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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柿子树 “我算你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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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大北区宿舍楼后的偏僻地脚,各户炒菜的油烟味儿飘了出来。低矮的灰砖平房沿墙布局,临废弃的篮球场,梁升就租住在其中一间。
昨天快递点另一位大叔拎着炒锅去水池刷,一看来了陌生面孔,调侃道:“从哪儿拐来俩小伙子啊?”
梁升抡着手里的菜:“去去去,什么拐来的,我侄子。”
“两个都是你侄子?”大叔不信。
傅颐和梁瑆还在后面悄悄拉着手,梁瑆闻言把手抽回来。汗黏黏的。
梁升挺着腰板:“怎么?不行?”
“主要是不像你,你这俩侄子一看就是读书人,你一大老粗能有这样的亲戚?”
“哎,别小瞧我们老梁家,我当年成绩那也不是吹的,考过全班第四,要不是后来老跟着街上的人出去茬架,不至于只上个技校——”
大叔一脸你就吹牛吧的表情,梁升不信这个邪,拍拍梁瑆的肩:“我侄子这次来是参加全国高中生竞赛的,厉害不厉害,那可都是全国各地的精英才能来。”
又指了指傅颐,才想起自己就只知道他的名字:“这个——”
梁升憋了半天啥也没说出来:“这个,反正我侄子们都是一表人才人中龙凤,你不懂做叔叔的快乐。”
“行了行了你最快乐,”大叔锅里的油都快淌到了地上,急着走,“快带你人中龙凤的侄子们吃饭去吧,好好露一手,别像上次一样把锅底炖糊了就成。”
“他故意挤兑我,”大叔走了以后,梁升转过头对傅颐解释,“我的厨艺你放心,不信问星星,他最爱吃我做的香叶排骨。”
傅颐勾勾梁瑆的手指,故意逗他:“真的?”
梁升向梁瑆投来期待的目光。
梁瑆:“……四五岁的时候好像挺爱吃。”
有了梁瑆的肯定,梁升信心百倍,从屋里端出不锈钢盆,一人发一个,再一人给一兜菜,嘱咐他们去洗。
平房每间屋都不大,傅颐刚看了一眼,里面就能容下一张铁架床,一张小饭桌和一个窄衣柜,炒菜和水池区域都是公用的。梁升独居,平时不怎么收拾,屋子更是乱得没法看,墙上的日历沾着一层油污,这很可能还是因为梁瑆要来而特地打扫过的样子。
梁瑆拧开水龙头,稍微弯腰,忽地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傅颐问。
“没什么,”梁瑆说,“这两天坐得久,腰有点麻。”
其实是关节痛,好在转瞬即逝。
奇怪,京城正是干爽的时节,总不可能是因为湿气重诱发关节反应什么的。
傅颐说:“你腰太脆,回头在宛州给你找个师傅按按。”
“……不用,”梁瑆说,“什么都不影响。”
“影响可大了。”傅颐卷起袖子露出手腕,意味深长地望着他,“星星,这个世界上除了久坐,还有件必须要做的事更费腰。”
梁瑆“什么”的“什”刚发出一个音节,立马闭上了嘴。
看着他耳尖逐渐漫上一点红,傅颐轻笑:“所以你要快点养好身体,养多点肉,最重要的是养好——”
“腰。”
他拖长腔调,把最后一个字咬得游刃有余。
梁瑆默不作声开始洗菜,不理他。洗了一会儿,胳膊被溅了不少水,偏头看,傅颐有如搓麻洗牌,囫囵吞枣,菜叶子被他弄得乱七八糟,梁瑆看不过去,叹气道:“你分批洗,认真掰开叶子里面看脏不脏。”
被提点过后傅颐的找到门路,无辜道:“我在家没洗过菜。”
他不说梁瑆也看出来了。
“我也没怎么吃过家里人做的饭。”傅颐别有意图,“我算你家里人么?算的话,吃你二叔的饭是第一次吃家里的饭。”
文希十指不沾水,傅家从来都是曾妈和厨师负责三餐,傅颐没有一家子人一起买菜、洗菜、切菜、炒菜的一系列回忆。
“……”流水淙淙,梁瑆捧着碧绿的菠菜叶认真净水。
“算不算?”傅颐俯身贴着他耳朵呵气,用牙尖轻轻碾那白玉珠一般的耳垂。
眼见着梁升都承认了,梁瑆仍旧嘴硬得紧。
可是再怎么嘴硬,方才还不是乖乖让自己牵。
梁瑆抬肩撞他的下巴,傅颐含含糊糊还在问:“你说到底算不算?”非得问到头才罢休。
梁瑆没正面回答,面无表情地说:“不是吃过我做的罐头么?”
“啧,原来那个时候我就是你家里人……”傅颐在他耳边说,“你看上我有点早。”
梁瑆:“……自作多情。”
梁升在远处的厨房切好肉,对着水池的方向喊:“菜呢,洗这么久还没好吗?”
