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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长夏 “……你 ...

  •   杂乱的脚步、琮琤的水声、倒伏的草叶,成团的鲜血泼在湖岸边,仿佛末日落日般猩红。

      “人在这儿呢——”
      “这俩孩子,怎么抱着晕过去了?”
      “让人抬着担架下来,120来了吧,慢点儿慢点儿,轻点儿——”
      “手里攥的这是什么……”
      “你们那边什么情况啊,嫌疑人抓到了?我们找到只录音笔,拿回局里鉴定一下。”
      ……
      尘埃落定之际,记忆碎片伴随夏夜的晚风,怀着余温穿林越野,几乎要割伤眼球,簌簌落进沉睡的意识。

      再睁开眼的时候,渲江塔的塔尖在阳光下微微一闪,昭示着上午宛州城的风和日丽。

      “醒了?”钟医生刚好查房到这里,“你太累了,一直睡了一天两夜。”

      梁瑆从病床上坐起来,身上的伤口被处理过,缠着绷带,病号服的领口有些大,可以看到他背后一截树枝般突起的骨头,贫瘠而充满韧性。
      “傅颐呢?”他剔透的目光落在钟医生身上,嗓子经过恢复说话不那么疼,但是很干。

      “你先别下床,躺回去——”钟医生摁住梁瑆的手,“你问劳斯莱斯伞那个?不在这一层。你情况特殊所以才转血液科,他应该在15楼吧。”

      “他……怎么样?”
      “挺好的,脑震荡,伤得比你重,但人家身体素质好,就是还也在睡。”

      梁瑆安静下来。

      “不过,你们两个高中生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不知道的以为当特种兵去了。”钟医生吐槽,“幸好都是些皮外伤。”

      “……出了点意外。”
      梁瑆轻道,他这才觉得渴,拿起床边的玻璃杯喝水,脖颈后仰,喉结小幅度滑动着。
      其实高利贷就可以把人搞成这样。

      “还叫一点意外?铁厂爆炸都上新闻了!吴岳坤真是,咱们宛州人传得没错,他家底果然不干净,又是贩毒又是杀人,啧啧啧,这下宛州最大犯罪链落网了吧,”钟医生摇头晃脑,“昨晚宛州电视台用半小时特别报道这事儿,我的天,他手底下名单那么一长串,我看着都眼睛疼。”
      “处理结果呢?”
      “现在还在立案侦查阶段,嫌疑人全部拘留。”

      钟医生又笑:“你小子年纪不大人生经历怪丰富的。炸弹一炸,就是所谓的燃向青春么?”

      “……”和燃这个字没有半毛钱关系甚至是它反义词的梁瑆沉默了。

      钟医生带着病历夹,抄起兜:“那我先走,你接着休息,养精蓄锐。”

      “等一下——”
      梁瑆叫住他,问:“什么时候能出院?”

      钟医生不解:“这么着急干什么?”
      “过几天是期末考。”梁瑆说。

      钟医生膝盖中了一剑:“你怎么天天脑子里除了学习就没别的,身体最重要,再休息个两天吧。小梁,人生它不只是学习,你就是太不开窍了,钻学习的牛角尖儿了,你干脆找个女朋友,谈个情说个爱,缓解一下对学习的执念,这样下去不行。”

      梁瑆还端着杯子,手一抖,水洒落出来。

      钟医生懒得看学霸:“行了我走了。”

      “再等一下。”梁瑆简洁挽留。
      “还有什么事?”
      “傅颐……”他把杯子放回去,淡淡询问,“住十五楼哪间房?”
      “十五楼就一间单人VIP病房,去了就能看见。你要去探病?”
      梁瑆说:“我就问问。”

      钟医生走后,梁瑆在床上屈腿坐了一会儿,思考如何联络梁升。没有了追债者,梁升终于可以回到宛州,然而他们的联系永远是单线的,梁升看到新闻会回来么……如释重负的感觉如此不真实。
      纠结半天,他爬下床,穿着单薄的病号服,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一如既往繁忙,护士推着医疗车,轮毂在地面发出辘辘的声音,病房里打针小孩子的哭闹此起彼伏。梁瑆脚步很轻,穿过走廊,下电梯,来到十五楼。

      单人病房门前,文希、傅腾远都在,旁边是工程部负责人,梁瑆远远望见,没有露面,想等他们走了以后再说,在一面隔墙之后安静伫立。

      面前是落地窗,大街车水马龙,涌进医院的行人矮如蝼蚁。不远处医生带队,雷厉风行地巡视过一个又一个病房,匆匆的脚步声和病人的喧哗声传到这里,然而,背后的谈话仍旧清晰。

      文希在病房守了一天一夜,形容憔悴,倚靠傅腾远才能站稳 :“你说的都是真的?”
      公司昨天开始流出风言风语,说傅小少爷不喜欢女孩喜欢男孩,勇闯爆炸现场救情郎,十几岁的小伙子哎呀那可真是血气方刚不计后果。

