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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大雪 “我发现你 ...

  •   谢安萍理发店的蓝白螺旋灯箱还亮着,谁都不知道她为什么在筒子楼里开理发店,只为了服务踅伏在城市深处的这些穷苦人?也或许是因为房租低廉,又或许挂羊头卖狗肉,皮肉生意才是她的正经营生。

      她倚在门口等姘头上门,姘头还没来,楼前的院子里倒开进一辆路虎,大灯压榨筒子楼涌动的暗流,夜晚较以前来说并不太平。

      傅颐一步三阶上楼梯,把楼道踏得回声直响,谢安萍拢了拢自己的披风,劣质丹蔻指甲在胸上划了一道,望着他一蹿而过的背影,眉毛颦蹙:“赶着投胎么,裤/裆藏雷都没有这么猴急,这大晚上的,来找五楼学生仔作甚啊?”

      梁瑆在屋子里铺好新床单,只听窗框撞在墙上咔哒一声,他抬头看,傅颐和上次如出一辙,从南窗翻了进来。

      梁瑆从床上下来,拂拂手:“下次能敲门么,你这样让人怀疑我住五楼也得在窗上加防盗网——”
      话还没说完,傅颐抱他抱得死死的,梁瑆伸手一抚,他头发上全是薄汗。

      “怎么了?”梁瑆皱眉,“秋天出这么多汗。”
      风一吹是要感冒的。

      “找你找不到急的,”傅颐气得啃他的耳骨,“搬回来住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等收拾完了再说……”梁瑆被他咬得酥痒,拱来拱去好不容易从怀抱里拱出来,“一晚上都等不了?”

      “电话也打不通。”
      “没电了。”梁瑆走到桌前开机,看到十七通未接来电。

      傅颐说:“下次给我一个你这屋的钥匙。”

      本来他想说“你住我那儿吧”,但是在出口的瞬间,他意识到,经过傅腾远的警告,望江阁那套房子会不会被收回去还未可知。

      “我来跟你一起住。”他补充。

      梁瑆批量删除来电显示,轻道:“钥匙可以给,但是你有房子,不用跟我挤,我一个人住要学习。”

      他的神情放松而平和,想必还没有人来打扰。傅颐望着他,就像被施了咒一般,居然说不出之前已经打好腹稿的话。

      “万一我没有房子了呢,你会收留我?”傅颐试探着问。

      南窗流进夜风,梁瑆从桌上抽几张纸巾给傅颐擦汗,实事求是道:“我只有单人床。”
      傅颐:“我自己买张行军床睡你旁边,半夜你滚下来了还能拿我当垫背。”

      “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你需要我收留?”梁瑆的手闻言垂落下来,目光如一泓清泉,透进人心底。

      迟早要知道。
      傅颐做心里建设,梁瑆迟早要知道。与其让他被别人告知,不如自己来,反正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达摩克斯之剑如果要落下,他希望剑刃偏到自己这边,他血肉模糊没关系,但是梁瑆必须毫发无伤。

      傅颐眉眼沉沉:“我这么个见人说鬼话见鬼不说话的不肖子孙,又不像你一样那么倔又那么乖,说不定哪天就被我爸妈扫地出门,无家可归,需要长期收留呢?”

      “……”
      梁瑆在这时扬起手机,剩下一个未接来电没删,来自文希,二十分钟前。

      他平静且笃定地问:“你爸妈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这通电话梁瑆没接。

      幸亏梁瑆没接。

      傅颐愣了片刻,抢过他的手机,把这通来电连带着文希的联系方式全都删掉:“你暂时不要接她的电话。”

      “你爸妈让我们断了。”梁瑆已经意会,他抠着座椅靠背,说的是陈述句。

      傅颐的手指顿在亮起的手机屏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断不断不是我们俩说了算么?”

