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多云天气 “有点事。 ...
-
期末考迫在眉睫,成绩直接关系到高中时期最后一次分班,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分班,但凡心里有点数的同学都在铆足劲儿学。钟钦钦天天坐得屁股疼,特地买了个皮卡丘坐垫,段心祈忍痛停更拉郎手册,在论坛发帖自己如果退步就手抄楼内ID,已经获得了1231条回复,她壮士断腕,立志绝不能写这近一万字,开咖啡罐的声音像春笋一样每时每刻都在班里冒头。
黄自强唾沫横飞讲着题,中途心疼这帮孩子:“咱们这就是提前进入高三状态了,大家坚持一下,有位伟人讲过,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努力不会辜负你们的!”
底下一片叫好掌声,拍着桌子的,踢桌腿的,敲尺子的啥人都有。
当然这其中也有节奏完全没有变化的学生,比如傅颐,忙铁厂的事儿比忙学校的事儿殷勤,再比如梁瑆,该干嘛干嘛,他一直以来贯彻的时间表和学习方式本来就已经很科学。
周五晚上许清廷特邀梁瑆周六一起去学校图书馆学习,被无情拒绝了。
许清廷好奇:“你明天有安排了?”
“明天——”梁瑆在练多选专题,台灯下瞳孔流淌着细腻的光,然而整个人都很肃静。
“有点事。”他清清冷冷道。
周六,其实是最后的机会,因为第二天铁厂将不复存在。
梁瑆照往常一样,清早出校,乘地铁去铁厂。休息日的地铁人不多,他低头坐在椅子上,有点发冷,眼皮跳了一下。
他环伺车厢,从早市回来的大爷大妈把菜蔬放在脚边打瞌睡,有一队身背露营设备的高校学生似乎要去郊区野炊,叽叽喳喳谈着天说着地。
梁瑆拿出手机看天气,今日多云,最高气温二十九度,微风。
这一趟,他不抱希望,但也不服输。
铁厂的上午仍旧泛着一种旧色的黄,废墟的样子还停留在十几年前,仰望天空可以听到独属于夏天的燥鸣,频率高而不扰人。
梁瑆颇有些头疼,可能是地铁空调开太足被冻着了,也可能是因为目前的境况让他一筹莫展。他不是警方,只是一介学生,在这片庞大的废土中寻找一根录音笔,听来就很天方夜谭,而且,就这么可笑的一件事儿,他居然找了两个月。
西西弗斯推石头,是做无用功,他大概也在做无用功,即使心知肚明,在最后一刻之前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做下去。
梁瑆穿梭在破旧的安全网间,搜寻着可疑的建筑,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回头望,来时的路空无一人,心却不很平静。
他掐着手指,一深一浅缓步走在废屋、器械周围的泥路中间,走得有点刻意。
不少建筑内已经被安置了□□,梁瑆走进一间空旷的厂房,逡巡半天,在梁柱的阴影后站定,弯腰捡到一根钢筋头。
当啷——
钢筋砸门,尘埃纷起,发出震荡的响声。
余音过后一片死寂。
厂房前后两扇门,后头是一扇半降的锈蚀卷帘门,梁瑆盯住前门看了一眼,直接转头,绕过机械去后边,矮身出门,后腰忽然传来剧痛——
一道蛮力施加过来,他往前踉跄,匍匐在地!
果然有人在跟踪!
他预料到了,却没想到在铁厂敢这么明目张胆。
梁瑆闷哼一声,手掌抓地想要起身,却被人牢牢摁住肩骨,压在尘土遍布的地面狠碾。
“跟了你一路,没想到你自己跑来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长疤脸的中年男人将他的手反剪,捆起来,冷讽道,“小同学,上次在校门口你跑了,没来得及打招呼,好久不见啊。”
声音熟悉又陌生,梁瑆耳膜一嗡,又回到刚出院高利贷每日堵在门口的那阵子。
几分钟后,一辆五菱宏光开过倒坍的围墙,绕过曲曲弯弯的管道,停在这个荒芜的建筑前。
铁厂面积太大,只要不通过大门,方大爷平时不会注意开进一辆车。五菱宏光上下来一个光头,两个年轻喽啰——他们会合以后,还是校门口那次的配置。
梁瑆手脚受制,绝口不言,刀锋般的眼神割过这一队阴魂不散的人。
“瞪什么瞪?”光头蹲下来,拍拍他的脸,“你要乖乖告诉我们你二叔在哪里,我们就可以放过你。”
梁瑆还在装哑巴,光头手上的力度加大,啪啪变成两个巴掌:“不说话是吧,不说话就磨到你开口,你也是个高材生,老师教没教过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妈的,兔崽子真能逃,我们找你大半年了。”
他边骂边道:“再问你一遍,梁升人在哪儿?”
梁瑆咬破腮肉,咽下一星儿血,生硬道:“不知道。”
“不知道,不然你来还钱?”光头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强行他抬起脸,“操,长得再秀气也不是个女孩儿,卖了也不值钱。”
梁瑆:“我不会还,债和我没关系。”
长疤脸盯着他:“听说你二叔借钱是为了给你治病。”
梁瑆的手指在地上擦一下,破了皮。他没有回应。
“操/你妈,哑巴装上瘾了,我有的是办法治你,”光头示意两个喽啰,“过来,给我压住他的脖子。”
高利贷刑讯逼供的办法层出不穷,基本理念是把人往生不如死里整。喽啰听命走到近前,膝盖顶住梁瑆的的后颈,慢慢碾,力度放大。
像是要被碾进尘土飞扬的地面,胸膛紧贴着肮脏的地面,一寸寸往下,再也充盈不起来——
脖颈被压迫,梁瑆发不出声音,呼吸短促而无用,肺里每一丝氧气都被挤出去,收不回来。他的脸开始不正常地红,唇翕张着,唇角被打出来的血已经逐渐凝固。
呼吸!努力呼吸!
