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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晚春的夜 梁瑆从书包 ...

  •   梁瑆从书包里拿出墨绿色的塑料药盒。
      今天已经吃过两顿药,里面只剩下晚上的十多粒。按照形态,他把药片放在不同的格子里,环孢素、阿昔洛韦、激素类胶囊……大量的药物摄入势必会给肝脏排毒带来负担,所以还要加上护肝药。
      这些生化成分没日没夜在他身体里鏖战不休。
      他点开手机里的听力APP,不住拈起药片往嘴里送,就着水杯里的温水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吞。
      因为喉咙偏窄,刚开始吃药只能一粒一粒艰难地咽,每天吃掉几十粒药简直是上慢刑,到最后几乎是出于本能在干呕。
      几个月过去,梁瑆早习惯了吃药这回事,可以两三粒一起吞,睫毛都不颤一下,吃饭睡觉一般理所应当。
      听完一则短新闻,梁瑆也把药吃完了。他弯腰,打开桌子下的大塑料袋,这一个月要吃的各类药在里面装得鼓鼓囊囊。他熟练地从形形色色的药瓶和药盒里取出明天的用量,码在空掉的塑料小药盒里,直到填满每一个隔层。
      随后,他指尖微微发力,盖紧盒盖,妥当地把小药盒放进了书包最前面那一格。

      耳机里的听力材料自动跳转到下一节新闻。
      梁瑆料理自己的步骤繁琐而机械。忙完吃药的事,他又坐在床边,开始解扣得一丝不苟的淡蓝色衬衫。
      一颗扣子,两颗扣子……
      随着衬衫从领口松垮下去,少年苍白单薄的胸膛隐隐显露出来。
      因为长期生病,他的肌肤泛着青白,质感几乎像打印机里脆弱又锋利的A4纸张。
      只可惜,这张纸并不完美无缺。
      在他衣料褪尽的前胸,模模糊糊能看到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红斑块,连片起伏,显得有些突兀刺目。
      那景象难以言喻,有点像成片凋零的叶子,被鞋尖粗暴碾出猩红的汁液,在白茫茫的雪地大肆污染了一通。
      原来,他的排异反应表现在皮肤上。

      梁瑆深吸一口气。他满脑子都是传进耳朵的听力内容,手上却小心翼翼地扯着胸前部分的衬衫料子。排异让他很多脆弱部位的皮肤黏膜被破坏,经不起摩擦,譬如膝和肘的关节,还有乳/尖。
      在一片狼藉的绯红斑块中,前胸的情况更一塌糊涂,乳粒不断往外渗着血珠。平时只要走动就会产生摩擦,只要摩擦就会蹭出血,以至于梁瑆晚上回家,衬衫的衣料已经干结在乳/尖,扯下来时钻心裂肺地疼。
      他后来想了个办法,在衬衫的胸前粘两片纱布,每日一换,虽然纱布还是会黏上皮肤,但聊胜于无。

      梁瑆安静地揭纱布,明明是个略羞耻的动作,垂眸间却生出一种淡漠的神性来。
      摩擦产生的伤口因为撕裂而再次渗出血,小小的、红豆似的乳粒上缀着鲜红的血珠。他披着衬衫,仔仔细细清理着自己过敏的皮肤和伤口,又上了外敷药,一切的动作都烂熟于心,不用经过大脑而是一种肌肉记忆。他此时心无旁骛,脑海里想的全部都是方才没有听懂的英语句子。

      床边放着一本单词书。收拾停当,梁瑆拿过书来,倚着床背,就着床头灯的光背了三十个单词。他背书时惯于沉默,若不是偶尔不发声地启唇,会让人恍惚间觉得他是在放空或者冥想。
      背完单词已经十一点半,梁瑆关了灯,随手打开手机账单看了一下晚上的收入转账。除去平台扣下的,加上小费,一共挣了两百。平日如果没有小费,他能赚一百左右,今晚纯粹是碰上傅颐财大气粗。
      但梁瑆的目光并没有在多出的金额上过多停留。

      在五月,春天末梢的融融夜晚,傅颐失眠了。
      照往常,对于他而言,睡觉属于浪费生命,他巴不得可以不用睡觉,乐得增加醉生梦死的时间。照他现在惨不忍睹的成绩,在江东军区做司令员的外祖父打算高中一毕业就把他扔进军队里搓锐气,富甲宛州的父亲紧随其后,就等他当两年兵回来,送他出国学管理,以便之后进家族企业。
      未来被安排得明明白白,醉生梦死的时间有限,都用来睡觉未免太不划算。
      然而,今晚傅颐只要静下来,就会想起傍晚梁瑆说“对不起”时的表情——纵使本没有什么表情,不甘、愤懑、恐惧,都没有,满是云淡风轻的一张脸。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梁瑆甚至对他毫无印象,这件事实让傅颐莫名暴躁。

