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开门红 “咱回家吃 ...

  •   九月末,京城暑气终于渐消。

      学科知识竞赛决赛在主办方A大拉开帷幕,数学每天考一场,一共考两天,每场需要解三道大题。

      事关加分保送名额,为了学科知识竞赛,宛中特地在暑假安排新一轮集训。梁瑆暂且搁置住回筒子楼的计划,仍旧住在宿舍。昏天黑地伴着蝉鸣、急雨、高温、台风学了一整个暑假,磨刀霍霍,终于到了待宰的时候。

      第一天的题答得还算顺利,没什么思路卡顿,晚上还有讨论会,各地来的学生聚集在一起畅所欲言。这种场合梁瑆通常坐在角落一言不发,杜微过来鼓励他:“你要多发言,在座还有好多A大的教授,好好表现。”
      梁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在有人先抛出了问题,刚要简洁地回答,手心里的手机在颤。
      ——傅颐打来视频电话。

      梁瑆缩回座位,挂掉电话,回复:有活动。

      X.:大晚上的什么活动?
      H(CC)5CH:聚在一起讨论。
      X.:什么时候结束?
      H(CC)5CH:10点左右。
      X.:惨无人道,算准了你明天有考试十点回去就得睡不让我跟你打视频电话是吧。
      H(CC)5CH:……
      X.:小素妹妹我想你了
      H(CC)5CH:知道了。
      X.:你都不想我么?

      梁瑆旁边,邻省重点高中的不知名同学不小心看到屏幕。
      “嚯!”他说,“深藏不漏啊哥们,没想到你有女朋友,我看你都不说话,以为你挺孤僻呢。”
      梁瑆锁了屏,没吭声,喝一口桌上每人一瓶的矿泉水。同学以为他生气了,自讨没趣,也没再接着调侃。

      十点过后大部队散去,少部分积极分子留下来扯着A大教授问东问西,以期混个脸熟,杜微想拉着梁瑆见见自己的导师,一转眼人都没了。

      杜微有些尴尬。

      老教授毫不在意:“这孩子可能是想靠成绩说话。”
      “他能力上绝对没问题的。”杜微慌忙推销。

      “梁瑆?是叫这个名字吧。”老教授说,“我知道,看了今天上午的卷子,数他思路最好,而且证明过程没有一句废话,是个天生的数学脑。”
      杜微说:“您放心,我努力把他拐成您的学生,你就再等一年瞧好儿吧!”

      酒店就在A大里面,是A大的产权,规格丝毫不差。回去的路上需要经过校园快递点,晚上有人在装货,远远看过去,手电摇晃,匆匆打在路面上。

      “咱们这儿箱子可不多了,明天去仓库取点。”有人说道。
      “这次我多拿40×40的,其余规格其实不怎么实用。”又有人应道。
      “你看着办吧,太大了确实不好,还得往里填泡沫纸。”
      ……

      梁瑆本来是绕着走的,忽然觉得不甚对劲,走过一堆摊在地上的箱子,没料到撞上搬箱子的人。

      稳下身形,看清来人,他叫了一声:
      “二叔。”

      他已经听出了面前中年男人的声音。

      A大土木学院前的草坪边,梁升拢着粗糙做重活的手,工作服上沾着搬箱子蹭出来的一道道白灰。

      “为什么没有联系我?”梁瑆平静地问。
      “这边的工作合同还没结束,”梁升老了不少,四十几岁已经两鬓斑白,一整个夏天在烈日底下出力,肤色干黑,“到年底,我寻思那个时候再回宛州也不晚。”

      梁瑆说:“没人追债了。”
      ——即使工作没结束,连个电话也不打么?

      梁升双唇嗫嚅:“二叔怕回去讨你嫌,没想好怎么面对你,看新闻你差点死在爆炸现场,是我没用,自己跑了让你来担危险!我怎么对得起你爸妈,怎么对得起你,我没照顾好你!”

      梁瑆摇头:“不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人各有命,他的命就是这样的,生了场破病,到头来连累其他人,连累梁升捐髓、借贷、潜逃。梁瑆愈发寡言。

      “你爸妈撒手人寰,我就是你唯一的长辈和亲人,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责任,照顾不好你,给你提供不好的条件,我才该被人戳着鼻子骂。你这孩子,为什么总要给自己这么大心理压力,血浓于水,你跟二叔算什么明账?”