      “小少爷在厂房外边儿大喊,说里面关的是什么心上人、白月光、朱砂痣,花里胡哨的,他讲得快,我也没大听明白……”负责人实话实说,不敢看这夫妻俩。
      “但是,”负责人又补充,“小少爷可能是怕我们拦,情急之下才故意这么说,不见得——”

      傅腾远淡淡开口打断:“这么多人都没拦住。”

      负责人面露愧色点头哈腰:“傅总,让小少爷身处危险是我们的失职。”

      “爆破公司那边什么说法?”傅腾远道。
      “查到是一个叫麻强的临时工人做的,但是他已经被吴岳坤杀了……尸体碎块在随后的汽车爆炸中被发现。”

      傅腾远点头:“这件事到此为止。铁厂的工程还交给傅颐,等他康复再行重启,原来的团队待命。”
      “另外,”傅腾远揽着文希的肩,语气严肃,“傅颐说话百无禁忌,听可以,但是听完最好守口如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杂碎的话好好扫一扫,公司容不下垃圾。”

      负责人立马绷起脸:“明白。”

      傅腾远不动声色的命令一出,流言蜚语今天之内就将在宛州领域杜绝。

      傅腾远摆手:“你忙去吧。”

      负责人走后,文希揉了揉眼眶。“腾远,小颐说出那种话,他到底是不是……”她顿了一下,有些接受不了这个词,“同性恋。”

      在文希的印象里,儿子从小性取向笔直,幼儿园爱扯女同学头花被对方家长投诉,小学暗恋女班长还给人家送毛毛虫,初中刺儿头时期拿零花钱给好几个女主播打赏……种种劣迹表明傅颐是个妥妥的直男,完全不用怀疑。

      “信什么信,他的话十句里有一句能听就不错了。”傅腾远哼道,“真会给我找事做。”
      可是那句话已经在心上留下了痕迹,傅腾远隐隐觉得自己应该关注一下傅颐的动向,他放养儿子这么久,确实不大关心他的精神状态。
      文希脸色这才好看些。

      傅腾远揽着文希往电梯走:“我去公司,你回家休息,为了那个臭小子两天没合眼,再熬下去你比他更虚。”
      还不知道文照坪会不会杀到公司跟他兴师问罪。

      “等会儿回,我去看看梁瑆。”等电梯的间歇提起梁瑆的名字,文希有些犹疑,“这孩子,卷进针对我们家的事,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我早上问过说人还在睡,你今天先别去,等收拾好了再来。”
      “也好,不打扰他。”
      ……

      他们嘴里“还在睡”的梁瑆,从落地窗前绕到走廊,面色平静,眸中很清明,一腔倔强泼在黑白分明的眼珠中。

      条纹素色病号服的身影没急着走进单人病房,而是下楼,穿过人声鼎沸的门诊大厅,来到医院门口热闹的街道。
      街道靠医院的一侧,贴着栅栏摆了好多摊,卖啥的商贩都有,吆五喝六,梁瑆在装满桃子的皮卡后斗前停下来。
      他在十五楼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个摊子。

      “凌波山的桃子么?”他问。
      “货真价实凌波山的桃,假一罚十,包甜,不甜不要钱!”老板殷勤介绍。
      梁瑆伸出手,仔细挑了几个,姿态仿佛在观看试剂瓶。

      “馋桃子了?”老板寒暄,“家里人不在?放你一个病号出来买,太不人道了吧。”
      梁瑆把袋子交给老板,简单应了一声。
      “这种桃毛多,蛰嘴,要是带皮儿吃,记得多洗几遍。”
      老板称重收钱,嘱咐完,梁瑆拎一袋桃子,沿着喧闹的街道,重新走回医院大门。上午的门诊大厅水泄不通,他学乖了,没有走门诊和病房连通的玻璃长廊,而是直接走回住院部,上十五楼。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手里的塑料袋晃晃悠悠打转,迟迟没有敲门。

      傅颐那个混蛋或许还在睡。真到了要见他的时候,心里升起一种憷意,仿佛站在围栏前,围栏后是疯长的锯齿草,光看着就磨得慌,抬不起步子。

      门被打开了。

      梁瑆愣怔一下,抬起脸,傅颐抿唇望着他,一把把他扯进屋内,咔一声锁好了门。

      “站多久了?”傅颐问,“来看我怎么不进门?”
      “没多久。”
      “嗯,没多久,要不是我醒过来正要去找你,你估计能站到一百年以后变成望夫石。”

      “……你不是会出来么?”梁瑆闻言,微微弯了唇角,“你一直在屋里不出来也会变成千年神龟。”

      “啧。”傅颐望着他忽地来一声。
      “嗯?”梁瑆蹙眉。

      “我们家星星会开玩笑了,”傅颐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挑起他的唇,勾起来像月牙儿一样,“咱商量一下,能不能把这个表情半永久?”

