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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鸡毛 “你骗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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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单人床睡两个人确实有点勉强。梁瑆早晨起来又腰疼,不过他生物钟早,傅颐还在旁边睡,他就索性不起来,躺在床上挺过这阵疼,等傅颐睁眼的时候,梁瑆洗漱完了,坐在桌前背单词。
傅颐更糙一点,怕连累梁瑆迟到,飞速洗脸刷牙,收拾完揽着人就往外走。手机里,文希傅腾远打来十几个电话,他都置若罔闻。
梁瑆兴致不大高,径自出神,吃完早餐到学校,傅颐把他送到一班门口。食堂放早饭的点,走廊上人不多,破天荒地,梁瑆抓了一下傅颐的手腕。
他的指尖非常凉,好像经历过早霜,握着像水流一般,没有重量。
“舍不得了?”傅颐摸他的头。
“不是。”梁瑆摇摇头,很快又松开手,把手掌缩进校服袖子里。
“不管我爸我妈谁找你,都不要见,不要接。”傅颐嘱咐道。
梁瑆用鼻尖很淡地嗯了一声,转身进教室。晨光溶金,落在他单薄的蝴蝶骨上,在傅颐眼里,好像那双翅膀又出现了。
它是那么隐秘、贫弱,又是那么轻盈,所以等到风来,它就会鼓动起来,摇摇晃晃,离开这乌烟瘴气的尘世间。
在这个普普通通的,温存后的早上,梁瑆一如往常,在傅颐的目送中走进教室。他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单人单桌,把窗打开一个缝,拿出早读的课本默背。
上午一晃而过,下午他却没有出现在座位上。窗的罅隙没有关牢,累积了几节课的空白卷子在风里哗啦啦作响。
这一响,就响了很久,直到三天后下雨,才有人发现这里潲水,把窗户扣严实了。
“梁瑆还回不回来呢?”这个同学小声嘟囔,把糊成一团的卷子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老师说,不用给这个座位分教辅,据说梁瑆保送A大数学系,不回来了。
但是他走得也太匆遽,对着这帮只认识一个月的同学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他以寻寻常常的姿态,在听不到的同学们的艳羡声中,从此,在宛州消失了。
说是人间蒸发毫不为过,那天,梁瑆课间操请假去了趟医院,中午在医院门口接到文希的电话,和她在咖啡厅谈了会儿话,吃掉半块芝士奶糕,下午他停留的最后一个地方,是谢安萍的理发店。
为了省电,下午灯箱并不亮。店靠外的空间布置一扇镜子和理发椅,台子上堆着不知道过没过期的染膏,往里,艳粉色帘子卷起来,有洗头台,和一张被渍得看不清颜色的按摩床。
谢安萍窝在店里的沙发上看电视剧,见到他笑了起来:“今天不是要上学吗?好学生还逃课呀。”
梁瑆穿着校服,两手空空,出现得很突然,问:“现在可以剪头发么?”
“来来来,早说让你来了,我不收你钱。谁让小帅哥不领情,非得每次端个盆去水池对着小镜子自己剪。”谢安萍从沙发上爬起来,荤话跟撇刀子一样往外甩,麻溜收拾台面。
以往,头发长得看不过去,梁瑆穿件旧T恤,趁阳光好的时候,在楼下用剪刀自己估量着处理,不爱在这上面多花钱。也是巧了,他剪头发的时候,经常碰见一楼大妈在隔壁用开水烫鸡毛。一地鸡毛,一地烦恼丝,顺着水流搅和在一起。时间一长,他剪头技术还说得过去,唯一的毛病就是碎发比较多,傅颐最喜欢捋他的碎头发,用牙叼着格格不入的那根,咔嚓一咬,给他啃齐了,呸地吐出去,接着就不停歇地招惹他的唇。
然而这次,梁瑆的一双眸子蒙着夜雾,明明近在眼前,却非常遥远。
他没有起伏道:“我想剃光。”
家里没有推子,剃圆寸有难度,不然他不会来。
谢安萍不禁讶然地看过去,梁瑆的脸色有点白,仿佛新粉刷的墙壁,有种冷幽幽的颜色。
“别想不开啊学生,”谢安萍劝道,“十七八岁正是惹眼的时候,全剃了不好看,形象要大打折扣,哪还有小姑娘看上你?”
她拿起理发剪:“我给你照着电视剧里的造型剪,别浪费了你这张脸,反正不遮眼睛就行了。”
梁瑆固执得很,并不坐在破磨皮的椅子上,而是重复道:“麻烦全剪了,上学方便。”
反正不剪,它们也将在各种地方掉落,就像秋天某个早晨醒来,树底下铺满枯叶,生长多么艰难,掉落就多么轻易。
“又不是在少林寺当弟子,现在的学生也很少要求剃光头了。”谢安萍打量他。
但是梁瑆仍旧不为所动,事实上他有些出神,听人讲话只能听到一半。见他有主见,谢安萍没有再多嘴,吩咐人坐好,圈起围布。
推子嗡鸣,映在镜子里的那张脸虽有些病态,但生得清隽,谢安萍乐得跟他说两句话。
一会儿她说:“前段日子你搬走,我以为不回来了,高三怎么不住学校去啊?”