      至于其他人,包括傅腾远和文希,在这件事上有毛线关系,又有什么立场提出意见。

      “我现在说这些有点儿突然了梁瑆,你别吓着,”傅颐线条漂亮的野生眉一凛,“我不可能和你断,我还等着陪你上大学,以后我们俩谁都别当公职人员,你要考我就把你抡肩上扛回来,扛去国外登记结婚。”

      “我他妈都能想到咱俩领养小孩那层去,至于出柜被反对这点儿挫折,不就是常规操作,短暂的困难都不叫困难。”

      梁瑆弯腰收拾带回来的书和笔记本,语气幽幽:“我就要考公务员呢?躲着你考。”

      “别吧,从来不知道你有这报效祖国的拳拳之心……”傅颐说着自己一怔。
      “操,”胸臆里的狂喜仿佛可乐配曼妥思,压抑了一晚上,砰一下炸开来,“合着除了这个,别的你都不反对?”

      梁瑆不吭声,翻开床头的抽屉,放没写过的空笔记本。
      其实这个也不反对。

      “不要跟你爸妈对着干。”梁瑆说,“低调点,我这里住不下两个人。”
      傅颐坐在他的床上长腿一伸,跟逗猫似的,摸蹲在地上的梁瑆的脑袋:“住不住得下,你说了不算,今晚试试才知道。”

      梁瑆不看他,整理到最下一层抽屉,侧面放着一根竖笛,在向光一面晃晃悠悠。
      傅颐想起来了,在梁瑆还是三号的时候,用竖笛才艺展示过一首忌日,不,生日快乐。

      他把竖笛拿出来,打量一番,纯白六孔,小学生常见款式,七八年前市价五块钱,现在涨没涨不好说。

      梁瑆抬腕来抢,傅颐眉毛一挑:“你儿子么?怎么还不让看?”

      “不是。”梁瑆攥着竖笛,手指比笛身还要莹白笔直,“我要把它扔掉。”

      “忽然扔它干什么?”

      梁瑆清楚地记得,那是小学三年级,他早上上学的时候,爸爸用自行车驮着他,摔了一跤,正好把插在书包侧袋的竖笛撅断了。
      他没掉眼泪,爸爸倒是眼睛红得不行。

      爸爸说,星星,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梁瑆摇摇头,瞳仁像块琥珀,那么安静,他从那个时候就不怎么怕疼。

      有点懵地从地上爬起来,小手拍拍身上的灰,他抓着断成两节的竖笛,问,可是竖笛怎么办呢?
      今天有音乐课,是第一次学竖笛,音乐老师长得像电视里的苏妲己,但是其实不喜欢小孩子,对他们可严厉了。

      梁瑆一直重复,竖笛怎么办呢?擦破的手掌上,砂砾还没有处理干净。

      爸爸带他去买新竖笛,又领他去小区诊所,最后把他一直抱到班级门口,音乐课已经要结束了,但是有爸爸在,老师不敢批评他,也不敢让他罚站。

      所以那样的爸爸就像可以庇护一方英雄一样,可是后来,他却成了整个家庭的撒旦。
      怪不得他当时可以和音乐老师交谈甚欢,因为自始始终,他就是一个风流成性游刃有余对婚姻不忠的人。

      因为错过了这节课,梁瑆一直都没大学会最基础的控制气息,才会吹得调不是调,曲不成曲。

      “这是我爸买的。”梁瑆垂眸道。

      傅颐跟梁升喝酒嘎嘣嚼花生米胡天侃地的时候,摸清了梁瑆的家庭状况,闻言沉默了一阵子。

      他说:“你留了这么多年,不就说明可扔可不扔,还有很大可能是不想扔。”

      “……”梁瑆被说中了也许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心事。

      “不管谁买的,它到你这儿就是属于你的。”傅颐盯着梁瑆放松力度的手指,“在你不想回忆的事情之外,它不还承载着别的东西么?比如四个月前你吹了一首让我此生难忘的生日快乐。”

      “……”梁瑆瞥他一眼,“说了我没有才艺展示。”到底是谁非要死缠烂打无理取闹。

      傅颐扬着眉毛笑:“我没说难听。你还会不会吹别的?小学就只教生日快乐?”
      说完他彻底趴在床上,偏头就能和蹲在床边的梁瑆脸对脸。

      梁瑆在手边转了一下竖笛,复又握住,神情仿佛被刻出来纸雕,凝定而沉静。
      过了好一会儿,不成调的《西风的话》在简陋的房间漫不经心被他吹出来。

      傅颐撑着腮,等他吹完,才边乐边悄声道:“我发现你不会吐气。”

      梁瑆就要把竖笛放回去:“有的听就不要废话。”