傅颐中气十足地回:“快了!”转过头却不管那些被他糟蹋的可怜菜叶子,挑眉问梁瑆,“怎么,要算猴年马月之前的账?”
“都是烂账,谁跟你算。”
“是挺烂,上次我们俩站在水池前,你用水管喷了我一身。”
现在他们居然你来我往,在水池边说起了幼稚胡话。
短短几个月,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变成最亲密无间的两个人。
说着,傅颐被水浸湿的修长的手不安分地往梁瑆胸前碰,逗弄他玩儿:“就是这么久怎么还不见胖,这几根骨头故意往外长么?”
梁瑆忍无可忍:“水,都弄我身上了。”
比池边的自来水还清清泠泠的音质,尾音带一点微不可察的怨。
隔着衣服,傅颐轻轻碰一下小红豆,梁瑆便发颤,他于是收回手,学着梁瑆的口吻:“脸,都烧着了。”
“……”梁瑆平复了一下呼吸,说道,“你自己洗吧。”
随后懒得理他,姿态宛若一只鹤,端着盆就走,不给他再占便宜的空间。
屋里坐不下人,餐桌摆在平房外,边上有一棵柿子树,树影斜落,晚上的天非常敞亮,月光沧浪照亮院子。
梁升在床底下藏了一箱啤酒,本来以为只有梁瑆,没打算喝,奈何多了一个傅颐,况且傅颐来吃饭的性质有些暧昧,梁升不得不杀一杀他的威风。
三个人一人一个马扎,围着不大的餐桌。桌上林林总总七个菜,为了迁就梁瑆全部都清淡偏素,排骨也不是香叶排骨,而是炖成滋补的排骨汤。
只能委屈两个喝酒的人拿一碟花生米当下酒菜。
“小傅多大来着?”梁升和傅颐碰杯之后,直接干了。
“十八。”长辈已经拿出态度来,傅颐也只好随之一饮而尽。
“比我们星星大一岁啊……”梁升若有所思,“你们俩一级吗?学习成绩怎么样?肯定也不能差了。”
“噗——”傅颐被酒呛到,往地下喷了半杯。
梁瑆长睫低垂,小口啃排骨,咂摸着汤汁的鲜甜。
“成绩——”
傅颐的大脑变身精密的机械表,高速运转中。
他活到这么大,出了成绩顶多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温声细语劝慰,连文希傅腾远都不管,更不用说还要看他眼色行事的其他人。
然而血的事实证明,无论再怎么拽,都难逃被问成绩的命运,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只要你还是个学生,总用一天会被问到那句令人吐血的开场白——成绩怎么样呢?
“二叔。”傅颐从一箱啤酒中抽出新的,上嘴对准瓶盖“咔”一掰,豪气千秋吐掉瓶盖。
“成绩三个月河东三个月河西,这次低了,没有人能保证下次如何,更低,还是更高。我呢,在河中央待着,不偏不倚,哪儿都不去。”
梁瑆没眼看,瞧瞧他说的,河中央不就是原点,原点不就是零。
“梁瑆在东边儿我就去东,在西边儿我就去西,他要是掉下来我在河中央给他托底儿。”傅颐把玻璃瓶在桌上一磕,随后拿起来,仰头整瓶往下吹。
傅颐装逼是装逼,说实话他长得就很适合装逼,喉结上下滑动,不羁极了。
梁升没搞懂,但是这番话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不由得情绪激动,也跟着干了杯中的酒:“好孩子,好!”
“傅颐!”梁瑆牙咬到筷子,顾不上震麻的门牙,伸手握住瓶颈把酒断下来。
酒瓶离手的时候傅颐已经喝下去一半。
梁瑆面无表情突突突把剩下的酒全倒地上了。
酒液顺着小院往低矮处流,□□燥的地面烘干,不一会儿就要销声匿迹。
“巧言令色。”梁瑆说。
傅颐挑了挑眉,低笑:“为了谁啊?”
梁升胡子上还沾着啤酒沫,通体舒畅放下杯子,定睛一看,傅颐前面的酒瓶全空。
“干啦?”梁升嚼花生米,“有叔当年的风范!我像你这么大晚上在厂子待不住,隔三差五去江滩边的烧烤棚——哎,现在宛州江滩早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个时候江滩上全是塑料布搭的烧烤棚,我们四个人能喝两箱啤的!”
“喝完了脱鞋脱袜下水摸鱼游泳,想起来还真胆大,怎么没一不小心睡着了淹死?”
