃头?”

      谢安萍拍拍自己的头,松垮的盘发垂落一绺:“瞧萍姨这脑子,我该发短信告诉你,前几个月他不住筒子楼我就把这事儿忘了。他上个周急匆匆来找我把头发剃光,我还以为你们教导主任丧心病狂,跟你们说不剪就不能进校门,不然急什么呀。”

      “剃光了?”傅颐疑惑万千。
      谢安萍点头:“小梁剃光头也蛮好看的,就是秀气得像个姑娘。”
      “他说什么了么?”
      “没有啊,他能说什么,我剃头他就睡了一觉。”

      从南窗,望向谢安萍所站的走廊之后,筒子楼夜深时静谧,越过这片开阔地带,远处环伺的高楼偶然亮着灯,玻璃幕墙倒映零散的星光。繁华和沉静都在这里。

      秋天河滩上已经没有虫鸣,格外凄清,谢安萍见傅颐也不说话,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捂嘴打了个美美的哈欠:“我熬不住了,笛子今晚就放那儿可不兴吹了,年轻人也早点睡,睡好了才有体力有脑子。”

      她踩着高跟拖鞋哒哒哒下楼,傅颐撑着窗框,翻出去,在走廊席地而坐,仰头看着夜空。
      烟瘾又犯了,掏兜只有烟,没打火机,他懒得回去拿,就叼着烟用牙磨。

      梁瑆跟他分个手,至于三千烦恼丝一起去了么,够决绝的。

      今晚的月亮没到圆也差不多了,傅颐看着那轮银盘,想梁瑆光头可能就跟月亮似的吧,摸着一定冷得慌。

      可是,美的丑的,他都没资格评论也没资格看了。

      祝旷孟起舟合着伙分批次定点定时给傅颐打电话。

      “知道你失恋难受,但是人梁瑆都不放在心上去追求新生活,哥,你故地重游还扎进去不出来,太不酷了。”
      “你要是不爱回家,想反抗封建邪恶势力我不反对,但是你别把自己弄垮了,能不能来学校看看你可爱的兄弟们?”

      祝旷尤其唠叨,谁能想到长着一副桃花眼顾盼生辉,金色头发打理得造型工整,令人gay达直响的男生居然是他们仨里头唯一的直男。

      傅颐被打扰得烦躁,缓几天,总算迈出筒子楼去上学,路过高二楼下的光荣榜,梁瑆的照片和名字还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数学竞赛以后又添新大字报。
      他仿佛一道游魂,飘过了那面令人呼吸不畅的墙。

      高三八班同学侃大山的声音片刻顿住,随后才稀稀落落响起来。

      傅颐走进门。他许久不来班上,脸色肉眼可见不大好,没人想触霉头。
      只见傅颐吊着阴沉的黑眼圈,一身烟味,走到位置上,随意踢开凳子坐下来,趴在桌面上不动了。

      一睡就是两节课。

      课间操有人扔了罐七喜在他桌上,咚一声把傅颐弄醒,他抬起头刚要开口骂,发现是孟起舟,把话咽了下去。

      “日子不过了?”孟起舟说。
      “这不是在过。” 傅颐胡乱搓了搓脸。
      孟起舟轻轻笑一下:“你过日子的标准是照哪个非洲酋长部落定制的?”

      傅颐道:“被媳妇抛弃的老光棍部落。”
      说着,他下意识找烟:“你别跟我开玩笑,我暂时没心情应付。”

      孟起舟看着他,环臂道:“去趟便利店吧,你再不溜达就废了,还有,这周末凌波山有枫叶环山赛,我给你报个名。”

      忽然被通知日程,傅颐捏着烟盒手一顿:“我去看你跟许清廷谈恋爱?”他说:“算了,你想象一下许清廷甚至没当面跟你提分手,干脆利落走了你是什么心情。”

      孟起舟:“……”

      “我哪儿都不去,”傅颐抓起烟盒和打火机往外走,“就想去厕所抽根烟。”

      抽完烟,傅颐没回八班,站在走廊迎接秋风散掉烟味以后,鬼使神差走进了一班。

      梁瑆的桌子空空荡荡,经老师的嘱咐,卷子都没有堆。重点班的学霸们眼睁睁目睹傅颐坐在梁瑆的位置上,把头埋在胳膊里闭眼睡觉。

      一班上英语,班上有个不该出现的面孔,英语老师十分诧异,出声提醒了一句:“傅颐同学?是不是走错班了?”
      傅颐头也没抬,闷声道:“没有。”

      “这里是一班。”
      “我知道,来的就是一班。”

      他赖着不想走,英语老师无话可说,更不愿耽误同学们的时间,只好硬着头皮开始讲课。

      钟钦钦坐在前排,心神不宁频频回头看。
      她把心思都扑在学习上,期末考果然应了对梁瑆说的话,超常发挥考进了一班。

      玩得挺好的女同桌拍拍她的肩:“看什么呢?英语老师一会儿要挑你对答案。”
      钟钦钦:“……没什么。”

      同桌了然,也偷偷瞄傅颐:“看傅颐有啥不好承认的,但是他来我们班干嘛?”

      钟钦钦咬着嘴唇不吱声,同桌倒泛起痴来了:“他真的很帅,又有钱又能打,害,就是脾气差了点,成绩不好,要是在我们班,我可能会思郁成疾,还学个屁啊。”
      同桌本来是要提醒钟钦钦,却因为走神被英语老师提溜起来,满脸愁苦。

      她一语成谶,接下来的几天,傅颐长在一班不挪窝了。

      雄鸟筑巢吸引伴侣来归,他把校服塞进梁瑆的桌洞,在方寸课桌间搭窝筑巢,做出一些不符合常理的举动。

      比如不跟一班同学搭腔,不玩手机,每天除了睡就是出去抽烟,一班任课老师看他都见怪不怪——毕竟傅颐想要念一班,不需要考试成绩,也没人拦得住。
      他准时来,不上晚自习,下课到点儿就走,无可指摘。

      直到钟钦钦奓着胆子在班门口拦住了他。

      黄昏偏黑,同学们都去食堂吃晚饭,一班零零星星有几个人在座位上整理卷子。

      傅颐神色不耐,面前整洁大方、标准好女孩长相的人喜欢过梁瑆,他记得清清楚楚。

      钟钦钦捏着校服衣摆,嘴角在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问道:“你和梁瑆分手了?”

      哐!
      傅颐一拳砸在门边:“你怎么知道我们——”

      班里留守的人听到动静抬头望这边看。
      傅颐把钟钦钦推到走廊,眉毛皱起来。

      钟钦钦说:“我看见过……你们在一起。”

      ——在初夏夜晚的河滩上接吻。

      她回想着那个画面,放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抬高了一点音调,喃喃道:“不对,你们不可能分手,不然你天天坐在他的位置上干什么,你喜欢他。”

      “对,我喜欢他。”傅颐大胆承认。
      但是这种喜欢对梁瑆来说一无是处,他不要自己的喜欢了。

      “我是不理解你最近的行为才来问的。”闻言,钟钦钦摇着头,也不知听进去几分,“我不理解。”
      她重复几遍都没办法接着组织语言。

      很忽然地,傅颐看到她哭了。

      “你哭什么?”傅颐皱眉,“我还没哭呢。”

      钟钦钦死死盯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无法维持一个平和的表情。

      “我不理解……”带着哭腔,她说出了傅颐根本听不懂的话。

      “在最艰难的时候,我是说现在,你为什么没有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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