      坐在长椅上,闻言,梁瑆的手指紧捏着自己的膝盖骨。

      梁升又说:“怎么来了A大?”
      “来参加一个比赛。”梁瑆的声音有些累。
      梁升立马想到最近A大第一教学楼被封闭几层,正在举办面向全国高中生的学科竞赛。

      “就是这个”梁瑆应道,“明天考完,后天颁奖,然后就回去。”

      “表现得怎么样?”梁升问。
      “还好。”

      “星星……”梁升上了年纪抬头纹加重,一深沉,纹路又如毛线交织,“高考完,离开宛州吧。”
      “虽然没有人追债,二叔也不想再回去,宛州对咱们来说都算伤心地。我干快递能养得起你,反正房子都抵出去了,等你考来A大,我们就不回了,二叔在京城赚钱等你来。”

      梁瑆没有很快回答,盯着月光洒落的砖石地面,有些迟疑。

      “……再说。”他低声道。

      宛州已经不全然是伤心地了,不是么?

      回到酒店已经十一点,室友脑细胞死得过多,扛不住去会了周公。梁瑆洗漱完爬上床,定好闹钟,最后看了一眼微信界面。
      傅颐没有打扰他,消息还停留在那句“你都不想我么”,但是时间过去太久,他最终还是没有回。

      京城气候不比宛州,秋天干燥,睡了一半,梁瑆有预兆地醒过来,翻身下床,直奔洗手间。
      开灯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换气扇,轰鸣骤起,怕吵醒室友又伸出胳膊关掉。随后,通白的镜前灯照亮他惺忪中清淡的脸。

      哒。
      哒。
      寂静的洗手间水声轻响。

      血花滴落水池,打着旋儿在槽口消失不见,鲜红混着残留的水珠,被稀释成一种触目惊心的粉。
      梁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正在流鼻血。
      京城空气太干了,鼻腔里涩得荒,本就缺水的皮肤在脸上紧绷。

      这叫什么,满头彩,开门红,一来就流鼻血,难不成竞赛结果会很好么?
      梁瑆不适地眨了眨眼睛。

      水龙头流出一节细细的水柱,不至于制造噪音,瓷白的指缝逸出落下的血,他开始缓慢地清洗鼻子下面的一片狼藉。好几口血被他自己咽到了肚子里,喉头往上冒腥甜。
      待洗净,扬起脖颈,等了几分钟,确认再不流,毛细血管已经愈合,才擦干净手回到床上。

      可能是上午做题坐太久,这会儿腰有点疼,梁瑆捏捏自己没几两肉的髋骨,拿起床头的手机,摁亮屏幕,用身子遮挡着光,看了半天,最后慢慢打出一个字发送。

      X.:你都不想我么?

      在这条信息发出五个小时后,梁瑆回——
      想。

      他一向是不善言辞,情感内敛,不喜欢黏糊的。在以前,心思沉重的时候,从来都是自我消化,面上波澜不惊。

      但是,现在这个思绪叫嚣的夜晚,他握着手机,尝试重新闭上眼睛——
      眼前居然有了可以寄托的情感,和一个可以想念的人。

      昨晚疼着疼着睡着了,早上醒来感觉不到不适,梁瑆也没太在意。担心今天腰再难受,他特地从酒店房间带了个沙发枕,考试的时候垫在座位上。
      昨天那个邻省的同学还调侃他:“你坐月子?跟母鸡下蛋似的。”
      “咯咯哒——”同学自带配音。
      梁瑆唇角下落,轻描淡写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下午考试结束,宛州来的学生提议一起在京城逛逛,自然人文景点来不及去,走街串巷打卡美食也不错。梁瑆干脆地拒绝参加,一个人回酒店放书包。
      梁升昨天就说今晚要跟他吃顿饭。

      回酒店的时候正赶上A大下课,乌泱泱的,还有社团工作人员把他认成新生,拉着他就要宣传。梁瑆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整理着书包带,板着脸一路走回酒店,过旋转门,在大堂中央,书包带被扯住滑落到手肘。

      梁瑆差点被下沉式地板的阶梯绊住,回过身,傅颐把他书包拿过来搭在肩上:“我等你一下午了,这酒店的茶真难喝。”
      这位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然而说来就来的行动派捋捋梁瑆鬓边的碎发,心疼道:“考试考得脸都白了。今天什么情况,跟昨天一样大杀四方?”

