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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早雾 “水里的月 ...

  •   翌日放榜,梁瑆早七点准时睁开眼睛,浑身跟散架重新组装了一般。昨晚他是睡着了以后被傅颐抱去浴室弄干净的,此时身上洁净清爽,只是有点疼,嗓子稍微哑。

      借着微光,他静静观察腕上残留的牙印,觉得自己也太荒唐,又好像自己合该荒唐一回。

      不知道傅颐熬到几点,梁瑆自己恍惚一会儿,不欲吵醒他,移开拦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悄悄下床,悄悄穿衣服,悄悄出门,参加上午的讨论会。

      宛中来参加决赛的人总共就三个,临时室友见到他,神色担忧:“你昨晚怎么没回房间?”
      梁瑆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底下,神色如常:“你告诉老师了?”
      “没呢,万一你是跟他们去泡吧了呢,我本来打算今天要见不到你再说。”
      “谢谢。”梁瑆道,“昨晚有点事。”

      室友没多问,放下身边的椅子:“你坐啊。”
      “……”梁瑆犹豫了几秒,撑着桌子,慢慢坐了下去。

      他默默不语,实则在心里嘶了好几声,杜微穿着小羊皮单鞋,穿过各路学生,准确找到了宛中这一小撮。
      她喜气洋洋:“大家成绩不错,尤其是梁瑆,力压群雄拔了头筹,其他人也都能获得不同程度的降分,我第一年带队也算圆满啦。”

      那两个人在欢呼,梁瑆一个人出神,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杜微拍拍他的背:“A大给了你保送名额,但是如果你未来不想学数学,也可以放弃,一切都按照你的意愿来,有什么问题多跟老师沟通。”
      梁瑆点点头:“知道了。”

      讨论会结束以后,离凌晨去机场还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杜微带梁瑆见了自己的大学老师,谈了很多梁瑆觉得感兴趣的话题。
      还差得远呢,梁瑆心想。和学科巨擘在一起面对面交流才知道自己的浅薄。但是老教授很喜欢他,谆谆教导,预言他如果潜心钻研数学,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做出一些成绩。他是非常有潜力的学生。

      京城的秋夜明朗干净,京城飞往宛州的夜间航班划过夜空,机翼信号灯有节奏地闪烁,仿佛破空反斜而上的流星。

      二叔说要到机场送行,被梁瑆婉拒。在飞机上刚坐下一小会儿,空姐忽然告知他的机票被免费升舱,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身边的许清廷怼怼他:“我好羡慕你啊,我还没做过头等舱,你能录个视频发给我么?”

      许清廷这次也拿了一等奖,得到A大历史系的保送资格。他如果还在读理科,绝对考不上A大这种top级别的学府,坚持做自己的决定是明智的,在选科拉锯战中,他赌赢了。
      从此再也不用每个中午找梁瑆补习化学,和有机物无机物大眼瞪小眼。

      梁瑆慢吞吞走到飞机前端的头等舱,傅颐正在翻赛车杂志。
      见他来了,傅颐把杂志扔桌面上:“学校可真够抠的,为了省钱居然让你们这帮冲锋陷阵的人坐红眼航班。”
      梁瑆环视周围的环境之后,在他身边的位置规规矩矩坐下。

      “这航班头等舱都没床。”傅颐问空姐要了个软枕,垫在梁瑆腰后边,“你不是腰疼么,能坐这么久?”
      “昨天说过不疼了。”梁瑆拽着腰后的软枕调试。

      傅颐望着他:“那别的地方疼不疼?”
      “……”梁瑆扫了他一眼。
      傅颐立马朝空姐打手势:“软枕,再给我来一个!”

      梁瑆成了飞机上的软枕富人,腰上靠着一个,屁股底下坐着一个,如堕云中,但确实舒服了不少。
      “你睡吧,”傅颐摸摸他的额角,“把座位弄下去,躺着睡。”
      梁瑆拨弄半天,最后还是傅颐找到开关把座位放倒。

      鼓膜在高空不适,傅颐的声音也跟裹在塑料膜里一样,梁瑆微微张着口,调试自己,看着机舱近在咫尺的顶壁。
      “我第二次做飞机。”他淡淡解释道,“所以不熟练。”
      第一次是三天前来京城的时候。

      梁瑆不爱露怯,对什么事情都是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态度,漠然如霜的神情让人忽视了他并不是没有怯,只是藏得深罢了。

      “不熟练就我来,”傅颐轻弹他脑瓜崩儿,“你的小脑袋负责做题就够累了。”

      “我没有出过宛州,远一点的地方都没去过。”梁瑆轻道。

      “胡说八道,”傅颐把梁瑆捂了一天的外套拉链拉下来,露出脖颈上的吻痕,“你是氰基癸五炔,距地球600光年。”

      梁瑆有些讶异:“你去查的?”