他喘不过气,只能听到喉咙里生理性的呜咽。
“窒息难不难受?”光头狞笑道,“现在想起来了吗?你二叔的消息。”
梁瑆的眸中一片朦胧,濒死感深深拉住了他,他尽量不让自己显出痛苦,咬住牙,迟迟没有开口。
光头咬牙切齿对着两个喽啰道:“保证他不死就行,再给我用点劲儿。”
作用在后颈的力量更大,梁瑆眼前一片漆黑,极度缺氧下短暂失明,耳边,光头时不时威逼的话泡在水里一般模糊不清。
极其虚弱身体承受不住高强度的折磨,天旋地转——
他终于晕了过去。
“去车上拿矿泉水,把他泼醒了接着问。”长疤脸命令道。
紧接着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
“你们今天为什么在铁厂?”电话里的人厉声质问。
“三哥,我们在这里审个人,他自己跑来铁厂的。”
“人呢?”
“暂时晕了。”
“快弄走,今天铁厂有大动作,你们几个别坏事。”
刀疤脸心里一激灵,立马跟光头说:“汤三忠怎么知道我们在铁厂?”
三哥算是他们的顶头老板,平时替吴岳坤管高利贷生意。
光头也纳闷儿,奈何命令不得不听,连忙指挥喽啰把梁瑆搬上车。
刚把人移动到五菱宏光上,汤三忠因为不放心,亲自来了。
“三哥!”光头先叫了一声,“怎么,原来你就在铁厂。”
汤三忠哼一声,往南边的高楼大厦看一眼,“我在楼顶看见你们了。”
窗玻璃开着,他探头,梁瑆正眉眼紧闭,唇色青白。汤三忠问道:“这谁?”
长疤脸道:“手底下欠债人的亲戚。”
“算了,不管是谁,你们拉到别的地儿去,”汤三忠谨慎道,“下午要干票儿大的,你们车停在那儿不明摆着指向吴老板吗,这么大目标太显眼了,亏得厂区没监控。”
光头忍不住问:“三哥,什么大事儿?”
“知道我为什么在楼顶监视着?”汤三忠忍不住提点手下,“现在铁厂里处处都是炸弹……这可不是我们放的,是傅氏要炸铁厂自己放的。”
梁瑆躺在后座,睫毛颤了一下。
汤三忠说:“下午,傅小少爷会带人来检查爆破作业的进度。”
光头:“意思是……”
汤三忠:“就是你想的意思。吴老板得给傅氏一点颜色瞧瞧,傅小少爷最合适不过,他是傅家文家两家的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两家关系一定得崩,正合吴老板的意。从此以后,傅家没有文家在军工这一层行方便,还能处处压吴老板一头?”
傅颐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吴岳坤派过去弄他的人都没成功,幸好早就准备了后手——
汤三忠想到这儿,阴沉道:“找个干爆破的人,做点手脚,伪装成事故,万无一失。”
他的手掌捏紧又散开,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喂——”汤三忠话音未落,有个小喽啰忽然出声。
后座,梁瑆撑着车门,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汤三忠扫一眼这个看起来气血不足的男孩,身边的光头对梁瑆说:“怎么着,起来继续,你想去山上还是想去水库?山上吊着,水里灌着,你选吧。”
“……都不去,”梁瑆十分镇定,视线越过其他人,直接落在车外的汤三忠身上,“想起来了,我有件事没说。”
刚刚被凌虐过,嗓音发哑。
梁瑆用沾血的手指磨蹭车门把手,仿佛是思考的小习惯:“我知道你们在贩毒。”
砰!
下午的爆炸还未开始,五菱宏光的车厢当先被投下一枚炸弹。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汤三忠眼角肌肉抽搐一下,目光顿时锐利。
“我不但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还知道得够多,吴老板涉猎甚广,”梁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以前的铁厂还是你们的交易地点之一,对么……虽然现在它属于傅家。”
汤三忠猛地拉开中段车门,手向后伸去,揪住梁瑆的衣领。
“你一个学生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脸上沾着砂砾与灰尘,梁瑆的眼珠乌黑清明,有着不符合年纪的透彻人心:“我被你们盯上,必然要做准备。”
“只不过,”梁瑆说,“如果你们放了我,我不会声张,不然随时可以警局见。即使只有证词……没有证据,只要查到你们头上,我不信没有漏洞。”
只有证词,没有证据?这话什么意思?
听梁瑆讲完,汤三忠松开他的衣领,神色从隐怒变得颇有兴味。
“看着他。”汤三忠朝长疤脸和光头命令道,舔着金牙,转过身打出一个电话。
“吴老板,”汤三忠说,“出现一段小插曲。”
对面回应一声,汤三忠才接着道,“有个毛头小子要举报我们贩毒。”
但是梁瑆的话破绽百出。
……
汤三忠说明完情况,打了个响指回来了。
“你有证据么?”汤三忠再一次盯着梁瑆询问。
梁瑆垂眸:“你猜。”
在汤三忠眼里是故弄玄虚。
“可惜,有没有证据都没有用了。”汤三忠一瞬间变脸,“你威胁的可是吴老板。”
他指挥下属:“把他绑了,扔西边最大的厂房。”
汤三忠眼神如鹰鹫,流转着发狠的绿光:“反正都要杀人,不差你一个。放过你?呵,你盘算错了,威胁吴老板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小朋友,听说你没有父母,今天就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意外事故’,到地底下,见你爸妈也有东西说道说道。”
他看到,梁瑆边听边瞪大了眼睛,肩膀颤抖,脸色苍白如纸。