      “我教你。”傅颐把竖笛拿过来,扣在床上,低头猝不及防朝梁瑆吹了一口气,是凉的,带着烟草的微醺气味。
      梁瑆被激得闭了闭眼,睫毛颤得仿佛起风时的昭和草,楚楚可怜,粗暴一点就要簌簌落下来。
      再睁眼,微张的唇便被傅颐衔住,挑着他的舌尖勾了一下,傅颐贴着他的唇模模糊糊指点道:“想吹出跳音,舌尖得会动。”

      吹笛像胎动,亲吻也像胎动,在潮湿的腔体碾转、纠缠、对碰,心脏扑通扑通跳,退化成婴儿,眷恋狭窄的潮热柔软,唾液是羊水,羊水破了,津液的温流顺着嘴角抑制不住地流落下来,淌得世界倒流。
      从出生到死亡,活着是不断试图回归胎儿状态的过程,唇齿相缠会不会也是其中一个缩影呢。

      傅颐放开他,把笛子递过去:“吹着试试。”

      梁瑆不想陪他玩这种游戏,然而不知为何丧失了判断力,或许是傅颐太擅长蛊惑以及审问人心,又或许他坐得比他高,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让人难于拒绝。

      攥着笛子,梁瑆吹出一个“la”。唇被吻得靡艳而水迹斑驳,明明熟透了,却因为下落的嘴角,而显得青涩禁欲,矛盾得要死。

      “怎么这么快就学会勾引人。”傅颐用拇指给他擦嘴,忍不住又吻上去,“放古代你就是许仙宁采臣,一朝露水姻缘,迟早食髓知味。”

      “唔……”梁瑆不安分地乱动,傅颐对着他的唇吹气儿,吹一下儿啄一下儿。
      “你把我当笛子了么?”梁瑆好不容易凑成一句完整的话。

      傅颐压低声音闷笑:“你看出来了。”

      奈何笛子是消耗品,越亲越往下出溜,傅颐以为他被亲到没力气,可是梁瑆的唇就像罂粟一样,涂了胶水一样,他沾上就不想放,只好托着他的屁股往上抬。

      梁瑆咬破他的嘴角:“腿蹲麻了。”
      他从收拾东西开始就被傅颐耽误在这儿,蹲了少说也得有十五二十分钟,腿完全使不上劲儿,不是自己的。

      “要抱么?”傅颐舔掉自己唇上的血。

      梁瑆闭着嘴不说话。

      “要抱么?”傅颐掂了掂手上没几两肉的屁股。
      越掂腿越麻,梁瑆受不了,硬推他的手。

      “要不要抱?”傅颐重复第三遍。

      拼脑力梁瑆可以碾压三个傅颐,拼力气完全是蚍蜉撼大树。

      梁瑆看了一眼傅颐,那双肆意张扬的眼睛里满是他的倒影,好像他要不说话,傅颐能在这里耐耐心心等到天亮,就这么专注地看他一整个晚上。

      “……”他垂下眼睫,声如蚊蚋,唇的开合几乎看不见,淡淡道,“要。”

      几乎是回答的同一秒,傅颐环着他的腰,把他抱到自己身上,搂紧了。他这边还麻着呢,傅颐搂他跟小孩爱搂稻草人似的,保持着初生的好奇,纯粹的赤诚。

      单人床吱呀响一声,竖笛在洁白的床单上滚落。

      幸亏竖笛声不大,单音一直响到后半夜,梁瑆吹一个音,就得被亲好久,美其名曰沉浸式教学。唇微微嘟起来,吐着气儿,舌尖吮得,拨得都麻了,傅颐还是不放过他。

      吹个笛子吹到缺氧,傅颐就给他渡几口气,杂着烟味儿和薄荷味儿,搅得人神志不清。

      太过火了,傅颐也觉得自己太过火,但是他今天实在是害了怕,人在患得患失的时候,情感容易雪崩一样往下飞溅。
      大雪压身,几乎要把梁瑆埋进去,朦胧中,他听见傅颐低声道:“出柜算什么,我们是要死在一起的。”

      梁瑆忽地感觉出雪的冷意来,牙齿打了一个战。

      幸好傅颐没有在乎他有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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