      他的微信昵称H(CC)5CH是氰基癸五炔的分子式,存在于与地球相隔600光年的狮子座CW红巨星周围的尘动乱气体壳层之中,是已知最大的地外分子。

      “你的昵称这么奇怪,不许我求知一下?”傅颐的指尖拂过斑驳的草莓痕,昨天他吮上来的时候,梁瑆非常细地叫了几声,瞳仁浸水一般潮湿,陷在高潮里短暂地丧失过理智。

      这双眼睛现在又清清静静望着他。

      傅颐起身,越过梁瑆,把人抱到自己的原来的座位上,还是用软枕好生伺候着。这下梁瑆坐到了窗边,夜航之下,可以看到稀薄的云层。

      傅颐从身后环住他的腰,看了一眼显示屏,下巴搁在他颈窝磨蹭。

      “现在我们在河州上空。”傅颐搂他紧紧的,望向狭窄的飞机窗,“河州物阜民丰,驴肉火烧味道不错,但没什么可以逛的地方,自然景点没有宛州好看,前两年我去的时候还天天吃雾霾——”
      梁瑆问:“没什么好看的,你到河州做什么?”

      “……嗯,”傅颐咬他的耳垂,“你想听真话?”

      “河州有个挺有名的漫展,初中的时候我挺爱看直播打赏主播……好几个主播都参加,我就去了。”

      窗上映出梁瑆的脸,睫毛抖了一下。

      “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傅颐连忙撇清自己,“那几个主播都是……乔碧萝你知道吧,再说我还是个初中生,她们一见我就全跑了,怕我是带家长来要钱的。”

      “哦。”梁瑆应声。

      两个人均沉默了一会儿,呼吸交错相融。傅颐歪头又注意显示屏,提醒道:“我们快到南亭了。”

      “南亭算我半个老家,小时候我为了捡花掉进过荡水河——就现在绕着南亭老城区那条,被我外公的手下用长杆枪好不容易挑出来。平云街上的几家本帮菜味道还可以,清淡,偏甜口多,你肯定会喜欢。南亭比宛州秋味儿浓,秋天去还是挺好看的,道上枫叶应该都红了,有时间我开车带你去一趟,不远。”

      梁瑆又抓住重点:“捡花?”

      “……给那个时候院里一起玩的女同学捡的,刚摘的月季掉河里,她就一直哭,哭得我烦了。”

      “嗯。”梁瑆又不吭声。

      傅颐捏他的腰:“如果当时在我面前哭的是你,别说花,水里的月亮我也给你捞。”

      仍旧是明净的飞机窗,梁瑆模糊的面影中,垂落的唇微微翘起,让那张冰砌的面容多了一点温暖。

      如此絮叨,梁瑆昨晚没休息好,今天又累一天,本来只想在傅颐的长篇大论中闭闭眼睛,没成想眼皮一阖就陷入了睡眠。

      怀里的身子软下来,傅颐侧头看看,梁瑆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在梦中仍是平静寡淡的一张脸,睫毛的阴影垂落下眼睑,从眉骨到下巴,轮廓流畅而清晰,像放在博物馆展柜里的白瓷瓶。

      傅颐把梁瑆安置好,抽出自己的胳膊,拂了拂他鬓边的发。

      “不用去那么远,在我心里好好扎个营,待住了,也够。”傅颐自言自语,机舱的顶灯被关上,沉入寂静。

      你在我心里,那么我走过的地方,就是你走过的地方。

      清早飞机缓缓降落在宛州,境内起了一层早雾,渺渺而轻。

      梁瑆跟着学校派来的车回宛中,临走前傅颐问:“今天你们去上课么?”
      “要休整。”梁瑆说,“明天上课。”

      “那我也逃课。”傅颐耸耸肩,“你回去睡会儿,下午我带你翻墙出来吃饭。”
      梁瑆撇着唇:“不必了。”

      “再说,万一你那时候饿了,食堂又不会掐着你的胃报时放饭。”

      停车场学校来拉人的大巴摁喇叭,梁瑆转身要走,傅颐把他拉回来,迅速亲吻,快得仿佛胶片机咔嚓一声。

      无人的角落,雾气渐散,清早的太阳清泠而闪耀,映上相触的少年人的侧脸,镀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宛州开始降温,唇上一瞬间却炽热无比。

      .