一会儿她又说:“我耳朵尖,昨晚咱们楼有人吹笛子,断断续续吹到后半夜,隔一阵才出一个音,真不知道是哪只流浪猫吹出来的,不然哪能是那种响儿……”
梁瑆搭在扶手上的小指,轻轻跳了一下。
他不怎么搭腔,到后来更加沉默,唇闭得紧紧的,若不是睫毛间或微微颤,令人疑心他已经睡着了。
理完发,谢安萍出来送客,就倚在灯箱前。梁瑆的五官配上短短的头发并不难看,反而显得鼻尖更挺翘,眉骨更清晰,意外地没有硬朗感,多了一份精致。
他的精致常常是了无生气死气沉沉的精致。
谢安萍啧啧感叹着,却看到他没有回家,而是走出筒子楼,背影仿佛一只敛翼的鸽子,不知道要去哪里。
在楼下的水池边,梁瑆吐出几星血。
他在理发店咬破了自己的嘴皮,冷静地、狠厉地,呆了多久就咬了多久,几乎要撕下一块肉,血腥的味道充斥口腔,直上大脑。
像吃了一块铁似的。
他没有表情,也做不出表情,眼尾垂落,拧开水龙头冲走了不明显的血迹。
这几星血——冲进地下排水系统的、不干净的血,是他留给宛州最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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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颐后来时常做梦,白天想得太多,梦都不愿放过他。
他跟梁瑆说,断不断是他们俩才说了算的,所以梁瑆给他发的短信很言简意赅。
梁瑆说,我们断了吧。
毫无预兆地,就在他们相拥而眠的第二天。
相爱且做过爱的人,灵魂深处锲进对方的一抹碎片,傅颐不知道梁瑆有没有,但他身上有梁瑆的意志。他反复梦见梁瑆发出这些消息时的神情,梁瑆行事风格向来不留情面,必然是漠然的,眉若远山,敛着陌生的神性。
梁瑆是痛也不会说出来的,因为他早就什么都算计好了。
但傅颐又是什么甘于被通知的人么?
他去一趟筒子楼,发现重要的东西都不见了——那根竖笛孤零零还躺在抽屉里——立马回傅家别墅。
文希丝毫不惊讶出柜刚满两天,一身棱角看似要一去不回的儿子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回来了。
“我去找过他。”在傅颐开口之前,她给出肯定的答复。
“他收了五十万,我本来打算出再多个二十倍,但是他挺有骨气地没要。”
傅颐当着他妈的面,掏出烟盒点了一根,尼古丁和焦油在肺里膨胀。他吐出一道悠长的烟圈,在烟雾里抬了一下眼皮,重复:“他挺有骨气的。”
文希皱眉:“在客厅把烟掐了。”
“但是妈,你有个逻辑漏洞。”傅颐没听,肆无忌惮地抽,“梁瑆比你想象的倔得多也有骨气得多,他既然不要一千万,那么也不可能要五十万。”
傅颐笃定地质问:“你拿什么威胁他了?又把他送去哪儿了?”
文希逗完狗砸,放它在地毯上撒欢,丝毫没有心虚的样子:“你可以自己问他。”
傅颐怔忪一瞬:“什么意思?”
文希坐回沙发,拿出自己外壳分外贵妇风镶满了钻的手机,调出梁瑆的号码拨了出去。
梁瑆不接傅颐的电话,但是却接了她的。滴声过后接通,傅颐把烟摁灭在手心里,烫得他在心里操了一声。
“梁瑆?”文希把手机丢给傅颐,“你还是跟小颐说明白吧。”
梁瑆的声音非常冷淡,没有血色:“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我让你接我妈电话了?”傅颐只觉有个二踢脚点着火从下肢直窜脑门,控制不住情绪,“你他妈为什么接我妈电话?昨天你不接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
梁瑆说:“那我挂了。”
“挂了你会接我电话?”
“不会。”
文希冷眼旁观,亲耳听儿子和一个男生这样讲话,她的表情并不是很平静,指甲干揪沙发上的流苏。
傅颐怕他挂,马上问:“你在哪儿?”
“你没必要知道。”梁瑆道。
随后,他不带感情地解释:“傅颐,我想离开宛州,正好有保送机会不用上学,提前走了,就是这样。”
“你骗小孩呢?”傅颐不可置信地笑了,“前天晚上你被我抱着亲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文希忍无可忍,连名带姓大喊一声:“傅颐!”
傅颐越拦着他越疯,索性把免提打开,目光灼灼,看着文希:“这都是我们做过的事儿,一桩桩一件件,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傅颐。”听筒里梁瑆呼吸有些急。
“你爱我么?”傅颐忽然问。
在傅家采光优秀的客厅,当着文希的面,他光明正大问出口。
回应他的却是长久的沉默。声波的空白涌成更迭的浪,在空间里漫上来,又退下去。
文希忘记了名媛的涵养,生生揪下一节流苏,在指尖焦躁地搓捻。
“……”梁瑆沉寂了几秒。
半晌,他答,“我其实还在恨你。”语气在调试中恢复平和,像一碗刚打出来的井水,从电流的四面八方渗过来。
傅颐倏地没有脾气了,他们俩之间自始至终还有个绕不开的死结,梁瑆如果要恨他,他除了继续悔不当初,除了让他恨,还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
梁瑆说:“做陪玩不拆穿身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报复你,现在也是,我不喜欢男生,装的罢了,都是因为我恨你。”
傅颐了悟了,梁瑆擅长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最狠的一招、最后的一招,原来落在了他身上。
“但是你也爱我。”傅颐低声道。
你怎么总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儿呢?
“不。”梁瑆轻声说。
“我们的轨迹本来就不重合,现在我不用高考,走得早了一点,但早不早的,反正也会发生。”他们俩成绩不匹配,阶层不匹配,哪儿哪儿都南辕北辙,“别来找我,我不爱你,光恨你我就很累了。”
傅颐动了动唇,意欲开口,梁瑆已经挂断了电话。
文希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复杂又奇怪,她好像憋了许久,深深呼出一口气:“听明白了么?回到正道上来吧,没人在歪路等你。”
“砰——”
傅颐蓦地下手一摔,手机狠狠砸在不远处的电视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