      梁瑆的脸部轮廓没那么冷硬,他望着傅颐轻道:“明天才能出结果。”
      “而且出完结果就回宛州——”他顿了一下,问,“你逃课来的?”

      傅颐抱他,深深嗅了一口令人安定的熟悉味道,理所当然:“你都说想我了,我能不出现么?”
      “可是我明天就能回去。”梁瑆抵着不让抱。

      “到明天就整四天了,咱们俩在一起以后什么时候分开过这么久?”傅颐锢住他,“行了吧,想你想得要跳楼,幸亏你没见死不救。”
      ——今早收到那个“想”字,傅颐直接从床上窜起来,拿出特种兵的速度洗漱穿衣,订下最近一班飞京城的机票,一路飞驰去机场。
      还不知道超没超速,回宛州机场迎接的是来自交警的关爱罚单他也认了。

      两个气质出尘的男生在酒店大堂抱在一起,引得前台时不时瞟来关注的目光。

      “别抱了……”梁瑆小声说,“要抱也回房间再……”
      “京城又没人认识我们。”傅颐肆无忌惮地摩挲着他的后颈。

      “有同学——”
      梁瑆话音未落,只听得人喊了一声:“星星?”
      他脊背一僵。

      傅颐松开他,边回头边不满道:“谁啊,敢这么叫,这不是我的专属么——”

      不远处,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站在大厅的鱼缸边,手里拎着刚买的菜,表情无措中带着一丝茫然。

      梁瑆不自觉往旁边挪了一步,和傅颐隔开距离,唤一声:“二叔。”

      二叔?
      傅颐被砸了一闷棍,对梁瑆做口型:什么时候找着你二叔了?

      梁瑆没看他,傅颐宛如小学生,把手规规矩矩垂下来听候发落。

      梁升走近:“我,我来找你吃饭,怕你不认识路。”
      好像做了很大一番心理建设,他端详着傅颐,开口问:“这位是——”

      在提问之前,梁升心里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两个男生抱一下没什么大惊小怪,可他们俩并不是勾肩搭背的抱法,梁瑆整个人都裹在傅颐怀里,后颈任人拿捏,这就……

      更重要的是,他们站在一起,流露出的气场不是直白的,而非常隐晦,仿佛藏着些什么情愫,是纠缠的、绵延的、婉娈的,欲说还休,不足为外人道。

      “同学。”梁瑆快速回答,抿起唇。

      事实上,梁瑆生病以后,梁升最大的心愿就是他能随心而活,比起身体健康,性取向压根就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今天,不管梁瑆说出什么答案,只要他能幸福地活着,对梁升来说都是好的。

      但现在的答案似乎并不是真相,梁瑆有些失望:“星星,你说实话,没关系,我能接受。”

      幸亏酒店这时候没人进来,灯火辉煌的大堂中央,水晶吊灯在上头闪,室内喷泉突突冒水儿,变换花样,给干燥焦灼的空气带来一丝清凉。

      半晌,梁瑆没吭声。

      “还是我自我介绍吧。”傅颐率先打破僵局,凑近拉住梁瑆的手,和他肩并着肩。
      然后,当着梁升的面,两个少年十指紧扣。

      梁瑆的手心汗涔涔的,软若无骨,今天书写量不大,茧没有红肿。他只尝试了一次,没挣开傅颐,就放弃了一般,不再挣扎。

      “二叔。”傅颐称呼道,神情一派坚定,声音不复戏谑。
      “我是他男朋友。”

      傅颐身量很高,腰杆挺拔,还不到二十岁即给人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认真起来,有一种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微妙气场,运筹帷幄又无惧无畏。梁升有心理准备,惊讶的情绪在看到他们抱在一起时已经到达顶峰,此时逐渐回落,他看了看傅颐,问梁瑆:“是吗?”
      梁瑆仍被傅颐攥着手,唇微动,却没能说出口。

      梁升明白他的态度,不逼他,对傅颐挥挥手:“行吧,别在酒店杵着了,带上你,咱回家吃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