      经历过夜间飞行,大巴上气氛恹恹,同学们睡得东倒西歪。

      “我看到傅颐了。”许清廷小声说。怪不得梁瑆昨晚莫名其妙被升舱。
      梁瑆下意识检查自己外套有没有拉到最顶上。

      他们俩的相处比许清廷想得如胶似漆。许清廷有点好奇他们之间的恋爱模式,但让梁瑆开口的难度比让傅颐开口的难度大得多——前提是,问傅颐自己铁会被揍吧。
      都怪我太八卦。许清廷默默在心里赏了自己几个耳光。

      他绕过这个话题,拆了一包草莓跳跳糖,倒进嘴里,张着嘴等它们蹦着化,口齿不清地问:“你吃不吃?这是我昨天逛胡同的时候在卖旧零食的店里买的。”

      梁瑆摇头。

      许清廷咂摸糖精的味道:“跟小时候口感不大一样,宛中东边的榴花街没拆以前有好多小零食铺,我上小学天天放学买五毛钱的糖吃。”

      嗜睡的车厢内,许清廷声音一直非常低,直到下一秒,他却突然惊呼一声。

      “你流鼻血了——”

      梁瑆的表情有些愣,许清廷慌忙翻包找纸巾递过去。
      “谢谢。”梁瑆说,道完谢才顾上擦,一张纸巾被殷透,用掉半包纸才止住血。

      他仰脖等了一会儿,低头一看座位沾上几滴血珠,只好用剩下的纸巾蘸矿泉水一点点擦拭清理。

      “你们怎么了?”杜微听见响动从前排走过来。
      许清廷正打算蹲下来帮忙,回复道:“老师,梁瑆刚刚流鼻血,已经止住了。”
      杜微说:“是不是这两天脑力消耗太大累着了?”
      梁瑆把纸巾捻出一个尖:“可能吧。”

      宛州早雾方散,水汽充足,总不会像在京城那样因为干燥而导致毛细血管破裂……

      许清廷掏塑料袋,神秘道:“那个,我还有和田枣,你吃么,补气血的。”

      梁瑆象征性拿了一颗,放在手心,藏着心事,再也没动过。

      傅颐回望江阁洗澡换衣服,在沙发上坐了几个小时,下午四点,估计梁瑆休息得差不多,才拨去电话。

      “喂?”梁瑆捂着听筒轻道。
      “睡好了么?”傅颐问。
      “……嗯。”梁瑆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懒。
      “睡好了收拾一下,我去学校接你。”傅颐转着车钥匙,从更衣室挑外套。

      那边梁瑆却不说话,只听闻呼吸和杂音。

      傅颐扯出一件薄夹克,提醒道:“不是说要带你吃饭?”
      “今天不用了。”梁瑆说,“食堂给竞赛回来的学生单独办接风宴,我吃完了。”
      傅颐的手顿住,把车钥匙攥在手心:“学校不给你们订正常的航班,形式主义倒贯彻得挺积极。”
      梁瑆道:“所以你不要来。”

      电流声滋啦作响,梁瑆那边空洞的风声很重,傅颐皱眉:“你那边好吵。”
      “因为食堂人多。”

      “请A36号到第三采血口——请A37到第六采血口——”宛州中心医院检验科大厅广播适时响起。

      梁瑆搓捏着手中“A36”的挂号条,跟傅颐说:“我挂了。”

      他根本没有去食堂的接风宴,也没有留在学校,下午来了一趟医院,做全血细胞分析。

      采血口灯光冷白,梁瑆坐在高凳上伸出胳膊,戴着口罩的护士给他系好压脉带,边观察边感叹:“你血管太细了,难找,不像个男孩子。”

      针管从肘部静脉穿刺,第一下扎偏,第二下终于找准位置,温热的鲜血缓缓流进真空采血管。

      达到四毫升标准,护士鸣金收兵,一手抽压脉带,一手拔针管,在针孔压上棉签止血。
      “拿着棉签摁五分钟,后天来取报告。”护士说,随后把血样送进科里检验。

      梁瑆撸起袖子,摁着棉签走出检验科大厅,下三楼,离开门诊部,到医院前街的公交站坐车回学校。

      前街幼儿园又到了放学的点儿,猴孩子们鱼贯而出,又有小朋友摔倒在门口。没哭,拍拍手倔强站起来,奔向妈妈的怀抱。
      梁瑆都怀疑这一个是不是上次傅颐在天台上看到的那一个了。

      估摸时间差不多,他把棉签丢进一边的垃圾桶,熨帖地整理好袖子。这条路到傍晚正是堵的时候,小电驴自行车一辆接一辆从路边经过,鸣笛声吵闹声炒成了一盘菜。
      梁瑆背靠站牌,看了一会儿朝气蓬勃的祖国花骨朵,垂头静默。

      他的鞋尖碾着沙沙的水泥地面,一下一下,背很直,但姿态与神情俱收敛,仿佛与大街上形色的风景是隔膜的。
      十分钟以后,公交到站,他站在队伍最末,上车刷卡,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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