傅颐:“酒量好呗,一人十二瓶小意思。”
说话间,只听一声拖拉的响,梁瑆从马扎上站起来,把还剩八瓶的啤酒箱踢出几步远,封好箱子,在上边参禅悟道一般坐下了。
月光倾落,他瞥一眼餐桌,目光里流淌着无垠的月色,清清朗朗,行得正也坐得直。
颇有些神圣审判的意味。
“你下来,一会儿坐塌了。”傅颐朝他勾勾手。
然而坐不塌,梁瑆拿出手机兀自听听力,反正在他们吃好喝好以前不打算离开这箱酒。
“行了,不让喝就不喝。”梁升许久没被侄子管过还有点怀念,对傅颐说,“星星小时候跟现在是天上差地下,小时候活泼多了,他爸妈上班,我带他去厂子里,要是不看着,几分钟以后他就跑传送带上趴着转圈,我纳闷儿了,传送带比他个头还高,他怎么爬上去的呢?”
傅颐不喝酒才知道饿,吃完自己的饭,又把梁瑆剩一半码得整整齐齐的米饭端过来,瞅正插着耳机的梁瑆,喃喃:“没准儿他真长着翅膀呢。”
院落如水空明,柿树斑驳的影子落在身上。梁瑆前倾着坐,面庞安宁,背后清瘦的蝴蝶骨透过衣服撑起来,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羽化登仙振翅而飞。
傅颐的目光倏地波动一下,很快烟消云散,一闪而过的情绪敛得看不分明。
酒足饭饱傅颐干苦力活收拾桌子和扫地,梁瑆洗碗。而梁升呢,酒量实在不像他口中那么神勇,去卫生间放了个水,走出来都有点小脑麻痹。
平房的卫生间是公共的,就在离水池两棵柿子树那么远的地方,梁升一路左脚踩右脚从卫生间走过来,迷迷瞪瞪到水池洗手。
“刷——”
傅颐挥着半人高的大笤帚,衣袂翻飞,身姿矫健,宛若少林扫地僧,在不远处和梁升吐在地下的鸡骨头奋战。
“这小子会干活么?”梁升嘟哝。
梁瑆目不转睛地洗碗,习以为常。
梁升又自顾自叹了口气:“有人在宛州能照顾你,我就放心了。”
他喝得脸通红,酒后感性,快要半百的人眼睛居然有些湿。
梁瑆听着,把洗净的、缺了口的碗碟放进不锈钢盆。
“二叔呢,是半身都入土的人,到头来也没活明白。这么大岁数还没有积蓄,没娶老婆没生孩子,我也不指望找个伴,你就是我唯一的孩子。”
“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剩你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侄子,所以我把心血都放在你身上,你再也不要想当初生病花了多少费了多少劲,这不是你考虑的问题,因为对二叔来说你是第一位的。你爸那个混账对不起你妈,等以后二叔先下去了,好好捏着他的耳朵找他算账,这些上一辈的事儿,你都不要再想了。你就只管好好活,好好的,每天都有笑脸儿,想到你能快快乐乐长大成人,我心里比什么都美。”
梁瑆洗完最后一个碗,轻声说:“知道。”
梁升在沉默中,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梁瑆交流,于是抬头看旁边的柿子树,醉意昏沉地说:“来的时间不对,树上的柿子再有一个月就能熟了,等明年再来吃吧。”
“今年本来也没办法吃。”梁瑆说。
柿子煮熟了是什么味道,难以想象。
“还是要回宛州?”梁升问,“我说以后,那小子不是傅家的人么?他爸妈什么态度?”
梁瑆动了动唇,梁升不知道去年悔捐的就是傅家的人,如果知道,恐怕现在就得拿着酒瓶子出去赶人了。
梁瑆只好如实说:“回。”随后他看了眼傅颐,傅颐扫完地,正在搬桌子进屋,瓦数不高的灯泡下,侧影精准漂亮,瘦而不薄,每一寸肌理都显得贵气又优越。
“你长大了以后,很少流露出对什么东西的喜欢,我以为你这个孩子讨不到老婆了,谁成想——”梁升大腿撞上水池边湿了一圈。
“你回去休息,”梁瑆说,“喝太多了。”
“谁成想——”梁升非得把话说完,指着傅颐的方向点来点去点了半天,被傅颐察觉还抬手打了个招呼。
梁升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于是想到哪里说到哪儿:“这条路有点难,但如果是你喜欢的,你说你喜欢,二叔就永远站在你这边。”
“但最重要的是你健康,行吗星星,二叔不管你学习不管你恋爱,你就算啥都不干窝在家,只要你没病没灾,干什么都行。”
梁升太能絮叨了,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说到洗完的碗都差点自然风干。
拼凑醉酒之人的逻辑有些艰涩,但是梁瑆听出了很沉重的东西。
人行于世,最轻的是人心,最重的也是人心,连小学生都会背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所以说情谊有时太让人难以招架,千里而来受之有愧。
比如,健康是可以控制的么,如果可以控制就不会有那空白的一年,梁瑆连这点要求都无法回应。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跟别人一样,跟他的身体不是他的身体一样,偶尔祈祷,如此度日,积日成年。
银辉倾落脊背,洒在突出的骨头上,星点又朦胧。
就好像蝶翼涂满淋漓的粉末,下一秒就要簌簌洒落下来,再不留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