      十二点多,傅颐在自家别墅三楼的露台抽了两根烟。他往栏杆边上的烟灰缸掸烟灰,偏着头往车库的方向远眺,心想要么再点两个人陪他打游戏,要么干脆找辆顺手的车出去跑两圈。点开消息列表,祝旷推托自己是要当爱豆的人,怕长痘,晚间活动一律不参与;孟起舟干脆不回他;至于其他人,傅颐自己没心情见。
      傅颐一个电话打过去,孟起舟才姗姗接了。
      “你在哪儿?”
      孟起舟“嗯?”了一声,答:“在家。”
      傅颐:“没睡?没睡去凌波山遛两圈车,后半夜有环山比赛。”
      “……你记得你是高中生?”
      “必要时可以不记得,明天翘课就行了。”
      “明天出月考成绩,你会被点到办公室,低调点吧。”孟起舟笃定地劝说。
      这次月考,傅颐在数学卷大题默写了一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在英语卷作文中使用中文杜撰了李华带领外国友人参观洗脚城的故事,在语文卷作文里写了一段diss track表达了对现行作息的不满,关键是还不押韵。其他科目基本轮换抄题干,写第一题时抄第三题题干,写第三题时抄回第一题,乍一看态度还挺认真。
      想起月考,傅颐有点头疼:“老孟,无情还是你无情。”
      “哦。”
      “……”傅颐抓狂了,“你哦什么哦。”
      “没什么。”孟起舟说,“你有没有发现,你从傍晚就不对劲。”
      他接着说:“傍晚,我在赛车那时候有人来过,我听说了。”
      傅颐隐隐知道他想说什么,却仍旧装作不知情地“嗯?”了一声。
      “梁瑆。”孟起舟念了个名字就停下来,听筒里,傅颐的呼吸微不可闻地断掉一秒。
      “关他什么事?”傅颐说。
      “……”孟起舟低声补充,“傅颐,我看得出来,你为之前的事始终在别扭。”
      “别扭?”
      孟起舟没言语。傅颐“喂”了一声:“别扭什么?我没对不起他,他不是好好的吗?”
      “这就是原因所在。”孟起舟说,“我讲没用,你要放过你自己。明天还是来上课吧,我和祝旷不负责替你想翘课理由。”
      “挂了。”孟起舟果断摁断了电话。
      “喂!”傅颐喊了一声,只听见忙音,有些暴躁地收了手机。

      夜里湿度重,花园的香气混着溽湿的水汽蒸腾起来,杂着烟味令人眩晕,游泳池在银白的月色下泛着时隐时现的粼光。傅颐攥着手机,屈着一只小腿倚着阑干默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迈着长腿从露台走回房间,穿过走廊,走下中央楼梯,来到二楼尽头的小书房。

      一楼有一间大书房,所以二楼的小书房主要堆着他和他妹傅沁的杂物——各种参考资料
      教辅,试卷,但傅颐从来没在上面写过一个字儿。
      他从书架上的物理五三中间找到了一份体检报告,有一页是不该出现在其中的,赫然写着“造血干细胞低分辨配型相合。”
      傅颐倚着书架坐在地毯上,一条腿屈起,一条腿漫不经心地伸直,睡裤卷起一个角,露出劲瘦且年轻的小腿。他对着报告不屑地弯了一下嘴角,偏过头,神情却冰冷下来。
      想起今天被撕碎的那张工整的卷子,此时,傅颐又几乎遏制不住地想要撕碎眼前这份写满了晦涩医疗术语的报告单。

      ……
      熙来攘往。
      明明人群在身边,声音则响在遥远的洞中,那么扭曲,失态,每一个狭长的孔窍都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梁瑆穿过人流,正如穿过酆都鬼蜮。他自己在飘,又觉得世界在飘,立体的空间是一方巨塔,他是一张失了色的二维纸片。
      纸片和世界了无联系。

      尖锐的鸣笛声响起来,在半空拉起一道钢色的线,线越崩越长,刺耳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忍不住伸手抓去,锋利的钢丝却在一瞬间割破了他的手腕。
      “滴答。”
      “滴答。”
      一开始,是手腕在流血,后来是鼻血,再后来呕血,他摁了摁嘴角,指尖沾满了粘稠的液体。
      梁瑆无动于衷地背起手,站在那里,不倒下就没人看出来。
      直到听到尖锐的叫喊。
      “有人晕倒了!”
      “谁?”他冷静地问。
      “你啊。”
      墙上,排名榜上他的照片忽然对他说。

      四个身穿防护服的人出现了。
      他们说着听不懂的话,粗鲁地抬起他,粗鲁地往哪里去。在颠簸中,梁瑆失去意识,再睁开眼已经是灰色的空间。
      他的背后贴着冷硬的床,床边各类仪器正疯狂爆发警报,红灯闪烁如虫群嗡鸣。
      他想说出什么,喉咙里却被生硬地插入呼吸机,肺艰难搏动,一起一伏。他在搏动中呜咽,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找到最完美的配型了。”
      他看到护目镜里人的眼睛。
      “真的……吗?”
      那双眼睛却冰冷下来,眼珠像一台机器的轮轴在转动。
      “对不起。”他忽然话风一转,变得尖刻,“是检测失误,你没有合适的配型。”
      “……”梁瑆在心里说, “那么,再等等。”
      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可是希望落空是更黑暗的绝望。
      没有尽头的等待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围着他的人群消失了。
      时间似乎停滞,梁瑆抱膝坐在空无一物的地方。
      连灰尘都没有。这个地方,没有除了他以外的任何生命迹象。
      冰凉的药剂注入身体,细胞在死亡,细胞死去时发出“噗”的声音,那是它们死掉的哀鸣,已经坏了就必须死掉。
      “他一个人。”
      玻璃墙外有人小声说话。
      电子时钟的机械音不断变形,凝成一句重复的话:
      “他一个人经历这一切。”

      ……

      梁瑆醒了。
      清明的眼眸直面涌入的黑暗,他眨了一下眼睛,床头的电子时钟显示,现在是凌晨两点二十七分。
      夜风拂过窗台,梁瑆赤着脚下床,干脆把窗户开得更大,风裹挟着河流的气味,润物无声地飘着。
      风吹在前额,他的脸在月光下几近透明。
      他缓慢地调试着呼吸,随着时间流逝,被汗湿的背总算渐渐冷却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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