      有点困难,他一松手,那一星儿弧度又被刻板的脸部肌肉扳直。

      傅颐也不泄气:“又憋回去了。我衷心支持你投身法律事业,正常满脸都写着‘拒绝谈判’,犯罪嫌疑人碰见你这样的检察官,绝对不敢在法庭嚷嚷减刑。”
      “……”梁瑆说,“我们是理科生。”
      梁瑆还是非常有自知之明的,他是个十分不爱说话也懒得和人辩论的理科生。

      “我知道,”傅颐提过他手里的袋子,“那你罚我一个人在你身边儿蹲大牢,寸步不离,多走一步你就电我。”
      梁瑆小声说:“……受虐狂。”
      傅颐这才看到他拎袋子的手腕,抬起来心疼地瞅:“你才是受虐狂,袋子放手里得了,挂腕子上不嫌疼啊。”
      “这一圈儿都红了。”他说着用温热的掌心揉,给梁瑆疏络血脉。
      “不疼。”梁瑆只是轻轻摇头,任他牵着。

      “怎么忽然买桃子,你想吃?”傅颐边揉边问,“等我用微波炉热一下。”
      “不用热,”梁瑆说,“送你,看病人不能空手。”

      桃子要多洗几遍。他抽回手,拿着一颗桃子进了单人病房的盥洗室,清水从指尖哗啦啦流逝,他反复搓洗桃子的皮,眼睫不错眨。

      “所以你觉得我想吃桃子?”
      “随便买的。”
      傅颐叹口气,看着梁瑆握着桃子泛粉的指尖出神:“你可能不知道我到底想吃什么。”

      ——想吃你。

      然而不行。就像是深湖中的摇摇晃晃的星,怕一触,就散得遍寻不见。

      傅颐额头缠着绷带,不丑,跟一圈儿发带一样,只留一点额前的碎发。他的伤略重,背后一片烧伤混着石子儿刺出的伤,还只能侧躺,躺回床上眼巴巴看梁瑆洗完桃找刀削皮。
      “宝贝你能行吗?”

      梁瑆削了一半,皮断了。他好像是知道些什么,又装作不知道,叫一声:
      “傅颐。”
      “嗯?”
      梁瑆低低问:“你今天为什么格外啰嗦?”

      这个问句骤然打破了平滑如镜的气氛。

      紧随其后,一些隐藏的、不可名状的、难以压抑的情绪像一张大网,逼迫着渗透进来。

      “啰嗦么?”傅颐问。
      “嗯,话很多。”

      傅颐打定主意打破砂锅问到底:“我话多,你还来看我?”

      傅颐想要试探着确认,那句“好啊”现在还作不作数,他人生中如此瞻前顾后的瞬间几乎都发生在同一个对象身上。

      现在那个对象抿唇不语,呼吸有些乱。傅颐能听到他气息不稳的细碎频率。

      答案他们其实心照不宣,从未有过如此难以言喻的时刻,共同的心事在仪器滴答的病房中蔓延。就像一只没有被戳破的水气球,那些无法掩抑的情绪没有准确的出口流泻下来,无声困顿着。

      傅颐觉得自己难耐得要疯掉,平复了一下心情,认真道:“话多是因为我紧张。”

      梁瑆手中的刀顿住,他抬起头,目光如溪,非常澄净而平和,然而是阴天的溪流,又蒙着一丝怅惘。
      “你紧张什么?”

      傅颐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凌波山怀抱里梁瑆的味道仍萦绕在鼻尖,淡淡的血腥气和洗衣液的留兰香,他的怀抱现在非常空,仿佛缺失了一块,那些令他心软成一滩水的气味此时正在消散。
      要留住它们。
      要把它们摁进胸臆。

      病床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傅颐的声音飘着喑哑的暗色,只听见他问:“我名正言顺了么?”

      梁瑆缓缓眨眼:“你说呢?”

      傅颐望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从水气球中流出来的情愫水漫金山,他们俩被搅到一块儿,理智和感性被搅得稀碎。

      傅颐让出病床的一大边儿,拍拍床铺:“来我抱抱。”

      “还吃么?”梁瑆没回应,问手里的桃。
      “不着急。”傅颐说。

      于是削了一半的桃子被放回桌面,不出意外,十几分钟以后就会氧化,色相大打折扣,但也不出意外,十几分钟之内,最佳赏味期内没人会想起吃它。梁瑆膝盖抵着床铺,轻轻翻上病床,病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床栏吱呀一下。

      在六月的末梢,气温以不可抵挡之势攀援而上,人人都在说,长夏就要来了。

      像躲进星河漫游中的一只月亮船,狭窄而安全,梁瑆心安理得把脑袋埋进了傅颐胸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长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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